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孟瑾瑜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把手机拍到了地上。铃声还在响，她翻身下床捡起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她迷迷糊糊地划开接听，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喂？”
“孟瑾瑜同学吗？我是西城一高高三年级组的张老师。恭喜你！你被西城淮阳师范大学录取了！”
孟瑾瑜握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确认这不是诈骗电话。那边张老师还在说什么，她是全校第一名，语文单科成绩全市前十，师范类提前批第一志愿稳稳录取，但她的耳朵像是隔了一层水膜，所有字句都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个词反复撞击着她的耳膜。
考上了。
“孟瑾瑜同学？你在听吗？”
“在、在听。”她猛地回过神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谢谢张老师！谢谢您！”
挂完电话，她光着脚跑出房间。姥姥正在厨房里熬绿豆汤，看到她披头散发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怎么了？一大早的？！”
“姥姥，我考上了！”孟瑾瑜一把抱住姥姥，把脸埋进姥姥瘦削的肩膀上，“西城淮阳师范！第一志愿！我考上了！”
姥姥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绿豆汤从勺沿上滴下来，落在灶台上。然后她把勺子放下，拍了拍孟瑾瑜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孟瑾瑜感觉到姥姥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双手在她背上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姥姥转过身去继续搅绿豆汤，但她的手腕在汤锅里搅了一圈又一圈，根本没有把汤舀起来的意思。孟瑾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姥姥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光，眼眶酸了一瞬，但没有哭。她跑回房间，拿起手机，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他。
她点开那个雪山头像，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晚安”。昨天发了，前天也发了。她打了一行字：“我考上了。西城淮阳师范，第一志愿。”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然后用力摁下去。
消息发出去，像之前所有的消息一样，没有回音。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倒回床上，看着天花板。考上梦想的大学时，她是全校第一，她应该开心的。她确实开心，只是开心到一半，那股兴奋劲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碎了一地。
下午叶瑶和宋清瑜来了。叶瑶一进门就给了她一个几乎把她撞倒的拥抱，手里还拎着一袋子零食和一瓶起泡葡萄汁。宋清瑜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盒子上印着“金榜题名”四个烫金字。
“瑜瑜！全校第一啊我的天！”叶瑶把零食袋往茶几上一丢，双手抓着她的肩膀一顿猛摇，“西城淮阳师范提前批！你以后就是孟老师了！”
“还没当老师呢，还差大学四年。”孟瑾瑜被她摇得脑袋发晕。
“那也快了！四年一晃就过了！到时候你站在讲台上，我在下面给你当家长！”叶瑶说完自己先笑了。
宋清瑜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拆开盒子，是个芒果千层，奶油裱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一看就不是店里买的。“我自己做的，”宋清瑜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裱花练了三次，还是不太行。凑合吃。”
孟瑾瑜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鼻子酸了一下。她拿了三个杯子，把起泡葡萄汁倒上，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在杯口碎成一小片白色的沫子。
“敬我们孟老师！”叶瑶举起杯子。
“敬未来的孟老师。”宋清瑜也举起杯子。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孟瑾瑜喝了一大口葡萄汁，气泡冲上鼻腔，呛得她眯起眼睛，但她笑得很开心。
姥姥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又拿来一盘自己做的绿豆糕。她坐在沙发边上，看着三个姑娘一边吃蛋糕一边叽叽喳喳地聊天。
叶瑶说她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的管理专业，宋清瑜说她想学档案学，以后考档案馆。三个人聊过去，聊高一那会儿谁的黑眼圈最重，聊高二运动会跑接力摔的那一跤，聊高三那年吃了多少袋速溶咖啡。
也聊未来，聊大学宿舍长什么样，聊室友会不会打呼噜，聊毕业后能不能回到同一座城市。叶瑶说以后咱们就算不在一个城市也要每天在群里冒泡。宋清瑜说那当然。孟瑾瑜笑着说好，往嘴里塞了一块绿豆糕，甜的沙的糯的，在舌尖化开来。
她笑着切蛋糕，笑着跟叶瑶抢最后一块西瓜，笑着跟宋清瑜约好了暑假去图书馆借书。全程在笑。
但宋清瑜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穿鞋，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瑜瑜。”
“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宋清瑜的声音不高，还是一贯的冷静和理性，但她看着孟瑾瑜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是心疼，也是了然。“不管有没有人看到，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孟瑾瑜的笑容在脸上定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宋清瑜没再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着叶瑶一起下了楼。门关上的那一声轻响，让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姥姥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
孟瑾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吃剩的半块蛋糕和空了的葡萄汁瓶。笑着笑完了，眼底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她站起来，把茶几收拾干净，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把蛋糕盒盖好放进冰箱。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很利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水龙头已经关了。厨房里传来姥姥擦灶台的声音。
孟瑾瑜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压在语文课本下面的小铁盒拿了出来。打开盖子，糖纸和便签还在里面，整整齐齐的，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扎着。她把最上面那张橙色的便签拿起来，“好好考。我就在隔壁考场。”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轻，但一笔一划都清晰：“我考上了。你在哪里。”
然后把便签放回铁盒，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盒盖上那些细小的划痕，发了好一会儿呆。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个雪山头像。她的最后一条消息依然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我考上了。西城淮阳师范，第一志愿。”没有已读标记，没有正在输入，没有任何回应。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然后退出了对话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玉兰树的叶子被路灯的光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反光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她想起高考前夕那个晚上，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考完见。”他点了一下头。她低下头，眼泪掉在了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她没去擦，只是把铁盒紧紧抱在怀里，用袖子包住它冰凉的铁皮，像抱着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对着那扇映着自己影子的窗户，轻声说了一句：“祁锦深，我们说好还要一起看星星的。”
没有人回答。只有玉兰树叶在风里摇着，把路灯的光摇成满地碎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