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座庄园。
方才还只是裹挟着潮气的晚风,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落在花圃与长廊的青石板上,天地间很快笼上一层迷蒙的水幕。
连日来无休止的社交应酬,让亚瑟耐心几乎告罄。
他避开喧嚣的人群,独自漫步至庭院中央的凉亭,想寻一方清净之地稍作歇息。
这座庭院飞檐翘角,宽大的檐角足以隔绝风雨,在整座喧闹的宅邸里,算得上一处难得的僻静之所。
他刚踏入亭中,脚步便顿了下来。亭内早已有人。
艾拉怀中抱着满满一篮新采的鲜药草,静立在栏杆之旁,望向亭外茫茫雨色。
一顶竹笠斜搁在脚边,几缕发丝被飘飞的雨丝濡湿,软软贴在颊边。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三日未见,亚瑟脊背挺得笔直,眉眼覆上一层惯有的疏离清冷,周身是生人勿近的贵族威仪。
艾拉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亚瑟身上,往日里眼底灵动的笑意尽数敛去,面色平静无波,既没有初见时的轻松,也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她垂手立在一旁,姿态标准,是属地主事迎接领主的本分模样。
脚步声停在面前。
按照上一次的相处,两人本该随口寒暄,闲谈器物与庄园风物。可此刻,空气凝滞得发僵。
亚瑟率先抬手,行了一个最标准、最正式的贵族领主礼,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却疏离至极。
他声音低沉平直,听不出半分情绪,全然是公务巡视的口吻:“艾拉主事,近日庄园窑业、织坊一切可好?”
没有昵称,没有闲谈,连称呼都变回了生分的“主事”。
艾拉屈膝回礼,动作同样规矩得体,视线微微下沉,没有像从前那样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她语调平淡,一板一眼地作答:
“回侯爵阁下,一切运转如常,物产产出稳定。
短短两句对话,客套、冰冷,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
两人同处一亭,距离不远,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偶尔视线无意相撞,又都飞快地各自移开,仿佛对视都是一种逾矩。
往日里流淌在空气里的轻松、暧昧、默契,荡然无存。只剩下礼法的冰冷、身份的隔阂,以及两人心底,各自压抑的、无处安放的好感。
一阵沉默。
“侯爵也是前来避雨?”艾拉率先开口,她语调清和,被连绵的雨声衬得愈发静谧。
“正是。”亚瑟靠在冰凉的亭柱上,目光扫过她怀中的草木,“这般恶劣天气,你仍在外采摘药草?”
“这类鲜草唯有趁雨露丰润之时采收,药性方能保全。”艾拉低头整理着篮中枝叶,指尖拂过挂着水珠的叶片,“只是未曾料到,雨势会来得如此迅猛。”
大雨滂沱,将整座庭院隔绝在外。
亭内又是陷入一段绵长的静默。
亚瑟早已厌倦了圈子里虚与委蛇的闲谈,此刻身侧没有刻意逢迎的面孔,反倒生出几分久违的松弛。
他抬手,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后肩。这个动作轻淡又隐蔽,是独处时才会流露的本能。
“侯爵肩上有旧伤?”艾拉直言道出,语气平实,不带半分试探。
亚瑟指尖微顿,抬眸看向她。府中侍从与医师向来谨言慎行,贵族女眷更是只懂堆砌客套的辞令,唯有眼前这人,永远一语中的,仿佛能穿透华贵的衣袍与高傲的外表,窥见他所有的疲惫与隐疾。
他并未否认,只是淡淡颔首:“陈年旧疾,不值一提。”
“体魄再强健,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耗损。”艾拉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只朴素的瓷罐,隔着得体的距离递了过去,“这罐药膏温经活络,药性温润柔和。雨天湿气浓重,敷上片刻,便可缓解酸胀。”
瓷罐外壁质朴,萦绕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他平日使用的名贵药剂截然不同。
亚瑟垂眸望着那只瓷罐,又看向她沉静的眼眸。
她递出物件时神色坦荡,眼中只有医者对病患的寻常关照,无算计,无攀附,好像亦无多余的情思。
“多谢。”亚瑟低声道谢,话语里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傲慢,多了几分真切。
“不过举手之劳。”艾拉收回手,再度望向亭外的雨幕,“勋爵天生体魄过人,这是旁人难及的禀赋。
可你思虑过重,心绪长久郁结,长此以往,再好的根基也会慢慢折损。”
她依旧以医理评述,客观、冷静,如同研判一株长势失衡的草木。
亚瑟沉默良久。
雨势迟迟未见停歇,两人分立亭中两侧,不再刻意找寻话题,就这般安静地聆听雨声。
亚瑟拧开瓷罐,取少许药膏敷在肩颈穴位上,清润的药力缓缓渗入肌理,纠缠许久的酸胀感渐渐消散。
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艾拉身上。
她低头分拣草药,神情专注,周身萦绕着清冽的草木气息,与贵族小姐们平日浓郁的香水和熏香格格不入。
不知过了多久,密集的雨丝渐渐变得稀疏,云层缝隙间透出淡淡的天光。
直到仆人来寻,亚瑟行礼告辞。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私语,没有一次玩笑。
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艾拉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门外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怅然。
而马车上的亚瑟,掀开车帘回望黑鸦庄园的轮廓,清冷的面容上,也浮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烦闷。
亚瑟回到宅邸主楼后,始终无法将心绪平复如初。
往日他惯于掌控自己的情绪、神态、思绪,从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扰动他平稳的节奏。可自那场雨亭独处过后,一种细微、陌生、不受掌控的余韵,一直滞留在他心底。
他坐在书房窗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只朴素的草药瓷罐。
名贵的药膏、精致的香料他应有尽有,却从未有哪一样,能像这罐普通草本膏子一样,让他反复记起亭中安静的画面。
他不得不承认——她是第一个看透他疲惫,却不怜悯、不讨好、不索取的人。
旁人敬他、畏他、攀附他。
唯独艾拉,只是平静地看见他。
傍晚时分,仆从前来汇报膳食与药圃的例行清单,口中自然提及艾拉今日雨后整理草药、晾晒药材,一直忙碌到此刻未曾歇息。
亚瑟漫不经心听着,面上神色淡漠,仿佛只是听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可他的目光,却一次次飘向窗外通往药圃的小径。
他自己都察觉出这份反常。
从前他从不关心府中主事的劳作、作息、行踪。
可现在,他会下意识想知道——
她是否还在淋雨的潮湿风中忙碌?
她手背上有没有沾着雨后的泥泞?
她是否依旧那般安静、从容、不受周遭浮华打扰?
这种无声的惦念,让素来高傲自持的他,隐隐有些不耐。
他不喜欢失控。
与此同时,药圃这边。
雨后晚风微凉,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艾拉有条不紊地铺开所有雨后采收的草药,分门别类、摊晾、通风、除湿,动作熟练、沉静、一如既往。
她的情绪依旧克制,不会因一次短暂交谈心绪大乱。
但医者极度敏锐的本能,让她清晰记得雨亭里的每一个细节。
入夜,庄园灯火次第亮起。
晚间的小宴会厅再次聚起宾客,笑语温柔,琴声低缓。
亚瑟落座于人群中心,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疏离淡漠的勋爵模样。
贵女们照例围在附近轻声交谈、侧目倾慕。
可他全程心神游离。
他的视线会越过人群,无意识落在大厅边角——
那个她常常伫立、默默打理餐点与陈设的位置。
以前,他绝不会做这种事。
雨亭一场安静的相遇,没有争吵,没有暧昧,没有触碰心意。
却让两个人看待彼此的目光,彻底换了一层底色。
宴会中途,艾拉依照惯例入厅巡查膳食陈设。
她穿素净衣裙,步履平稳,神态淡然,穿梭在锦衣华服之间,始终安静自持,不与任何人攀谈。
路过亚瑟身侧时,她依照礼仪,微微垂眸颔首。
只是一次最普通、最标准的下人致意。
可就在她低头掠过的瞬间,亚瑟的目光精准锁住她的身影。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侧目,没有失态。
旁人全然看不出半点异常。
而艾拉走过他身侧后,脊背依旧挺直,步履未曾停顿。
但她潜意识里,清晰感知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格外沉、格外静的目光。
周遭有众多贵族、仆役围观,身份的鸿沟,礼法与流言成为两人之间无形的墙。
亚瑟依旧是那个大贵族,高高在上的侯爵,举止威严,待人一视同仁。
艾拉亦恪守本分,混迹在人群边缘,低头做事,从不主动望向他,举止安分守礼。
可人群之中,两人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交汇。
亚瑟与人交谈时,视线会下意识越过人群,搜寻那个素净的身影;艾拉忙碌之余,眼角余光也会不自觉扫向主位上的他。一旦目光相撞,两人都会飞快移开,装作只是无意一瞥。
然而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黑鸦庄园最精明的芭芭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