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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自渡向新生

从望月楼大哭一场之后,连着两三天,张好好都没精打采的,话也少了,常常一个人靠在窗边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教坊司众人都暗暗替她担心,本以为她要在丧母的悲痛里陷很久出不来。可谁也没想到,愣是只用了三五日光景,就自己站起来了,开始了正常的训练。

头一日,一整天坐在窗前发呆,彩莲端来的粥放到凉透,她没动一口。云七娘也来看过她两回,只是坐在旁边静静陪着,偶尔伸手帮她拢一拢垂落的碎发。

从第三日开始,她吃东西了,彩莲便偷偷松了口气,自然也是不敢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变着法子给她做些清淡爽口的小菜。

第四日夜里,张好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望着屋顶,想起阿娘最后一次给她说的那句话——“好好,你一定要好好的。”她把被子扪到脸上,闷了一会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到了第五日傍晚,张好好终于起来坐在镜前,对着铜镜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说了一句:“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做到——但她晓得,阿娘若在天有灵,定不愿看她这副模样,没人可倚仗,那就自己撑着自己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值了,这日午后,彩莲与云七娘在廊下晾衣裳,看见张好好从外头回来。

彩莲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七娘,你看好好,这才几日功夫,竟像是换了一个人,我还怕她要熬上许久。”

云七娘望着她的背影,眼底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手里的衣裳抖了一下才搭上绳架:“人这一辈子,再大的痛,都会过去,如今我看她眉眼愈发沉静,这磨难,没有压垮她,反倒催着她长大了。”

“只是这般长大,也太过苦楚。” 彩莲蹙着眉说道。

云七娘轻轻摇了摇头,她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被命运压垮的人。旁人的劝慰不过是清风拂过耳畔,真正能把伤口抚平,终究要靠自己慢慢立住心神。

“彩莲,你要记住,这世上劝人的话,说来说去就那几句;伤口要长好,终究得靠她自己。”

彩莲听到云七娘的话,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不知不觉,便到了八月初。

这日傍晚,沈传师散衙,回到后院时,沈夫人正坐在廊下纳凉,两个侍女立在一旁执扇,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壶凉茶并两碟果子。

沈传师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

沈夫人见他神色深沉,便随口问道:“郎君,今日可是衙中有什么事?”

“是有一桩怪事。”沈传师放下茶盏,伸手拿了一颗果子,咬了一口,“今日收到消息,王播王相公,定于八月下旬要南下到扬州巡查淮南转运事宜。”

沈传师停了一下,看着院子里的竹子,接着说道:”但是中书省的文牒,竟是直接送到了张权手上,没有经过本道观察使府中转。“

沈夫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讶异,手中的果子也顺势放了下来:“竟有此事?这般公务通传,按例该先递至观察使府,再往下分派,怎么越过层级直接交到他手里了?”

沈传师轻笑一声:“娘子说得没错,确实是跳过了这一层。”

沈夫人怔了片刻,抿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感慨:“这张司马,倒真是有些手段。他家岳家手握武职势力,洪州城内外田庄商铺遍布,如今又攀上王播这棵大树,也难怪他行事这般张扬。”

“娘子看得透彻。只是王相乃是天子近臣,张权身为江南西道盐铁转运支使,本就是他的直接属官,直接沟通也在情理之中。”沈传师捻起一枚果子,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闲谈官场局势、门第人脉,说着说着,便自然牵扯到儿女婚嫁、世家往来的家常琐事。

沈夫人话锋一转:“说起人际往来,前几日郑别驾夫人来府中小坐,言语间屡次提起十三郎。”

沈传师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沈传师神色从容,手中接过侍女的扇子,轻轻摇动:“郑家的心思,我心中自然明白。”

“郑家娘子,我见过几回,容貌才艺样样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夫人一边说一边观察丈夫的神色,“郑夫人的意思,是想探探十三郎的口风。”

沈传师放下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凡事不宜操之过急。”

“话虽如此,” 沈夫人说道,“只是十三郎年近而立,我们身为长辈,自该为他考量婚配大事。”

沈传师听罢,看了她一眼,摇头笑道:“娘子这便是妇人之见了。十三郎两榜进士出身,家世才名俱在,这般人物,婚事岂能草草将就。他的婚事自然要慎之又慎。他要找的,不单单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更要是一个能与他心意相通的人。”

“郎君所言诚然有理。” 沈夫人轻轻摇动团扇,“可世家大族的婚嫁,说到底还是要讲门当户对。京兆杜氏与荥阳郑氏也算门第般配,也不知杜家的人会不会觉得……”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传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说到底,十三郎的婚事首要还是看其家族意见,旁人再多揣测,都作不得数。”

沈夫人眼中浮起几分好奇,随口说道:“说起来,十三郎久居长安,见惯了世家贵女,我听说长安城里有些风流韵事……”

话音未落,便被沈传师温声打断:“娘子切莫轻信市井虚言。”

他语气微重,却依旧很是温和,“十三郎胸中满腹经纶,二十余年,大半光阴都耗在书卷之中。杜府藏书之富,在京兆数一数二,他常年每日伏案读书便要三四个时辰。还有君子六礼,每日都排得满满当当,哪里有多余功夫流连宴场风月。”

沈夫人被他说得一笑:“我不过随口闲谈几句,他可是我的表侄,郎君何必这般认真。”

“闲谈亦需慎言啊,娘子” 沈传师语气温和地说,“等到九月府中秋游宴罢,我们再寻机会同他谈及此事,为时不晚。”

“郎君思虑周全,我听你的便是。” 沈夫人说罢,身子微微往他这边靠了靠,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郎君!只是到时候,可不许又把这件事搁置脑后。”

沈传师看着她温温柔柔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刺史府后院一派家常温情,洪州城的另一头,张权的府邸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中书省的公文一到洪州,最得意的就是张权。他觉得这是朝廷看重自己,仕途一片光明,前程大有可为,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为了庆贺这份荣耀,也顺便借这个机会拉拢各级官员和洪州的世家大族,他特意大摆宴席,连着摆了三天。

第三日的筵席最为热闹,宴席之上,大多是洪州本地世家子弟,杜牧、崔黯、李锐也都在受邀之列,这一日的宴席设在张权府上的花厅之中,比起前两日更多了几分风雅的意味。

秋月一连三天寸步不离地陪在张权身边,端酒应酬、招呼场面,看着风光得很。张权对她也不错,每次散席都派马车送她回乐营,赏钱也给得大方体面。

可三天宴席下来,全场最好最贵的赏赐,每一次都落到了张好好手里。

秋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吃了颗青杏,又酸又涩。嫉妒和委屈一层叠一层地往上涌,可又没地方撒,只能硬生生憋着。

宴席开始不久,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大约是某位洪州本地世家的子弟,酒过三巡之后,目光便开始在席间的乐妓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张好好身上。

张好好的席位,恰好就在杜牧的对面。

他端着酒杯,望着张好好,同身边同伴低声说笑:“此娘子容色绝世,方才听她开口说话,嗓音也软糯动听。”

他的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动了心思?”

旁边另一个纨绔子弟举杯饮酒,语气轻佻:“若能纳得此女,便是花上千金,我也心甘情愿。”

同桌一众世家子弟还正纷纷嬉笑起哄,杜牧闻言侧过头,与崔黯对视一眼,崔黯便蹙眉开口,出声打断众人戏谑:“诸位慎言!官署乐伎皆是在册承差,登台献艺是本分职事,并非市井风月之所。诸位郎君都身出士族,谈吐行事,怎可如此轻薄俗陋?”

几人没再说话,其中一个干笑了一声,低头喝酒。过了一会儿,有人换了个话题。

那些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杜牧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张好好,她坐在那里,神色很平静,像是早就听惯了这些轻浮话、见惯了别人的偏见。可她垂下来的睫毛轻轻颤的那几下,还是藏不住一丝难过。

杜牧心里忽然一阵烦躁,说不上缘由。他端起酒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坐在对面的张好好,将杜牧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全都看在眼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中间有一段短暂的歇息时间。乐妓们可以稍作休息,宾客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张好好趁着这个空隙,起身走到另一位乐妓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乐妓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起身与她交换了位置。

于是,当杜牧端着酒杯,不经意地抬眼时,发现张好好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张好好正低着头整理琵琶的琴弦,似乎只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但杜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握着酒盏的手指松了松。

这时,一旁的崔黯转过头来,轻轻皱起眉头,低声感慨:“这洪州盛夏尚还酷热,看庭中树叶,其实再过月余,秋日便要来了。这般盛宴繁华,终究也是一时光景。”

李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家相聚宴饮本是寻常,只是今日席间,不少人酒酣之后言语轻薄,未免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杜牧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从容平和,他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世间筵席大抵如此。得志之时,高朋满座,酒肉笙歌;一朝境遇变迁,盛衰起落,自古便是常态。”

崔黯听了点头:“十三郎此言透彻。只是我辈为官,当少耽于宴乐,多留心民间疾苦才是正经。”

李锐笑了笑:“崔兄,三句话不离公务。今日是张司马府上的公宴,姑且就算应酬一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于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席,杜牧走出花厅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吹散一身酒气。

身后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缓缓靠近。

“杜巡官。”

是张好好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也从宴席上出来了,站在几步之外。

杜牧转过身来。张好好站在几步外,月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她没有立刻开口,他也没有。就这么对看了一息,他才问:“近日可好?”

张好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杜巡官,我很好。”她顿了顿,轻声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一直记得。”

杜牧听了这话,唇角动了一下,静静凝望着她,眼底多了几分柔软。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朝他欠了欠身,转身上了马车。

杜牧立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渐消融在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夜色深处。

良久,他才转过身,走下台阶。

贾一牵着马车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低声唤了一声:“公子。”

不远处,崔黯与李锐正等候在廊下,杜牧走上前去,彼此拱手作别,简短寒暄过后,崔黯、李锐便各自登车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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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自渡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