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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隐瞒

大典终了,慈禧先行离去,众人亦纷纷散去,各自向载沣道贺。

载沣一一从容应答 ,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送走最后一位重臣,他才缓缓卸下脸上的平静,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再也无法掩饰。他捧着金印,缓缓走出偏殿,阳光洒在他的朝服上,蟒纹熠熠生辉 ,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凉 ,照不散他心底的遗憾。

一路沉默着走出紫禁城,登上返回醇王府的马车,载沣才终于卸下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缓缓闭上双眼,将金印放在身侧 ,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他靠在车壁上 ,脑海里反复浮现出东珠的眉眼 ,浮现出他们在王府相处的细碎时光,浮现出她远走时决绝的背影 ,心底的疼痛与思念,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便是醇亲王,再也不是那个能与东珠悄悄相守、流露心意的载沣了。他要扛起醇王府的责任 ,要听从慈禧的掌控 ,要在朝堂的风云变幻中,继续如履薄冰、藏锋守拙 ,要将对东珠的思念,对那份遗憾的不甘,尽数藏进最深的心底,再也不轻易外露。

载沣袭封醇亲王未及半载,庚子国难骤起 ,八国联军兵临北京城下,火光染红了紫禁城的宫墙,朝堂大乱,人心惶惶。慈禧携光绪帝仓皇西逃 ,身为近支宗室、新晋醇亲王,载沣责无旁贷 ,褪去了亲王朝服的荣光,身着素色便服,随扈在慈禧与光绪的銮驾侧后,踏上了颠沛流离的西逃之路。

此前的他,生于王府,长于宫墙,虽历经朝堂权谋、情场遗憾,却始终未离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安逸,即便袭封亲王后心怀沉重 ,也从未真正见识过民间的苦难与底层百姓的挣扎。

可西逃之路的艰辛 ,远超他的想象—没有了紫禁城的庄严仪仗 ,没有了醇王府的锦衣玉食 ,唯有一路的尘土飞扬、风餐露宿,唯有颠沛流离的困顿与朝不保夕的惶恐。西逃之初,尚有少量侍卫随行,勉强能维持体面,可越往西行,路况愈发崎岖 ,战乱的痕迹愈发明显 ,粮草也日渐匮乏。

起初,他只是被动承受着这份艰辛 ,心底满是困顿与茫然 ,可沿途所见的民间疾苦 ,却一点点叩击着他的心底 ,颠覆了他过往二十余年的认知。途经残破的村落 ,昔日的房屋早已被战火焚毁 ,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碎的农具与荒芜的田地,看不见炊烟袅袅,唯有老弱妇孺蜷缩在墙角,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眼神空洞而绝望。

有衣衫破烂的孩童 ,拖着瘦弱的身躯 ,跪在路边,伸出枯瘦的小手,苦苦哀求着随行众人,只求能得到一口吃的,哪怕是半块发霉的饼子;有年迈的老人,守着被焚毁的家园 ,痛哭流涕,诉说着亲人被战火夺走、家园被毁的苦难;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面色蜡黄 ,形容枯槁。

载沣每见此景 ,心底便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他从未想过,这天下之大 ,竟有如此困苦之人—他们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爵位荣光,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在战火与苛政之下,如同风中残烛 ,挣扎求生。

他想起自己身为醇亲王,即便心怀委屈与无奈,却依旧能衣食无忧,即便西逃途中艰辛,也尚有一席之地;想起宫中的奢靡铺张,想起宗室亲贵的挥霍无度 ,想起自己袭封大典上那身华贵却冰冷的朝服 ,心底满是愧疚与自责。

一日,队伍行至一处荒村,粮草彻底断绝 ,随行众人皆面露焦躁 ,甚至有王公大臣抱怨不已,要求侍卫四处搜刮百姓的粮食。载沣见此,心中一紧,连忙上前 ,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可。百姓已然饱受战乱之苦,家破人亡 ,食不果腹 ,我们怎能再雪上加霜、搜刮民脂民膏?今日之困,我们尚可忍耐 ,可百姓们 ,早已无路可退。”

他说着,便摘下自己手上的饰物 ,递给身边的侍卫 ,轻声吩咐:

“拿去,换几口粗粮 ,分给路边的孩童与老人,我们今日 ,便忍一忍吧。”

彼时的他,早已没有了亲王的架子,眼底满是悲悯,那份温和内敛之下,多了一份未曾有过的担当与共情—他不再是那个只懂隐忍顺从的棋子,不再是那个困于情伤与枷锁的少年,沿途的苦难 ,让他真正读懂了“民生”二字的重量 ,读懂了百姓的艰难与不易。

随行途中,这样的场景数不胜数。他亲眼目睹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亲眼目睹苛政之下民不聊生,亲眼目睹一碗粗粮、一口清水,对底层百姓而言,都是奢望。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残破的墙角 ,望着远方的战火 ,默默沉思:身为宗室亲贵 ,身为朝廷重臣 ,究竟该做些什么?难道仅仅是恪守本分、 听从旨意 ,仅仅是享受爵位带来的荣光与奢靡吗?不,不该是这样。

百姓是天下的根基,根基不稳 ,天下难安,若连百姓的温饱都无法保障,若一味铺张挥霍、漠视民生,这般的王朝,这般的爵位,又有何意义?往日里,他被宫墙束缚,被皇权掌控 ,心中满是个人的委屈与遗憾 ,满是身

不由己的无奈。可这段西逃之路 ,这段风餐露宿的艰辛 ,让他彻底醒悟—个人的情爱与委屈,在天下苍生于水火之中,显得如此渺小;亲王的爵位与荣光,若不能用来体恤民生、 庇护百姓 ,便只是一堆无用的枷锁。他暗

暗在心底立下誓言:若有一日 ,能得机会 ,必当体恤民生、轻徭薄赋,反对铺张奢靡,尽己所能 ,护百姓一份安稳,再也不让这般苦难,降临在百姓身上。

一路颠沛,历经数月,载沣随扈慈禧、光绪,终于抵达西安。抵达西安后,虽有了暂时的安稳 ,虽能重拾几分亲王的体面,可载沣却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模样。他依旧温和内敛 ,依旧谨言慎行 ,却多了一份心怀天下的悲悯,多了一份体恤民生的坚定。他不再追求锦衣玉食,不再在意仪仗体面,平日里衣着简朴 ,饮食清淡 ,甚至主动缩减醇王府的用度 ,杜绝铺张浪费;与人相处 ,也不再摆亲王的架子,对身边的仆从、对底层的百姓 ,皆温和相待,体恤其不易。

有人劝他,身为醇亲王,理应享有亲王的荣光与奢靡,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可载沣却只是淡淡摇头 ,语气平静却坚定:

“昔日西逃途中,见百姓流离失所 、食不果腹 ,我便深知 ,奢靡铺张,皆是民脂民膏。身为宗室亲贵,当以身作则,体恤民生 ,若连我都肆意挥霍,又怎能指望百官体恤百姓、安抚民心?”

这一切,都被载沣的母亲、醇亲王福晋看在眼里,疼在心头。福晋出身宗室 ,素来温婉贤淑 ,深谙朝堂权谋 ,更懂儿子的委屈与无奈。她知晓载沣与东珠的过往 ,知晓慈禧棒打鸳鸯的决绝 ,更清楚慈禧绝不会让载沣随心所欲地选择婚事,往后若由慈禧指婚,多半是出于政治考量,未必能顾得上载沣的心意 ,更未必能真心待他、解他心结。这些日子,福晋日夜忧心,暗中盘算着为载沣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既要有足够的身份地位,能配得上醇亲王的爵位,不被慈禧挑出过错;又要性情温婉、知书达理 ,能体谅载沣的心境 ,陪他熬过这漫长岁月;更重要的是,此事必须隐秘行事,瞒着慈禧,免得被她干涉,到头来又是一场空,反倒连累了载沣,连累了女方家族。思来想去,福晋想到了蒙古贵族希元之女。希元出身蒙古正蓝旗,曾任吉林将军,家世显赫,品行端正,其女自幼饱读诗书 ,温婉贤淑,容貌端庄 ,且性情温和,不骄不纵,与载沣的内敛沉稳相得益彰。

更重要的是,希元一族虽为蒙古贵族,却不涉朝堂核心纷争,与慈禧无直接利益牵扯,即便定下这门亲事,短期内也不易被慈禧察觉,待生米煮成熟饭,慈禧即便不悦,也不便轻易推翻 ,毕竟宗室与蒙古贵族联姻,本就是朝廷默认的惯例 ,于情于理 ,都合规矩。

主意既定,福晋便暗中派人联络希元一族,双方皆是有意,一来二去,便悄悄定下了这门亲事,只待合适的时机,再慢慢告知载沣,待一切筹备妥当,再想办法向慈禧报备 ,只求能顺利促成这桩婚事,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也给载沣一个安稳的归宿。

这日午后,王妃屏退左右,将载沣召至自己的院落 ,院落内静悄悄的,唯有风吹竹影的轻响 ,透着几分隐秘。载沣身着素色常服 ,缓步走入,见母亲神色凝重 ,便知必有要事,躬身行礼:

“母亲,您找儿子?”

福晋示意他坐下,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目光落在他疲惫的眉眼上 ,语气满是心疼:

“载沣,你袭封亲王已有数年,西逃归来,又日日操劳王府与朝堂之事,娘看着,心里实在难受。你年纪也不小了,身边始终空着,娘怎能不忧心?”

载沣垂眸 ,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语气平淡: “母亲不必忧心 ,儿子一切安好,王府与朝堂之事,儿子能应付得来,至于婚事,随缘便是。”

他嘴上这般说 ,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东珠的身影 ,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虽知晓两人再无可能 ,却也始终难以放下,更无心思谈及新的婚事。

福晋轻轻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语气郑重而急切,又带着几分隐秘:

“娘知道你心里的难处 ,也知道你放不下过去,可日子总要往前过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孤身一人。娘瞒着太后,为你定了一门亲事,是蒙古希元将军的女儿 ,你可知晓?”载沣浑身一僵 ,猛地抬头 ,眼底满是诧异 ,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母亲,您……您怎会瞒着太后,擅自为儿子定亲?此事若是被太后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知慈禧的脾气 ,若是知晓母亲瞒着她为自己定亲,必定会龙颜大怒,不仅这门亲事会被推翻 ,恐怕母亲与希元一族,都会受到牵连 ,甚至醇王府,也会因此陷入麻烦。

见他焦急,福晋连忙安抚道:

“你莫急 ,娘做事有分寸。

娘之所以瞒着太后,便是怕她从中作梗 ,又给你指一门你不喜欢、 只合她心意的亲事。

“希元将军家世显赫,其女温婉贤淑 ,知书达理,与你性情相投 ,绝非那些骄纵跋扈的宗室女子可比 ,娘相信,她必定能好好待你 ,陪你走出过往的阴霾。”

她顿了顿 ,又补充道:

“况且 ,宗室与蒙古贵族联姻,本就是惯例 ,于朝廷 、于醇王府,都有益无害。娘已与希元将军暗中商议妥当,此事做得极为隐秘 ,暂无外人知晓 ,待日后筹备妥当,娘自会想办法向太后报备,只求能让你有一个安稳的归宿,不再受情伤之苦,不再被太后随意摆布。”

载沣沉默着,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诧异 ,有担忧 ,有对母亲苦心的体谅 ,也有对过往情伤的难以释怀。他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看着她眼中的期盼与心疼 ,心底一软,终究无法拒绝。他知晓 ,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醇王府,若是他执意拒绝,不仅会伤了母亲的心 ,也会让这桩隐秘的亲事付诸东流 ,更会让母亲陷入两难的境地。

更何况,他也清楚,自己终究要放下过去,终究要接受新的生活,终究要给醇王府留下子嗣 ,履行亲王的责任。慈禧的管控、东珠的离去,早已让他明白 ,身不由己是常态 ,能有一门合心意、能安稳度日的亲事,已是奢望 ,母亲为他寻的这门亲事,或许,便是最好的归宿。

良久,载沣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诧异与抗拒已然褪去,只剩下淡淡的无奈与顺从,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却沉重:

“儿子明白母亲的苦心,

一切,都听母亲安排。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母亲务必谨慎,莫要被老佛爷察觉,免得惹来祸患 ,连累了希元将军一族,连累了醇王府。”

福晋见他应允 ,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连忙点头: “你放心 ,娘晓得轻重,必定会谨慎行事。希元将军那边 ,娘也会妥善安抚,不会出任何差错。你只需安心 ,好好准备,定让你有一个安稳的家。”

载沣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垂眸望着手中的茶杯,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院落内依旧安静,风吹竹影 ,沙沙作响,仿佛在守护着这桩隐秘的姻缘 ,守护着一位母亲对儿子的疼爱,守护着一位亲王对过往的释怀与对未来的茫然。

而这桩瞒着慈禧定下的亲事,不仅藏着母子间的温情,更藏着朝堂的隐秘与无奈 ,往后,它将如何发展,能否顺利促成,能否躲过慈禧的察觉,无人知晓,唯有默默等待,唯有小心翼翼地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