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历史 > 冻土之上 > 第6章 第 6 章

第6章 第 6 章

第十五天。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沈明嫣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记住了这个时刻——第十四天凌晨四点,她看见那个老人跪在雪地里。第十五天凌晨四点,她准时醒来,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

窗外没有哭声。从昨晚九点以后,外面就再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哭声。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凌晨五点,她起床了。

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

天还没亮。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冰冷的银白色。楼下的积雪又厚了一层,已经快没过一楼的窗户。那些停在路边的车彻底消失了,变成一个个白色的鼓包,整齐地排列着,像墓园里的坟包。

小区外面,街道上,有东西。

尸体。

她开始数。

十七具。

比昨天早上多了六具。

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伸出手,朝着小区的方向。

她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十秒。

然后开始清点物资。

【第十五天凌晨盘点】

柴油:158升

大米:484.5公斤

压缩饼干:19箱零0包

冻干蔬菜:26袋

罐头:各类共145罐

药品:退烧药4盒,抗生素3盒,降压药5盒,心脏病药3盒,胰岛素12盒

她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动,一项一项核对。

压缩饼干只剩19箱整了。昨天消耗了两包。

冻干蔬菜又少了一袋。

柴油消耗的速度比预期快。如果每天只开六个小时,还能撑二十三天。但如果气温再降,就需要开更长时间。

她盯着那些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下。

四下。

然后关掉电脑,开始穿外套。

“嫣嫣?”母亲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又去楼顶?”

“嗯。”

“今天别去了。”母亲披着棉袄走出来,“外面太冷,会冻坏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母亲。

“妈,我得看看。”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看什么?”

“看还有多少。”她说,“看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看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拉开门,走进漆黑的楼道。

楼顶的风比昨天更大。

大到她推开门的一瞬间,整个人被推得倒退两步。她抓住门框站稳,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在和一堵看不见的墙搏斗。

走到栏杆边,她抓住冰冷的铁管,往下看。

整个城市一片死寂。

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没有任何活物移动的迹象。

只有那些尸体。

从楼顶看下去,它们像散落在雪地上的黑点。她开始数。

小区门口及周边:十七具,和刚才数的吻合。

往南一条街:至少十几具,挤在一起,像是有人试图互相取暖。

往北的高架桥下:密密麻麻,数不清。至少有四五十具。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看向南边。

远处,有烟。

很小,很淡,几乎和云层融为一体。但她看见了。

那不是炊烟。那是火堆的烟。有人在烧火取暖。

有多少人?

不知道。

离这里多远?

大概两三公里。

是昨天那些人吗?还是另一批?

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

上午七点,天亮了。

沈明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雪停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

只有那些尸体。

变成了十九具。

她盯着新出现的两具,辨认了一会儿。是两个年轻人,并排躺着,像是牵着手的姿势。

她放下窗帘,开始整理货架。

上午九点,顾深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青,嘴唇冻得发紫。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什么?”

“巡逻队在外面捡的。”他把袋子递给她,“冻鱼。应该是哪个超市扔出来的。”

她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鱼,三四条,冻得硬邦邦的。

“进来。”

他走进屋,在玄关跺了跺脚。

“那个老人,”他说,“问能不能见他。”

她愣了一下。

“谁?”

“杂物间那个。”顾深看着她,“他说想见见你,当面道谢。”

她靠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他还说,”顾深顿了顿,“他知道城南那边的情况。你想问什么,他都可以告诉你。”

她沉默了几秒。

“让他过来。”

上午十点,老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全是冻伤的痕迹,耳朵肿得发亮,手指上缠着破布条。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姑娘,谢谢你。”

沈明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进来。”

老人走进屋,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雪的破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妈,拿双拖鞋。”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了老人一眼,没说话,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旧棉拖鞋,放在他脚边。

老人换上拖鞋,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站在沙发旁边,不敢坐。

“坐吧。”

他坐下来,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沈明嫣坐在他对面。

“您贵姓?”

“姓王。”老人说,“王德顺。今年七十三了。”

她点点头。

“王大爷,您说知道城南的情况?”

老人沉默了一下。

“知道一些。”他说,“我闺女他们就住城南。前些日子,那边乱了。”

“怎么乱了?”

“一开始是没电。”老人说,“后来没水。再后来,超市被抢光了,药店被砸了,路上到处是人,到处是尸体。”

她听着,没说话。

“我闺女他们想往这边投奔我。”老人的声音很低,“走了三天。走到这儿,没进来。”

他停下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爷,”她开口,“您闺女叫什么?”

“王秀兰。”老人说,“今年四十七。”

“女婿呢?”

“张建国。四十九。”

“外孙?”

“小宝。”老人的声音抖了一下,“张宝。今年五岁半。”

她点点头。

“他们从城南哪个位置过来的?”

“南边那个华联超市附近。”老人说,“那边有个小区,叫锦绣花园。他们住那儿。”

“那边还有多少人?”

老人想了想。

“不知道。但不少。”他说,“我出来找的时候,看见路上到处是人。有的往北走,有的往南走,有的就躺在路边。”

“有组织吗?有领头的吗?”

老人摇摇头。

“没看见。”他说,“都是散的。各顾各的。”

她沉默了几秒。

“王大爷,那边有抢东西的吗?”

老人看着她,点点头。

“有。很多。”他说,“我闺女他们走之前,亲眼看见一群人冲进超市,把剩下的东西全抢了。还打死了人。”

她没说话。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姑娘。”老人看着她,“你问这些干啥?”

她想了想。

“王大爷,您觉得那些人会往这边来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迟早的事。这边有房子,有暖气,肯定有人囤了东西。他们知道。”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您。”

老人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王大爷,您先在杂物间住着。”她说,“每天会有人给您送粥。别乱走,别让人看见。”

老人愣了一下。

“姑娘,我……”

“您知道城南的情况。”她说,“这些信息,有用。”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姑娘,你叫什么?”

“沈明嫣。”

老人点点头,站起来。

“沈姑娘,”他说,“我记着了。”

他走到门口,换回自己的破鞋,拉开门。

“王大爷。”

他停下。

“您外孙,”她说,“叫小宝?”

老人回过头。

“嗯。小宝。”

她点点头。

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她站在玄关,很久没动。

中午十二点,母亲做好了饭。

粥里加了那几条冻鱼。鱼没什么肉,但煮出来的汤是白的,有点鲜味。

两个人围着小茶几喝粥。

“嫣嫣。”

“嗯?”

“那个王大爷,”母亲低着头,看着碗里,“怪可怜的。”

她握着筷子,没说话。

“闺女没了,外孙也没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就剩他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

“嗯?”

“他还有用。”

母亲看着她。

“他知道城南的情况。”她说,“知道那边还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有没有组织。这些信息,能让咱们多活几天。”

母亲没说话。

“而且,”她顿了顿,“他活着,外面那些人就少一个死在咱们门口。”

母亲看着她,目光复杂。

“嫣嫣,你变了。”

她愣了一下。

“变了?”

“以前你不会想这些。”母亲说,“以前你就是算,算物资,算天数,算够不够。现在你开始算人了。”

她沉默了几秒。

“妈,以前不用算人。”

母亲点点头。

“现在要了。”

窗外,风雪呼啸。

下午两点,她又上楼顶了。

风比早上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冷,冷到骨头缝里那种。

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小区外面的尸体,又多了。

二十一具。

她看着那些散落在雪地里的黑点,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看向南边。

那缕烟还在。

比早上更浓了一点。

她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他们在往这边移动吗?

不知道。

但他们迟早会来。

她转身下楼。

下午四点,她开始重新规划。

客厅里摊开一张纸,是她手画的小区平面图。六栋楼,北墙,南门,地下室的入口,每栋楼的楼梯间位置。

顾深坐在旁边,看着她画。

“这是什么?”

“防御图。”她说,“那些人迟早会来。咱们得做好准备。”

他看着她。

“你想怎么做?”

她用笔在图上标了几个点。

“北墙,需要加固。用雪,用水,冻成冰墙。”

他点点头。

“南门,需要设障碍。那些废弃的车,能用的都推过来堵住。”

他又点点头。

“每栋楼的楼梯间,需要封住。只留一栋楼进出,其他的全堵死。”

他看着她。

“这样一来,他们进来之后,只能在小区里转,进不了楼。”

“对。”

“那咱们的人住哪儿?”

“集中。”她说,“全部集中到六号楼。六号楼离北墙最远,最安全。”

他沉默了一下。

“巡逻队那几个人,能同意吗?”

她看着他。

“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

“应该能。”他说,“他们也知道情况。”

“那就行。”

她继续在图上标点。

“还有,需要设警戒点。楼顶、北墙、南门,都要有人值班。”

“人手不够。”

“够。”她说,“现在有五个人。老陈、你、我、小李、赵老师。五个人,三班倒,勉强能撑。”

他看着她。

“你?”

“嗯。我。”

他沉默了一下。

“沈明嫣。”

“嗯?”

“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有。”她说,“但我干过供应链管理。供应链管理就是跟不确定性打。现在也一样。”

他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

傍晚六点,她站在窗前。

外面的雪地上,那些尸体还在。

二十一具。

一动不动。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看见有一具动了。

是那个最小的——那个红色的孩子。

她愣了一下。

仔细看。

不是动。是有人。

一个人蹲在那个孩子旁边,正在扒雪。

是那个老人。王德顺。

她看见他跪在雪地里,用手把那个孩子脸上的雪拂掉。然后他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那个孩子身上。

他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画面。

很久。

然后她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件旧的军大衣,递给顾深。

“给他送过去。”

顾深接过来,看着她。

“沈明嫣。”

“嗯?”

“你这种人,”他说,“真奇怪。”

她没说话。

他拉开门,走进风雪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走到那个老人身边,把军大衣披在他身上。

老人抬起头,朝这栋楼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沈明嫣知道,他在看什么。

在看她。

她站在窗前,和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放下窗帘。

晚上七点,母亲做好了饭。

粥里加了冻干蔬菜和一点盐,热气腾腾的。

两个人围着小茶几喝粥。

“嫣嫣。”

“嗯?”

“那个王大爷,”母亲低着头,“他回来没?”

“回来了。顾深送的大衣。”

母亲点点头。

窗外,风声很大。

远处,又有新的哭声传来。

很轻,很远。

她们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粥。

晚上九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那个老人跪在雪地里的样子。

是那个红色的孩子。

是那件盖在孩子身上的军大衣。

她闭上眼睛。

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下来。

第十六天,还有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