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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镜子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许延冬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净世会APP的推送一条接一条,不是悬赏就是系统公告。

净念榜季度结算,所有游魂级猎孽者的净念余额被扣了30点,美其名曰“维护费”。许延冬的余额从一百五十六掉到了一百二十六。排名从游魂三十八位掉到了四十一位。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城东废车场的悬赏还挂在列表里,翻倍奖励已经取消了,恢复成五十点。接取人还是那个ID:不睡觉。状态显示“处理中”,已经三天了。三天没出来,大概率是出不来了。

许延冬在早餐店吃小笼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推送,是私信。

他咬了一口包子,点开。发信人ID:不睡觉。内容只有一句话:“城东废车场别来。”

许延冬看着这行字,包子噎在喉咙里。

不睡觉。城东废车场的接取人。他还活着。但是一条私信只有六个字,像是在极度匆忙或者极度虚弱的状态下打出来的。“别来”——不是“别接”,是“别来”。他知道许延冬会来。

许延冬放下筷子,点开不睡觉的主页。净念榜游魂级,排名二十二位,入会时间一年三个月,没有队伍,没有头像,个人简介是空的。他发过的帖子只有一条,三天前发的,标题是“城东废车场有诈”,正文写着“净世会隐瞒了这只孽的定级,这不是单人难度”。这条帖子下面有十几条回复,大部分是“你死了没”“兄弟还好吗”“又一个被害妄想症”。最后一条回复是净世会官方的,写着“悬注定级经过专业评估,如有疑问请提交申诉”。然后帖子被锁了。

许延冬把手机收进口袋,结了账,走出早餐店。

他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钟,然后改了主意。没坐公交,打了辆出租车。城东废车场,出租车司机听到这个地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地方闹鬼,你去干嘛?”许延冬说“上班”,司机就没再问了。

出租车在一条土路尽头停下,司机不肯往前开了。“前面没路了,你自己走吧。”许延冬付了钱下车,沿着土路走了二十分钟。城东废车场的铁门是关着的,门上新挂了一把锁,锁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许延冬翻过铁门,落在里面松软的泥土上。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废车海洋。几千辆废弃的汽车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摞成两三米高的铁山。车窗全碎了,车身上长满了锈,轮胎瘪了,座椅被人拆走了,只剩铁架子。风从废车的缝隙里钻过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空气里有股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甜味。

他站在废车场边缘,闭了一下眼睛。孽域的气息很浓。比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孽域都浓。像是有很多东西挤在一起,互相纠缠、互相吞噬、互相生长。这不是一只孽,是一群。

他在废车场里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找到了入口。不是门,是一辆车。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塑料模特,穿着司机的工作服,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五官。眼睛画歪了,一只高一只低,嘴角被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许延冬看着那个塑料模特的笑脸,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就是怕了。那种怕不是来自眼前的这个东西,而是来自它的笑容——太僵硬了,僵硬到让人觉得它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看着你。

许延冬没有犹豫,弯腰钻进了面包车。

孽域在坐进驾驶座的瞬间吞没了他。

他站在一条街上。一条很普通的老城区街道,两旁是六层楼的居民房,底层是店面。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还在转,红蓝白的色带一圈一圈地滚。一家早餐店,蒸笼摞得比人还高,冒着白气。一家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泡泡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阳光下反着光。街上有人在走。不多,三三两两。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小孩骑着三轮车,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修自行车。

许延冬站在街中央,一动不动。

这不是孽域。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理发店门口的转灯是他五岁的时候最喜欢看的东西,他可以在那里站半个小时,只看那三根色带转圈。早餐店的蒸笼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冬天的早晨,白气从蒸笼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包子和烧麦的香味。小卖部的泡泡糖是他偷过的东西。他偷过一根,草莓味的,被店主追了半条街。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家店。

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许延冬蹲下来,手指摸了摸地面。柏油路面,粗糙的,被太阳晒得发软。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记忆投影,是真实的、可以被触摸的、有温度的路面。这个孽域不是用死者的记忆搭建的,它是用活人的记忆搭建的。它读取了许延冬的记忆,然后把它们变成了真实的空间。

“你来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延冬转身。理发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她的脸是模糊的,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是许延冬看不清楚。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越看越模糊,像一张对焦失败的照片。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歪了一下头。

“你是谁?”

“你认识的人。”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你再想想。”

许延冬往前走了一步。女人的脸清晰了一点。只是一点。但足够让他看清一个细节——她的眼睛。黑色的,很亮,里面有一点光,像是一颗被擦亮的黑玻璃珠。

他见过这双眼睛。不是在梦里,是在照片里。他母亲的照片。许延冬的手开始发抖。

“妈。”

女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然后她的脸又模糊了,像有人在她面前泼了一盆水,五官溶化在水纹里,变成一片空白。

“我不是你妈。”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只是借了她的样子。因为你想她了。”

许延冬把手插进口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但他需要这个疼来让自己清醒。

“你是什么?”他问。

“我是这个孽域的‘核’。”女人说,“你可以叫我‘镜子’。因为我只做一件事——照出你心里最想见的人。”

街上的行人消失了。老太太、小孩、修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全部不见了。街道变成了空的。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早餐店的蒸笼还在冒白气,小卖部的泡泡糖还在柜台上,但没有人了。

“你的搭档呢?”镜子问。

“我没有搭档。”

“你有。他来了。比你晚一步。”

许延冬的心沉了一下。程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他打开净世会APP,悬赏列表里城东废车场的状态从“处理中”变成了“多人处理中”。接取人变成了两个:不睡觉,冬。冬是他的ID。程澄用的是另一个账号。他也进来了。

“他在哪里?”

“在另一条街上。”镜子说,“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人。每个人想看到的人不一样。你看到的是你妈。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他自己?”

“嗯。”镜子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他看到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不一样。他看到的自己很开心。真正的开心,不是笑出来的那种开心。你见过吗?”

许延冬没有回答。他转身想走。

“你走不出去的。”镜子在他身后说,“这条街没有尽头。你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一年,走十年,还是在原地。因为你想走的路不是我造的,是你自己造的。你不想出去。”

许延冬停下来。

“你不想出去。”镜子又说了一遍,“你希望你妈在这里。你希望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条街。你希望你的人生从五岁开始重新来过。所以你走不出去。因为你不想走。”

许延冬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街道上空荡荡的,理发店的转灯还在转,一圈一圈,红蓝白。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许延冬转过身。他看着那个模糊的、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身影,说:“你不是我妈。我妈不会说这种话。我妈会说‘你吃了吗’‘天冷了多穿点’‘别熬夜’。她不会说‘你不想出去’。因为她是那种会把你从床上拽起来、推出门、让你去面对这个世界的人。你借了她的样子,但你借不到她的灵魂。”

镜子的脸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五官从模糊变成扭曲,又从扭曲变成空白。她的身体开始变形,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像被风吹起来一样往上翻,翻到腰部,翻到胸口,翻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缩成一团,然后重新展开。

一个新的形象站在许延冬面前。这一次不是他母亲,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脸是清晰的。浓眉,高鼻梁,薄嘴唇,下巴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眼睛是褐色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神情。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问。声音变了,从女人的轻言细语变成了男人的低沉浑厚。

“不认识。”

“你再看看。”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许延冬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不认识。但那种感觉——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的感觉——不是假的。

“你见过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你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帮你想起一些事情。关于你自己,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你为什么会被选中。”

许延冬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净念在掌心凝聚,长刀缓缓成形。银白色的光照亮了半条街。

“我不需要你帮。”

“你需要。”男人没有后退,也没有防御。他站在长刀的刀锋前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只是不知道你需要。”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空气震动了一下。街道裂开了。不是物理上的裂开,是视觉上的。许延冬看到自己面前出现了另一条街。和这条街一模一样,但镜像反转的。理发店在左边,早餐店在右边。转灯往反方向转。

另一条街上站着一个人。

程澄。

他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扳手,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另一个程澄。一模一样的工装外套,一模一样的乱糟糟的深棕色短发,一模一样的圆脸大眼睛。但那个程澄在笑。不是程澄平时那种亮堂堂的笑,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眼睛里有光的笑。许延冬从没见过程澄那样笑。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自己。”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自己没有杀过孽,没有进过孽域,没有用扳手拆过任何人的梦。那个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少年,在修理铺里修收音机,晚上和朋友去吃烧烤,周末在家睡到自然醒。那个自己不会在半夜醒来的时候摸自己的胸口。”

许延冬的刀尖垂了下去。

“你不想让他醒过来吗?”男人问。

许延冬没有回答。

“你不让他醒过来,他就会永远困在这里。因为他不像你。你至少还知道那是假的。他不知道。他觉得那个笑着的自己是真的,现在的自己是假的。他想变成那个自己。他正在努力变成那个自己。你再不做点什么,他就成功了。”

许延冬转过身。男人消失了。理发店、早餐店、小卖部,全部消失了。街道变成了一个空白的、无限延伸的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只有他,和远处的程澄,和另一个程澄。

许延冬朝程澄跑了过去。跑了很久。但距离没有缩短。他跑得越快,程澄离他越远。

“你跑不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那个男人的,是镜子的,是很多人的,是所有人的,“因为你不是在跑向他。你是在跑向你自己。”

许延冬停下来。他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一片空白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他想起一件事。一件很小的事。

五岁那年,他站在理发店门口看转灯。他妈妈从早餐店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烧麦,蹲下来递给他。她说“吃吧,吃完回家”。他说“我不想回家”。她说“你必须回”。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家里有作业等着你”。他哭了。不是因为作业,是因为她说的不是“因为家里有爸爸在等你”。他的爸爸不在家。他的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一年只回来两次。那时候他不知道,他的爸爸永远不会回来了。他只知道,妈妈从来不说“爸爸在等你”。她说的一直都是“作业等着你”。所以他不信。他不信她说的任何话。因为他觉得她在骗他。她没有骗他。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他不会回来了”。

许延冬站在原地,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两个程澄。一个是真实的,一个是虚假的。真实的低着头,攥着扳手。虚假的笑着,眼睛里有光。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因为真实的程澄也会笑。真实的程澄也会眼睛里有光。真实的程澄会在拆了一个小孩的美梦之后,用那种什么也照不出来的亮眼睛看着你,说“你不觉得我不正常吗”。

许延冬深吸一口气。

他闭上眼。然后把刀举了起来。不是对着远处的程澄,是对着自己。

“你要干什么?!”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丝慌乱。

许延冬没有回答。他一刀劈向了自己的胸口。刀锋划开衣服,划开皮肤,鲜血溅出来。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沿着血管窜到指尖,窜到头皮,窜到脚底。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空白的世界裂开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碎开,裂缝从他脚下蔓延到头顶,蔓延到左边,蔓延到右边。碎片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后面的世界。

废车场。

他站在废车场的中央,周围是一摞一摞的废车。风从车缝里钻过来,呜呜地叫。他的胸口在流血,衣服破了一个口子,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生命值掉了十八点。

程澄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许延冬走过去,蹲下来。

“程澄。”

没有反应。

“程澄。”他又喊了一声,把手放在程澄的肩膀上。

程澄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流下来。他看着许延冬,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小很小。

“许哥。”

“嗯。”

“我刚才看到我了。”

“我知道。”

“那个我,很开心。”

“我知道。”

“我想变成那个我。”

许延冬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在程澄的头顶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让那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

“你变不成。”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个你不是你。那个你没有经历过你经历过的事。那个你没有杀过孽,没有拆过梦,没有在孽域里死里逃生。那个你是空白的。空白的人当然开心。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用背。”

程澄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废车场灰色的泥土里。

“我也想什么都不用背。”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程澄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扳手。扳手上沾着灰白色的粉末,不知道是哪个孽留下的。

“因为我不甘心。”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些孽,它们也是人变的。它们也不想变成孽。但它们没有选择。我有。”

许延冬看着他。程澄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我不想变成孽。我也不想变成空壳。我想变成——变成那种杀了孽之后还能睡得着觉的人。”

“那你现在睡得着吗?”

“睡不着。”程澄摇头,“但我可以假装睡得着。”

许延冬没有说话。他把程澄从地上拉起来。程澄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下次别一个人接这种悬赏。”许延冬说。

“你不也是一个人?”

“我没说我是正常人。”

程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笑,是一种很小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但这次是真的。

废车场中央,那辆白色面包车的驾驶座上,塑料模特还坐在那里。但它的脸变了。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五官,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许延冬和程澄的脸,两张脸并排在一起,一张平静,一张红着眼眶。

“这个孽还没死。”程澄说。

“嗯。”

“它的核在哪里?”

许延冬看着塑料模特脸上的那面镜子。镜子里不止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很多很多的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像一罐子被拼凑的烬核碎片。

“在镜子里。”他说。

程澄握紧了扳手。

“那把它砸碎就行了?”

“砸之前得先知道一件事。”许延冬说,“镜子里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程澄看着镜子里的那些人。他们的脸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每一双都在看着他们。

“是真的。”程澄说,“他们被关在里面。”

“能救吗?”

程澄沉默了。他想起旧货市场那个小孩,脚上长着根,扎在地里动不了。他想起那个小孩的梦,在草地上跑,没有根,脚不疼。他想起自己的扳手拆掉那个梦的时候,那个小孩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解脱。

“不能。”他说,“他们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烬核碎片。他们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在了。救不回来。”

许延冬看着镜子。那些亮着的眼睛,一双一双的,像星星。

“那就不救了。”他说。

他举起长刀,对准了镜子的正中央。

“等一下。”程澄拦住了他,“我先拆个梦。”

“谁的?”

“那个塑料模特的。”程澄走到面包车旁边,爬上驾驶座,在塑料模特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许延冬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但他看到塑料模特的眼睛——那两面镜子——闪了一下。然后它闭上了。程澄把扳手按在塑料模特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拧了一下。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许延冬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

程澄从车上跳下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团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的东西,在他掌心里轻轻晃动。

“美梦。”程澄说,“它的美梦。它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面真的镜子。挂在墙上,每天照出不同的人。有人对它笑,有人对它哭,有人在它面前整理头发。它不杀人。它只是看着。”

他把那团肥皂泡一样的东西捏碎了。碎片散在空气里,像碎掉的阳光。

塑料模特脸上的镜子暗了。里面的人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的镜面。

“现在可以砸了。”程澄说。

许延冬举起刀。长刀劈下去,镜面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一个玻璃杯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了。碎片飞溅,落了一地。

塑料模特的身体从驾驶座上倒下来,摔在地上,碎成几块。灰白色的粉末从裂缝里飘出来,被风吹散。

孽域开始崩塌。废车场的铁山一座接一座地倒塌,铁架子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地面裂开了,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许延冬抓住程澄的肩膀,两个人朝出口跑去。出口是来时的那辆面包车,车门还开着。他们钻进去,出来的时候摔在了废车场外面的泥地上。

天还是灰蒙蒙的。和进去之前一样。

许延冬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还在疼,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生命值掉到了九十四点。

程澄躺在他旁边,扳手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看着天上的云,很久没有说话。

“许哥。”

“嗯。”

“你刚才那一刀是砍的镜子,还是砍的自己?”

许延冬侧头看了他一眼。程澄没有看他,还在看云。

“镜子。”许延冬说。

“那你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

许延冬没有回答。

程澄也没有再问。他把扳手别回腰后,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许延冬听到他在小声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他看到了程澄的口型。他说的是:“我也是。”

两个人从地上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向废车场的大门。铁门还是关着的,锁还是挂着的。许延冬翻过去,程澄跟在后面。翻到一半的时候,程澄的脚被铁门的尖刺挂了一下,裤腿撕了一个口子,小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没事。”许延冬说。

“我知道没事。”程澄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就是觉得疼。”

“疼就对了。”

“什么?”

“疼说明你还活着。”许延冬说,“不疼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在梦里。”

程澄抬起头看着他。

“你疼吗,许哥?”

许延冬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土路,走了几步,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身后传来程澄小跑着跟上来的脚步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废车场外面,一下一下的,像两颗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