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玻璃窗是绝佳的取景框，倒映出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午后毛绒一般轻柔，晚夜时分越下越大。浓郁的夜色吞没了洁白的雪，将其无声无息地吹落在窗檐上，树上。
窗外的寒气透过玻璃缝隙，林柯微微贴近窗前，靠的那么近，唇齿间呼出的热，模糊了残雪的轮廓。
楼下觥筹交错声穿透地板，少女盘腿曲坐着，头倚在窗前。窗台上铺着羊绒毯，触感细腻。屋内暖气开得足，即使衣着单薄也感受不到寒冷。她一只耳朵带着有线耳机，什么声音都没有，堪堪充当一个耳塞的作用。
来到临冬的第一个冬天，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见雪。
窗外的雪簌簌无声，大的要将整个世界吞没在洁白之中，一时之间让人看着出了神，没有察觉到后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以至于当馥郁的玫瑰花香侵入鼻息时已为时尚晚。还不待她扭过头去，来者毫不客气地摘掉了她的耳机。
新烫的卷发在吊灯下泛着蜜棕光泽，虽为母女，两人的相貌却是毫无相似之处。林柯的眼皮薄，遗传了母亲漂亮的眼睛，可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透着几分青春期淬了冰的冷。
闻丽的五官妩媚张扬，是个十足的美人，今日特地化了显贵气端庄的妆容，削弱了浓艳面孔的攻击性。
此刻精心描绘过的眉毛绷的紧紧的，原本含笑的唇角也抿成一条直线，简直是把不满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从上而下将她通体打量了一遍，那薄凉目光落在自己那身随性的穿搭上，最普通不过的卫衣牛仔裤，林柯看见闻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就打算穿成这样下去见那些亲戚吗？”
闻丽的目光从林柯身上挪开又环视房间一圈，晨起时叫保姆送上来的那条米白色连衣裙此刻还原封不动的铺在床上。
屋内的气氛达至冰点，那种质问的口吻林柯再熟悉不过。
“有这个必要吗？”林柯随意翻动着书页，没有与母亲对视。
即使穿成公主一样，也没人把她当作公主来看待。
所谓的亲戚，不过是将她当作母亲改嫁带来的拖油瓶，何苦费力去讨好。
可这些话说给闻丽的话，也只会得到对方斥责。
她低垂着眼眸，双手不自觉地缠着耳机线，直到在掌心勒出红痕。凝滞的空气是两人之间的相互对峙，谁都不肯让步。
半晌。
“下面来来往往的都是亲戚，你不要这么没有礼貌。”
管我什么事？
有血缘关系的才叫亲戚，一帮跟她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陌生人，算哪门子亲戚。
她压了压唇角，压抑唇齿之下略显刻薄的话语，以免惹得闻丽在除夕夜大发雷霆。
“好了，我知道了。”
季家的亲戚很多，瞧着少女从楼梯上下来，都故作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这个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女孩，这就是那个二婚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即使穿着再华丽的衣服，看上去并不算出众。
众人面色不变，仍是继续交谈着，眼神的轻蔑不掩，都是瞧不上她和闻丽的样子。而闻丽好像丝毫没有察觉，扯过林柯的胳膊微笑着和季永平的妹妹介绍。
“来，小晴，这是姑姑。”闻丽将林柯推到女人面前，示意她问好。
林柯半抬眼瞧着，对面也正打量着她。
眼前的少女比起她的母亲，算不上起眼，面色青白，没什么血色。身板太过瘦削，气质又清清弱弱，白糟蹋身上那条她母亲精心挑选的裙子。
少女眼神薄凉，对上长辈没有丝毫的敬意，却还是遵从母亲的话语，叫了她一声姑姑。
和侄女季美澄甜美清脆的声音不同，小姑娘总是喜欢冲她撒娇，而眼前同龄的女孩声音冷淡略微青涩，看上去并不讨喜。
她不想喊，自己还不想认呢。季纯不满的哼了一声，这个没礼貌小拖油瓶，哪能和自己的亲侄女相提并论。
“这就是小晴啊，跟澄澄一般大呢。”
闻丽语气亲昵，“是啊，两个女娃娃是差不多的年龄，正好可以搭个伴呢。”
两人之间的客套你来我往，好像姑嫂间早已亲热相熟了很久，林柯站在旁边，更像是个没有感情的玩偶，木讷、麻木，直到寒暄结束，闻丽又带着她将家里的亲戚都叫了个遍，才心满意足结束了这场社交。
“我的披肩落在楼上了，你帮我拿下来。”
看着自己的女儿，恨铁不成钢，尖利的指甲戳上林柯的脑门，划出一道微微泛红的印子，“叫你和人说两句话，你看看你的榆木脑袋，真是没用！”
察觉到少女眼神中无所谓的神色，还想在斥责几句，只见少女转身，走的毫不拖泥带水。
“真是越长大性格越怪了，也不知道随谁了。”
束缚、压抑的感觉如此强烈，咽在喉咙中的血沫不上不下。与母亲之间的战役，绵长又无趣，可此时此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偏不想如她的意。
闻丽的房间与她隔了一个过道，林柯却并没有打开那扇门，她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才得以喘息一口气。
打开衣柜，一排排崭新的又漂亮的新衣服就摆在衣柜里，上面的防尘布都没有被掀开。
来宜青的半年，除了校服，她没有穿过一件闻丽买给她的衣服。她讲那些扎着蝴蝶结的礼服裙推到角落，取下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件白色毛呢大衣，袖口甚至还有曾在宜青念书时沾染上的墨迹。
窗外未曾停歇的雪花越下越大，她将围巾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包裹在其中，让她有一种无言的安全感。
打开窗户，冬夜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涌进屋内，刀刃刺骨般寒冷。从窗外探去，窗口可以爬到一楼的墙头。林柯手脚并用，从窗户上爬了出去，抓着窗口跳到墙头，没有丝毫犹豫，毅然决然地从墙头一跃而下。
“嘶。”
一米多的高墙没有缓冲的跳下，膝盖处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痛意，所幸雪下的够厚，她倒吸一口冷气，撑着膝盖待到头晕目眩的感觉过去，确认自己无碍后，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粒。
临冬市的冬天存在感是如此强烈，让人难以忽视，林柯裹紧了外套，吸了吸鼻子一脚踩进雪地里。
除夕夜，小区外已经没有什么开着的店面，只有街对面还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窗明几净看着温暖舒适。林柯踩着雪走过去，值班的店员甚至连头也没抬趴在收银台上，无精打采地喊上一声欢迎光临。
从下午到晚上没有吃东西，肚子已经停止抗议了，她却不知道该吃些什么东西饱腹。
林柯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货架之间，身体感受到充足的暖气渐渐回温，货架上摆着两种味道不同的牛奶，玻璃瓶包装上画着手绘的奶牛图案，看上去呆呆的却很可爱。
货架第三排的巧克力奶总比草莓味贵一块五，她数着兜里的硬币，那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残留在大衣里意外收获。
——偏偏还差五毛。
她微微俯下身去，斟酌着巧克力味还是草莓味，听到店员又打起精神喊了一声欢迎光临，下意识抬头向门口望去，余光瞥见玻璃门映出的身影。
不期然撞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漂亮，是林柯下意识想到的一个词汇。
用漂亮来形容一个男生，有些不太妥当，却意外的适合。
少年身量很高，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套头毛衣在冬夜显得如此单薄，而他却感受不到寒冷似的。露在外面的皮肤很苍白，除了脖颈处微微泛红。
面上没什么神色，眼皮半掀不掀，带着点慵懒乏倦。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雪，男生推门而入，大抵是一种错觉，隔着三四排货架，林柯却感觉两人对上了视线。
他长得好干净。
不染一丝杂质，如临冬的第一场雪，捧在手心，是纯白的冰晶。
一秒的对视后，她收回视线连忙低下头，看着眼前两瓶斟酌了半天的牛奶，舒缓自己起伏的心跳。
身后是衣袖摩擦的声音，松针草木裹挟着风雪的凛冽，像是零下的冷空气，在他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融入她的领地。
他站定在她身边，拿了一瓶巧克力味的牛奶。
“这个很好喝。”如薄荷般带着淡淡凉意的声线传进她的耳朵，在她还没有回过神时，若有若无的味道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散。
什么？
他是在和自己说话吗？
像是一块曼妥思掉进可乐汽水瓶，她的心情咕嘟咕嘟好奇怪，一直在冒着气泡。
巧克力奶和一袋面包一起放在桌子上，少年的声音清冷，语调平平，“结账。”
少年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后。
其实更喜欢草莓味，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挑了一瓶巧克力味，尝一尝新味道吧。到柜台前结账，煮好的关东煮冒着热气,在冬夜显得格外有食欲。她随手选了几串，推开门的瞬间一口咬下，浓浓的汤汁在唇齿间爆开。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嗷呜嗷呜。”
关东煮的升起的热气模糊视线，微弱的捕捉到呜咽声。拐角处有一个纸箱，蹲下身去查看，大衣下摆浸润在雪水中，令人有点懊恼，却还是微提着衣摆向小狗靠近。
任凭大衣垂在地上，埋着头一下一下抚摸着纸壳里的流浪犬。
纸壳里铺了一件旧衣服，为了让小狗感觉更加暖和，看上去充满了主人的不舍，却也被无情地抛弃在寒冷的冬夜。
几个月大的幼犬被冻的瑟瑟发抖，看见有人靠近激动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轻轻舔舐着她垂下的手腕。那么亲人，黑豆大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
似乎是闻到食物的味道，小狗顺着纸壳扒拉着她的衣袖，在雪白的袖子上留下了几道泥痕，她从杯子里戳了一个丸子，见小狗探起头轻嗅了两下，就忍不住吃了起来，似乎是饿坏了。
担心丸子里的添加剂太多，林柯又跑到便利店，买了一小袋狗粮，一点点倒在纸箱里，看着它吃完。
闻丽不喜欢宠物，从来不允许在家里养猫狗，更何况，如今也不是她的家。寄人篱下，林柯觉得她自己都是累赘，遑论带回去一个幼犬了。
“我养不了你。”她手搭在膝盖上，微垂着头轻轻地说。
小狗听不懂人说话，却能感受到她眼底低落的情绪，两只扒拉着她的小爪子放开了衣角，懵懂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腿脚都发麻没有知觉，林柯摘下脖子上的红色围巾放在纸壳里，同旧衣服一起。一种浓浓的无力感席卷全身，而她能做的却只有带给它片刻的温暖。
直至少女离开，巷子里出现一个身影。
他单手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不大点的小狗，小狗嗷呜的叫着，豆豆大的眼睛眨巴眨巴，此刻脖子上还缠绕着一条鲜艳的红色围巾，随着它扒拉纸壳的举动松动，松松垮垮的搭在毛绒绒地小身体上，看上去滑稽极了。
“嗤。”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亏她能想的到。
好，认真的修改了一下第一章，总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新手来说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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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