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机场
“师傅,麻烦走延浦高架,送我们到二圈西路口,谢谢了。”
“收到,是老芳街那头下吗?”
“嗯。”
车门合上,司机按照吩咐调整好路线,车子迎着寒风缓缓驶出机场大道,他刚替他们搬行李时注意到上面贴着海关标签,反应过来这是两个刚放假回来的孩子,尤其后座的小姑娘嘴里还咕哝着好饿好饿,于是有意提醒道:“你们这是要去吃玉利吧?这个点过去应该会堵半天,今天还是周一要更堵,十点都不一定能到,如果你们赶得话不如换家店?近一些的阿角楼也不错?”
江城人特别是年轻人里流传一条不成文的口腹之规:早到见玉利,晚来新莲居。
顾名思义,身处天南海北的你,只要这一刻回到江城,它们会最先带你熟知家的味道。
玉利和新莲居是上世纪60年代就有的两家老字号饭店,也是江城地标性餐厅之一,一家主本帮早茶,另一家主特色宵夜,因为老城区早茶文化很讲究,营业时间极为明确,玉利只开到中午十二点就准时闭店了。
很不巧,两家店都开在老芳街。
就是那条高峰时段路况最拥堵、交通压力最大的街。
早上八点还没怎么开单的司机老伯并不太愿意饶这么远……
还不等路泊汀开口,温声就轻飘飘地趴了过去,两只胳膊环上副驾他的椅背,温热的气息明显呼向他,白生生的小脸却撇到司机那头,小表情困顿又迷糊:“叔叔,我们就去那家不去别家,麻烦您了就送我们去吧,我们都好几年没去了,您如果介意堵车的时间和路费,我可以单独给您补……”
说着,她就噌的一下又靠回原位,翻出自己的小包包开始找现金,她的手机从昨天开始就落到前座那人的手里再也没拿回来过,边搓着纸币,边问:“叔叔,五十块钱够不够呀?”
说完,她自己就觉得可能不够,毕竟路程有些远,咂咂嘴,继续翻,在包包的夹层里找出一张几年前出国时刘嫂偷偷塞给她的红票子,“一百块应该够了吧……”
她翻钱的动作很胡吃海塞的那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能多豪,哗啦哗啦,挤在另一边车门还晕着车的耳朵和小八仙被吵醒,齐齐睁开眼皮望向她。
“喵呜……”
“汪嗷……”
司机老叔从后视镜里暗暗留意着她那一串找钱的架势,有个专门的小钱包,鼓鼓囊囊的,他差点真信了今天这是碰上什么超绝富二代了,结果等他再定睛一看,那翻出的一厚沓子现金全是一块钱的纸币,偶尔还出现一张五毛的……
唉,看的他怪心酸的,出门在外的孩子们都不容易,握紧方向盘,他的脸上出现一抹始料未及的尴尬,“多了多了,三十吧!今早第一位客人,我给你们安全送到,麻烦下车给个好评就行。”
温声重重点着脑袋应了声当然没问题!将三十块钱数出来,将钱包重新塞进包包,然后,又再次凑了上去,这回的目光是转向路泊汀的,也没在意他的无视,手一伸,一卷数好的现金就从他的耳际乖乖递了过去。
“拿好喽,我就这些钱钱了,丢了的话,今早是带不了你去吃早饭的。”
以前高一高二时他时间算是很多,她要是上午有数学地理这种连上两三节的大课,他会提前出家门去店里给她带些点心和豆浆,那豆浆有种醒脑的魔力,连刘嫂都复刻不出,只要喝了就能撑过上午高强度的课,江乐橙也有份。
如果她早上要上户外体育课,那他带的餐类就会比较多,什么叉烧包小烧鹅,什么炸云吞鱼片粥,反正能借用学校门卫室的微波炉加热的,他都会买一些,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她跟江乐橙两个人就会屁颠颠地跑去门卫室翻冰箱。
他带,她吃,他按自己性子买,她也从不挑剔,这样平淡又幸福的日子持续了很长很长时间。
但说来奇怪,自从确认关系后,他们就再也没去过那家店了。
一次也没有。
所以就算再对她有情绪……他也要先和她好好吃一顿早饭不是吗?
什么遗书割腕的事,等吃饱喝足睡满了,她再解释也是可以的呀……
她的手一直举着,路泊汀微微皱了眉,司机开始不解甚至频频看过来,他只好摘了一侧耳机,偏过头,眼神对上她,那双漂亮夺目的扬眼本就天生带锋,只是平时对她笑时疏离尽收只剩温柔,现在没什么表情了,流光冷清,就显得愈发拒人千里。
被他不温不火盯着的温声和一只被狠狠弹痛脑门的小猫咪几乎没什么区别,望着他的眼神从灵动的亮晶晶变为几许犹豫和迟缓,心口同时像被什么重重抓挠过,忽然酸酸的,仓促下,她自己先移开了目光。
但手是一直举着的。
只是有些发抖。
司机开车很稳,车内很静,然后她听就他开口,说得很清晰明确:“收回去吧,我不用。”
语气还是温和的,甚至他还侧了肩转过来面向她说的,一切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明显区别。
可温声还是无可抑制地难过了,说不出什么具体的原因,就是有种被最最信任最最亲近最最包容的人无形推出门外的难堪和无力感。
他都已经一天没好好和她说话了,为什么要冷着她呢……
她也不想割腕自杀,她也不想写遗书,她也不想不好好爱自己啊……
她有自己的理由,为什么他就不能换位思考呢……
明明这几年她已经过得很难了……
手嗖的一下放下,温声将那些现金转交给司机,脸颊有些发红,说话已经明显带着哽声哽气了:“叔叔,这个钱我先给您,到地方了您记得喊我一声,我先睡会儿。”
老叔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瞟一眼副驾的大男孩,这会儿默不作声地垂着眸,单手还掰着指骨,猜不出什么意思……他只能将钱先推回去,“等下车再说吧,你先睡吧睡吧,车里冷不冷啊?要不要把窗关了,叔给你温度开高点?”
温声也不想再推来推去,只好将钱放到中间扶手的杯架里,冲他礼貌地摇摇头,拉高围巾包住半张脸,她刚才有点闭气,只能将车窗降下一点,避开副驾后视镜能看到的视角,歪下身,直接一头轻轻横栽到旁边小狗毛茸茸的身体上,蜷起腿,闭上眼,开始睡觉。
小八仙敏感地喵喵叫了两声,然后用大尾巴给她理头顶乱蓬蓬的短发。
清晨的天空还雾蒙蒙的,一晚过后,下过夜雪的寒气反而更甚,整座城市处在一片厚重的朦胧中,车子快要到内环高架了,车流渐渐变多,碾过湿地的飞驰声迅速穿耳而过。
路泊汀视线滑出窗外,手肘搭向窗沿,那只耳机再也没戴上,后视镜里,车影一辆接一辆闪过,他撑着下巴看得出神,后窗溢进丝丝风声,带着涟漪的风波,然后,他后颈削碎的黑发就掀起了万缕千丝的风情。
整个人在车里的侧影看上去很恣肆,很薄情,和他从容的气质有些不搭。
可能是天气过于阴沉,车内也相继添出一丝压迫来,司机清了道嗓子,想放个电台音乐缓缓气氛,但是吧,想了想干脆作罢,他还不如专注当起个听而未闻视而未见的车夫,能快快稳稳开到目的地比啥都重要。
没过多久,收回视线,路泊汀往后又看了一眼,她的身体已经蜷成小小一团,半张脸像海绵陷下去一样悄悄埋到耳朵身上,手里还一下下摸着它们的毛毛身,一时像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了,很快,闭紧的眼角就有泪缓缓渗出。
偏偏,她自己还要忍住,将呼吸压得很浅很浅,自己跟自己较劲一样想哄自己快快入睡不要再哭了。
她就这样不吵不闹地哭着,他的心就轻而易举被搞得七零八落。
一如曾经有一晚他梦到她被带到垃圾场强迫吃垃圾的那幕,他知道没那么夸张,但还是在梦里觉得对她很抱歉。
在那个小后座上,温声影绰地听到他和司机说了什么,只是耳膜早被泪水浸湿了,她听不清也不想追问,只知道现在此刻情绪来得一塌糊涂,她讨厌这样失控的自己,更多又想替自己鸣不平……
明明,明明她就没有错!
他完全就不考虑她的嘛!
小八仙的毛都快炸了,世界上最怕主人伤心流泪的还有一个它!喵喵叫出尖锐响声,而且是伸长脖子怼着路泊汀喊的那种,完全没有那副重逢见面时的黏人温顺了,两只猫眸继而迸发出火急火急的凶意。
干嘛呢!!
快来啊!!!
同样赶了十几个小时飞机的耳朵困得不行,被吵的睁开惺忪的萌萌眼,看半天才明白过来情况好像不太对,打算也出动,只是小狗牙要龇不龇的那种,想替主人先委婉表态一下,但哼哧哼哧的声音都还没喘呢,它脸上就换来一记对面的痛快甩尾。
小八仙压低前爪顶向它,还恶狠狠地嘶了声它!
套个毛的近乎啊!
滚蛋!!
耳朵被抽得晕头转向的,但它时刻记得自己是一只家世倍儿好礼貌又漂亮血统还纯正的绝世天使小狗,才懒得跟原生三无家庭没品没素质没道德水准的家伙计较,索性,继续趴回去,拿狗头轻拱妈妈咪。
“——嗷呜!”
路泊汀收了钱,解安全带,接着朝路边指了指,语气几分抱歉:“不好意思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我换到后面。”
幸亏还没上高架,司机赶紧将车停到路边。
想到什么,他下车动作一缓,掏出手机手速很快的打了些字,就放司机面前让他看。
老伯两手冻冻揣着,转了头,在他手机上飞快过目着,大概意思是待会儿他和对象要谈事情,可能到了老芳街得劳烦他这个老人家去玉利打包些早饭,具体买什么,他写得很简单,基本是店里老传统。
买完还需要他送他们去另一个区的住址,理由是一趟车方便点。
反正就是要一西一东两个城区的倒。
老伯已然不乐意,脸慢慢拉长,他这是行政车,本来出来跑单子风险就大,还要招摇着替乘客买东西,这很麻烦啊……
路泊汀理解地笑了笑,又打出一句给他看,说什么今早耽搁他的时间和路程折成路费等下车会额外结给他,到时还有小费。
哟嚯!
老伯表情速速又是一换,嘴里发出一声应景深长的“噢”,朝小伙子正色地点点头。
行呢呗,他自己还倒赚不少呢。
嘭!
比车门拉开时寒气来得更快的,是朝她袭来的那抹强烈充满压迫的黑影。
温声湿塌塌的眼皮颤了颤,心脏感应间急速猛跳着,听他摁下车里隔板的按钮,感受那像幕布一样垂下的阴影将车内的空间明明白白一分为二。
世界的噪音仿佛随之沉了下去。
太安静了。连小八仙和耳朵都好像不叫唤了。
温声的指尖无意识抠着皮椅,实在架不住这样的窒意,她想遮眼睛时——
不出意外。
嘴唇就被他轻咬了上来。
“我想单方面和你聊聊我为什么生气你为我自杀这回事,如果听到后面你能理解我,那就原谅这两天我的失职,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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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