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贾一迎了上来,“他进了云韶院,上了二楼,进了最拐角的那间屋子。”
张好好望着云韶院挂着琉璃灯的大门,轻声开口:“想来…… 我阿娘应当就住在此处。”
几个人走进云韶院,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沉水香、煮酒的糟味扑过来,廊下挂着的琉璃灯晃来晃去,几个穿石榴裙的娼妓倚着栏嗑瓜子,看见走进来的杜牧,眼神立刻就黏在他身上了。
贾一在前面带路,几个人上了二楼,走到了那间屋子门口。
还没有推开门,里面传出一个女子娇滴滴的声音:“你这死鬼,还真有本事,又弄到银钱了?”
紧接着便是焦正带着得意的嗓音响起:“那是自然,只要用她阿娘的名义要银钱,她不得不给我。”
“如今那张好好可是教坊司的首座,赏赐例俸都不少,手里定是不缺钱财。” 那女子笑着打趣。
“可不是嘛。” 焦正的声音透着轻浮,“快过来,让我好好香一香。”
张好好站在门外,脸色刷地白了。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焦正,可万一……万一阿娘真的病了,她赌不起。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猛地推开了门,手也紧握成拳头。
屋里,焦正正搂着一个穿着桃红色罗衫的女子,两人坐在床沿上,靠在一处。看见门被推开,两人都愣住了。
这女子叫红萼,张好好认得她,以前跟着她阿娘学琵琶。
张好好站在门口,死死盯着焦正,嘴唇颤抖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杜牧看着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焦正慌忙起身,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衫,堆着笑上前几步:“好好,好好,你怎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不是说,那些钱是拿去给我阿娘抓药的吗?”
焦正向前走了两步,摊开手说道:“好好,你听我解释……”
“解释?”张好好的声音忽然拔高,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我阿娘病重在床,你拿着我给的救命钱,来这里找女人?”
那乐伎拢了拢身上的纱衣,撇了撇嘴:“你也是从云韶院里走出去的人,又何必说得这般难听。”
张好好没有理她,只是死死盯着焦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对得起我阿娘吗?”
那女子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伸手挽住焦正的胳膊,整个人靠了过去,斜眼看着张好好:“他现在是我的人了。”
张好好终于转头看向红萼,冷冷地说道:“你也曾是我阿娘的徒弟,你怎能如此?”
那女子嗤笑一声:“干我们这行的,还有师徒情分可言?“
张好好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抬眼看见那女子发髻上插着她给焦正的银簪。
看见那支簪子,张好好盯着那簪子,眼睛都红了,快步上前。她手抖得厉害,第一次竟没能抓实,指尖一滑;第二次才死死攥住簪尾,猛地一抽,将那支银簪从女子发髻上狠狠拔了下来。
乌黑的发丝散落几缕下来,红萼又惊又怒,尖叫一声捂住了头发:“你疯了!”她正想扑上来,却被焦正一把拽住。
就在这时,张好好身后传来一声杜牧低沉的咳嗽声,屋里顿时就静了下来。
几人循声看去,杜牧缓步走到桌边,在圆凳上坐下,一手随意搭着桌沿,目光却冷冷地看着那女子和焦正。
那女子后退了两步,挽着焦正的手也松了。焦正更是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瞟向地面,不敢与杜牧对视。
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贾一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边,抱臂而立,恰好堵住了出口。
张好好握着那支簪子,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焦正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好好,你听我说,你阿娘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这是在闹什么?”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蓝衫子,面色严肃,正是云韶院的老板娘——赵晴。
焦正看见赵晴,脸色顿时变了,脚下悄悄往窗边挪了一步。
张好好没有注意到焦正的动作,她看见赵晴,快步上前,声音都在发抖:“赵妈妈!我阿娘呢?”
赵晴眉头紧皱,神色冷淡:“张五娘没有回过云韶院。我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张好好不肯相信,又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神色躲闪的焦正,声音带着颤抖,“焦正!我阿娘到底身在何处!”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赵晴打断她,目光淡淡扫过焦正,“这个人说的话,你也敢信?”
张好好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被堵得说不出一个字。
余光里一个影子动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焦正,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窗边,一只手已经搭上了窗沿。
“焦正!”她大声喊道。
焦正脸色一变,再不犹豫,猛地推开窗户,翻身就往外跳了出去。
杜牧最先起身,几步抢到窗边,张好好紧跟其后,几乎同时冲到窗边,他们探身往下看,夜色里只看见他落地的身影踉跄了一下,随即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巷子深处。
杜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低头看了她一眼。张好好站稳脚跟,赶紧对着赵晴行了一礼:“赵妈妈,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
“好好。”赵晴在身后叫住她。
张好好停下了脚步。
赵晴站在圆桌旁,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一些:“你自小跟着你阿娘在云韶院长大,我可没有亏待过你。你阿娘的事……我不是没劝过她离他远些。你阿娘偏不听。”
她顿了顿:“后来你被卖给我,既没让你接过客,也没逼你做过什么。我把你教养得如此好,还推荐去教坊司,给你找了这么好出路。你今日带着人来我这里搅摊子——”
“今日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但你带着官府的人来我这里闹,传出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往后别再来了。”
张好好站在原地,肩膀微微抖动,依然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赵晴再次开口:“好好,张五娘若是回来了,我头一个知会你。”
张好好点了点头,她抬脚走出了门。杜牧站在一侧,看了赵晴一眼,跟了上去。
三人转身快步走出厢房,顺着回廊往云韶院大门走去。
刚走到前厅,几个打扮妖娆的乐伎看见杜牧气度不凡,衣着体面,便立刻围了上来,拦在去路。
其中一个穿着鹅黄色罗衫的女子,上下打量了杜牧一番,媚笑着说:“这位郎君,何必急着走,留下来喝几杯吧。”
另一个女子也凑上来,伸手想去拉杜牧的衣袖:“是啊郎君,我们这里的酒,可比外面好喝多了。”
杜牧眉峰微蹙,侧身避开,袍袖扫过案上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其中一名女子不肯罢休,嘴上讥讽起来:“郎君都来到我们云韶院了,还装什么清高。” 说着便又上前,伸手想要去拉扯杜牧的衣袖。
就在这时,贾一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冷冷道:“让开。”
那几名女子见了刀,吓得脸色大变,尖叫几声,慌忙四散退开,不敢再上前阻拦。
两个醉醺醺的客人从门口进来,乐伎们尖叫着四散退开,正撞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被撞得一个趔趄,反手揪住近旁的贾一,不依不饶地争执起来,前厅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当中,杜牧始终侧过身子,将张好好牢牢护在自己身后。有人挤过来时,他伸手挡了一下,手掌悬在她肩侧,把她和人群隔开。
张好好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脊背挡住了所有的推搡和喧嚣。
好不容易摆脱前厅的纷乱,踏出云韶院的大门,早已不见焦正的身影。
贾一四下看了看:“公子,焦正跑了,要追吗?”
张好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被杜牧伸手拦住了。
“天色已经黑透,这一带街巷错综复杂,怕是追不上了。”他说,“这个时辰追出去也不安全。”
张好好停下脚步,眼眶泛红,急得声音都发颤:“可是…… 我还不知道我阿娘的下落。”
杜牧上前,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将她的身子扳过来,低头看着她:“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去查。一旦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张好好望着他,心口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一些。他的手心温热,隔着一层薄衣透过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
“焦正一次次找到我,说阿娘病重,急需钱财抓药,我才一次次给银钱,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 话说到一半,她便说不下去了,忍着眼泪抬头望向天空。
杜牧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甩了一下给她披上:“夜里风凉。”
张好好愣了一下,手指只是默默把披风裹紧了。
贾一牵着两匹马,跟在他们后面,一路慢行,送张好好回到教坊司的便门外。
张好好解下披风,递还给杜牧,深深福了一礼:“今日多谢杜巡官。”
“不必放在心上。” 杜牧接过披风,“你且回去好好歇息,其余的事交给我。”
杜牧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收回目光。
“公子,”贾一在旁边小声说道。
杜牧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沉默了片刻,才道:“明日一早,你去找李都尉,请他一起查一下张五娘的下落。此事关乎人命下落,越快越好。”
“是。”
主仆二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张好好回到屋里,她摸黑坐在床沿,把那支从红萼头上拔下来的银簪放在桌上。
阿娘到底在哪里?是不是真的病了?还是早就——
她不敢往下想,在黑暗中,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她闭着眼睛,一声一声地数着。
过了很久,她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肩头,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所信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