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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教坊司的阴私手段(二)

张权设宴过后的第二天傍晚,杜牧与沈传师、沈询正在沈传师的书房里讨论书法。

书房里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上升,幽幽香气沁入鼻尖。

案上摊着几幅字帖,沈传师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管狼毫,目光落在沈询刚刚写好的一幅草书上,看了半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欣慰的神色。

“二郎,你近期的草书略有长进。”他放下笔,语气虽然平和,却带着为人父者特有的那份矜持的满意,“笔势比上月开阔了些,收放之间也有了分寸,不像从前那般没有筋骨。”

沈询闻言,脸上微微一红,随即上前半步,躬身道:“阿爷,近期我确实在反复临习王大令的《中秋帖》,越临越觉得其中妙处无穷。王大令的草书,纵意飞扬,实则每一笔都有法度,不是率意便可写就。”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您去年送我的张长史《古诗四帖》我也反复看了多遍。张长史那一手草书,真是如骤雨旋风,意气纵横。我试着揣摩他运笔时的气韵,虽不能及,却也受益良多。”

沈传师听了,微微颔首,目光中更多了几分赞许。

杜牧坐在一旁的坐榻上,手里翻看着沈询写的那几幅字,听到这里也跟着笑道:“二郎的进步确实不小。《中秋帖》那可是草书里的上上之品。王大令的笔墨,看似洒脱不羁,实则笔笔皆有法度,非有大定力者不能得其神髓。二郎能从此入手,得其几分气韵,已是不易。”

沈询被夸奖后,满面喜色,连忙谦虚地摆手道:“杜兄过誉了,我不过摹其形迹,距离入门还远着呢。”

沈传师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重新拿起沈询的草书,指着其中几个字道:“摹帖易得形,重塑骨力最难。学草书不可一味追逐挥洒,草书虽贵在流动,却不能丢了筋骨。你看这几个字,笔画相连处固然流畅,但单看每一笔,力道还不够沉实。你要记住,草书不是潦草,是‘草’而有‘法’。字要有骨,才能立得住。”

沈询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沈传师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杜牧:“说起来,十三郎的行书倒是写得极好,独具一格,矫若游龙。我上次看你写的那幅字,笔意潇洒,气韵生动,实在是难得的好字。二郎,你也该多看看十三郎的字。”

沈询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杜牧,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杜牧连忙起身拱手,态度谦逊:“沈公谬赞了,我的字怎敢当‘矫若游龙’四个字。我平日临帖,主要看颜鲁公和王右军两家。颜鲁公的字厚重端正,王右军的字飘逸洒脱,我试图在两者之间找个平衡,尚有许多不足。日后还要多向沈公请教才是。”

沈传师哈哈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片刻之后,一个下人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启禀使君,教坊司的云七娘在外求见,说有要事求见。”

沈传师微微一愣。

云七娘极少直接到他跟前来禀事。这个时候突然求见,想必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他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让她进来吧。”

杜牧和沈询对视一眼,便打算起身回避。

沈传师却摆了摆手:“无妨,你们不必回避。待会,我等还要各书一幅,再论书理。”

不多时,云七娘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她进了门,二话不说,直接跪倒在地,伏身叩首。

沈传师见她这般郑重,眉头微微皱起,抬手道:“起来说话。”

云七娘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面色凝重地道:“使君,奴婢有一件要紧的事,须得向您禀报。”

她便将张好好润肤膏遭人动手、脸面灼伤一事,细细禀明。

听完这番叙述,沈传师惊讶地问道:“竟有这等事?”

杜牧闻言,茶盏搁回案上时手重了些,盏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眼看向云七娘,下颌线条绷紧了许多。

沈询也是一脸愕然,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

云七娘跪在地上,声音低沉:“使君,奴婢已请郎中查验过,其余乐伎的润肤膏皆无异常,唯独她那一份被人动了手脚。“

沈传师看着云七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依你所查,此事是何人所为?”

云七娘斩钉截铁地道:“教坊司管理严苛,外人断无可乘之机,那日乐营乐伎都外出赴宴演出,院中留守的只有嬷嬷与侍女,奴婢以为,行凶之人,必定就在这些人当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沈传师面色沉沉,没有说话。他负手站在案前,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似乎在思索什么。

杜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手指捏着案边,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在这时,沈询忍不住问道:“那张娘子的脸现下怎么样了?”

云七娘道:“回二郎,刘郎中已开内服汤药与外敷药膏,悉心调养便可慢慢痊愈。”

沈询闻言,松了口气,又皱起眉头说道:“下手之人,何其阴毒。”

又过了片刻,沈传师才缓缓开口:“自从乐营副使周大人病逝,此职便一直空缺,乐营诸事,久无专人统辖。”

他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杜牧:“十三郎通晓音律,昔日在长安,也曾协助教坊校正曲谱。依你之才,可愿暂代乐营副使,过问乐营一应事务?”

此言一出,不仅是杜牧,连沈询都愣住了。

杜牧张了张嘴,显然没有料到沈传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安排。

他迟疑了一瞬,随即躬身道:“既是沈公所托,晚辈自当竭尽全力,查明此事,绝不辜负沈公信任。”

沈传师看向跪在地上的云七娘:“从今日起,乐营中的相关事务,你直接向十三郎禀报。”

云七娘立刻叩首:“奴婢遵命。”

沈传师摆了摆手:“好了,你先退下吧。”

云七娘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低头退出了书房。

她刚一出门,杜牧便站起身,向沈传师躬身告辞:“沈公,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晚辈不敢耽搁。晚辈现在就随云七娘一同去教坊司看看情况。”

“理当速去。”沈传师点头应允。

沈询见状,也站起身来,往前踏出一步:“阿爷,我也跟十三郎一起去看看吧。”

沈传师眉头微蹙,摆了摆手:“你去作甚。你我二人尚有书帖未论,留下来,继续研习书法。”

沈询被噎了一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只好又坐了回去。

杜牧向沈传师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杜牧一出门,脚步便快了起来,云七娘与贾一紧随其后,几乎要加快脚步才能赶上。一路穿过回廊庭院,经西窗阁,从墙角便门径直进入乐营。

进了教坊司的大门,杜牧径直走向正堂,在厅中坐定。

云七娘立刻吩咐下去:“去请张娘子过来。”

不多时,彩莲陪着张好好走了进来。

她脸上蒙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杜牧的那一刻,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低低地行了一礼:“见过杜巡官。”

杜牧看见她模样,心中猛地一震,下意识站起身来。

可转眼见满堂下人都在看着,自知于礼不合,又缓缓坐回座位,神色收敛,却掩不住眼底的动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张娘子请坐。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张好好点了点头,在旁侧坐墩上落座。

杜牧看着她坐下,这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张娘子,昨日之事我已听云姑姑说了。你受苦了。”

张好好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多谢杜巡官关怀,奴家还好。”

她说着,指尖轻轻抬起,撩开靠近杜牧那一侧的面纱,很快便又放了下去。

"哪里还好!" 彩莲在一旁,急得脱口而出,"今日比昨日还红肿了许多,姑姑您看 ——"

云七娘闻言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俯身凑近了细看,脸色顿时变了。她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又是心疼又是慌乱,声音都发紧了:"这…… 怎会肿成这样?郎中开的药,可有按时服用、按时涂抹?"

张好好连忙抬手将面纱边缘重新按好,垂着眼轻声道:“姑姑,都是按时的。”

云七娘的眉头拧得更紧,嘴里喃喃嘀咕道:"都是按时的…… 那怎么会更严重呢……"

方才张好好撩开面纱的刹那,杜牧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张好好灼红肿胀的面颊,比云七娘口中听到的描述更为触目。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语声愈发沉柔:“可还疼?”

张好好闻言,抬眸匆匆看了一眼杜牧,旋即垂落眼睫,轻声应答:“白日尚有灼痛,郎中说,养几日便可消退。”

杜牧听了,微微点头,神色稍缓,但眼底那层担忧仍未完全散去。他沉默了一息,才转入正题:“张娘子,今日唤你前来,是想问你近日行止,可曾与人结怨?”

张好好凝神细思良久,终究轻轻摇头:“回杜巡官,奴家来教坊司时日不长,平日里除了练曲排演,很少与人往来,实在想不出与谁有过节。”

话音刚落,立在一旁的彩莲身子微倾,似要开口,却被张好好悄悄轻扯衣袖。彩莲望了她一眼,几番张口,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杜牧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在彩莲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追问。他转向张好好,语气温和:“张娘子,你先回去好生歇息。此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

待张好好与彩莲离去后,杜牧转头看向云七娘,沉声吩咐:“云姑姑,将当日院内所有留守当值之人尽数传来,逐一盘问。”

云七娘领命,即刻遣人传唤。

不多时,十几名当日留守的嬷嬷、侍女依次入堂回话。

杜牧端坐正堂,神色沉静不多言语,只静静听着各人供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众人神色举止,将每个人的神情语态悉数收于眼底。

云七娘立于旁侧,逐项细问:当日身在何处、所做何事、可曾看见有人出入张好好居所、有无听闻异常动静。

大半人应答规整,虽略带紧张,但言语条理清晰,并无破绽。

唯独问及周嬷嬷时,她言辞慌乱,全然失了章法。

“老奴…… 老奴那日在擦地,是、是在擦地…… 擦完地便去后院晒被褥…… 不对,是先晒被褥再擦地…… 老奴年岁大了,委实记不清了……”

她一边慌乱辩解,一边不住用手帕擦拭额间冷汗,眼神躲闪飘忽,始终不敢抬头。

杜牧眸色微沉,默默将此状记在心底,并未当场点破,只抬手示意她退下。

随后问话张嬷嬷。

相较周嬷嬷的慌乱,张嬷嬷应答极为利落,口齿流利得像是提前备好的说辞。

云七娘问及她当日是否去过张好好居所前的廊下,她当即摇头否认:“不曾。”

可话音未落,她又仓促补了一句:“那日廊下地面湿滑,老奴路过时险些摔了一跤。”

杜牧皱了皱眉头,让她也退下了。

待所有人尽数问话完毕、退出堂外,堂内只剩二人。

杜牧方才开口,语气笃定:“云姑姑,重点查周嬷嬷、张嬷嬷二人,细细盘问她们近日行踪、银钱往来,把二人分开审问,不许串供。”

云七娘立刻点头:“奴婢遵命。”

正房门外廊下,秋月装作埋头刺绣,实则偷偷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当听见杜牧点名要追查周嬷嬷,秋月浑身骤然紧绷,握着针线的手微微发抖。

诸事安排妥当,杜牧转头看向云七娘,语气沉稳:“张娘子是沈公亲点的头牌,不可有半分差池。方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她的面容日渐红肿,可见先前所用之药恐未对其症。我必须亲自带她去城中名医处再诊治一次,也好向沈公复命。你且备好车马,让彩莲随行陪同。”

云七娘连忙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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