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
屏幕上是净世会APP的推送通知:“悬赏「城北殡仪馆」已被多人接取,当前竞争人数「3」
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三抢一。
这种悬赏他不接,收益不稳定,抢不过别人。
翻身继续睡。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悬赏「老城区供电局宿舍楼」已被接取。”
一条。
许延冬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详细信息。
老城区供电局宿舍楼,四单元601室,奖励净念40点,建议有精神类技能者接取。
他犹豫了一下。
四十点。
够他月底不掉出前五十。
但也可能会让他死在里头。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放下。
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点击了“接取”。
系统提示:“当前悬赏已被接取。”
“您的申请已进入排队,请等待通知。
许延冬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没睡着,也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昨天那个穿黑卫衣的人、论坛上「观火者」的帖子、「归途」发来的私信、周铭日记里写的那句话。
“我不想连累你。”
窗外天还没亮。
许延冬坐起来,开了灯。
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咖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大袋二十包,喝起来像刷锅水。
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咖啡因。
他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点点亮起来。
四点42分,手机震了。
“您申请的悬赏「老城区供电局宿舍楼」排队已失效。当前悬赏已被其他猎孽者完成。”
许延冬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几句:“这什么运气啊……”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喝咖啡。
几分钟钟后,手机又震了。
“新的悬赏已发布。”
他点开列表,扫了一眼。
筛选条件不变──单人可处理、奖励20-50点、距离净世会不超过十公里。
符合条件的只有两张。
第一张「城北废弃水厂,沉淀池区域,孽域已成型。」
【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
【奖励:净念28点。】
第二张「东郊二手车市场,西区停车场,孽域已成型。」
【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
【奖励:净念25点。】
许延冬选了第一张。
城北废弃水厂,二十八点。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水池里,简单洗了下。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黑色长袖T恤,深灰色工装裤,外面套一件薄夹克,耐脏。
风衣昨天划破了,他不想穿,但找了半天也没有别的外套,最后还是把风衣披上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照例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又来啦”。
许延冬照例点了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
他吃得比昨天快,因为车不等人。
“今天有急事啊?”老板娘端粥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
“那你慢点吃,别噎着。”
许延冬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城北废弃水厂离他那有些距离,坐公交要个40来分钟。
许延冬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歪到了一个陌生大妈的肩膀上。
他赶紧坐直,道了声歉。
大妈摆摆手说没事,小伙子你是不是上班太累了。
“差不多。”他说。
公交车在一片荒地上停下。
许延冬下了车,站在路边望了望。
周围没什么建筑,只有一条土路通向远处,土路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栋灰白色的建筑。
废弃水厂。
他沿着土路走了十五分钟,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土,是碎石子,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堆骨头上。
水厂的大门是铁栅栏做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倒是新的。许延冬拽了一下锁,没拽开。
他翻过栅栏,跳进了厂区。
水厂比他想象的大。
沉淀池、过滤池、清水池,还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和一排设备间。
所有的建筑都是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他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孽域的气息。
有。
但不强。
这只孽可能不大。
他找到入口,沉淀池底部的一扇检修门。
门是铁皮的,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许延冬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光柱打在墙壁上,墙壁是湿的,有水渍,反着光。
他钻了进去。
检修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弯腰通过。
通道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许延冬轻皱了下眉,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通道很长。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看到前面有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暗绿色的、幽幽的光,像是荧光棒泡在水里的那种颜色。
他加快脚步,从通道口钻了出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像是沉淀池的底部,但被什么东西改造过了。地面上铺着破碎的瓷砖,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广告画,画上是一个穿着泳装的女人,举着一瓶汽水,笑容灿烂。
广告画的年代很久远,纸边都卷起来了。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里的水不是透明的,是那种暗绿色的、浑浊的、看起来像是一潭死水。
许延冬走近水池,往里看了一眼。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
不是垃圾,不是树叶,是照片。
他弯下腰,伸手捞起一张。
照片被水泡得发胀,图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人站在某个建筑物前面。
人看不清脸,建筑物也看不清。
他又捞起一张。
这一张稍微清楚一点。
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草地上,背景是一栋红砖楼。
女人的脸被水泡得变形了,但能看出她在笑。
第三张是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严肃。
第四张是一对老夫妻,坐在一张木椅上,中间放着一个生日蛋糕。
许延冬一张一张地捞,一张一张地看。每张照片上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每张照片上的人,眼睛都被戳穿了。
那些照片上的人,大概都已经不在了。
水池里的水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这里没有风。
水面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很小,慢慢变大。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绿色的水被搅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许延冬后退了两步。
他从水池边退到了墙壁旁边,右手已经准备好了净念,长刀在掌心凝聚成形。
水面裂开了。
从漩涡的中心,伸出一只手。
不是灰白色的、像孽的那种手。是一只手。
正常人的手,皮肤是肉色的,指甲是粉色的,甚至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它在水池边缘抓了一下,没抓住,滑了一下,又抓了一下。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扒在水池边缘,用力撑着。
一个头从水里冒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黑色的,正常的黑色,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她看着许延冬,嘴唇动了动。
“救我。”
许延冬没有动。
“救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从水池里爬了出来。水从她的衣服上、头发上、手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她站起来,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很瘦,瘦得让人担心她会摔倒。
“你是谁?”许延冬问。
“我……”她的眼神迷茫了一下,“我忘了。”
“这是哪里?”
“我……也忘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她的嘴唇在发抖,“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被人推下来的。有人在上面,推了我一把,我就掉下来了。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延冬看着她,没有靠近。
这只是一种直觉。这个女人的出现太巧了──他刚捞起那些照片,她就从水里爬出来了。
孽域里不会有“人”。她要么是孽的一部分,要么是孽的伪装。
但她的眼睛不像。
孽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生气的。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湿润的,有光泽的。
她的表情也是真实的──恐惧、迷茫、无助,这些情绪不会出现在孽的脸上。
“你能带我出去吗?”
她看着许延冬,声音在发抖,“我不想待在这里。
这里好黑,好冷,我好害怕。”
许延冬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我……”
“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我记得。”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用力想,“我叫……我叫……宋……”
“宋什么?”
“宋……”她的手按住了额头,“我记不清了。”
许延冬看着她,手心里的长刀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举起来。
“你姓宋?”他问。
“嗯。”她点头。
“我姓宋,我记得我的姓,但名字……名字好像有两个字,我忘了。”
“时……予?宋时予?不对,那不是我的名字,谁叫宋时予来着?”女人喃喃着。
许延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宋时予。
这个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许延冬的声音带上了点沙哑。
“我不知道。”女人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我真的不知道。”
“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乱的像一团麻,我理不清。”
她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
许延冬走近了两步。
他弯下腰,伸出左手,想把她的手从头上拿开。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的瞬间──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的那种黑。
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上下左右。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
成百上千的人。
他们同时说话,同时哭泣,同时尖叫。
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无法分辨的噪音。
许延冬想把手收回来,但手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指被粘在了女人的手背上,像是被胶水粘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
噪音越来越大。
他开始看到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
断裂的、跳跃的、快速切换的碎片。
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楼下,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她的表情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要自杀的人。
但她跳了。
一个男人坐在车里,车里很闷,他把车窗摇下来透了一口气。
路口是红灯,他等着。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不走。
后面的司机下车来敲他的车窗。敲了很久,没有反应。
车门没锁。
司机拉开门的瞬间,看到男人歪在驾驶座上,嘴角挂着一丝白沫。
一把药瓶滚落在脚垫上。
一个人站在桥边。下面是河,很深很宽的河,水流很急。
那个人站了很久,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深夜。
中间有人路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深夜两点十七分,那个人跳了下去。
许延冬看到了无数个死亡。
窒息、坠楼、溺水、失血、中毒。每一种方式都有。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和那些照片上的人一样,被戳穿了,是空洞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在看着什么东西。
看着某个人。
看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然后他们死了。
他们的烬核被人从身体里取走了。
画面停了。
噪音也停了。
许延冬的手从女人的手背上弹开,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发抖。
生命值掉了6%点。
他抬头看向那个水池。
水池边没有人了。
那个女人消失了。
水池里的水也变了,从暗绿色变成了透明,清澈见底。
池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瓷砖,瓷砖上刻着一些字。
许延冬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水池边,低头看。
池底刻着的不是字,是编号。
「G-001」
「G-002」
「G-003」
一直排下去。
他数了数,从001到047。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编号。
四十七个死者。
四十七个被取走的烬核。
许延冬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这种编号的格式。G开头,三位数字。
和他曾经的患者周铭的病历编号一模一样。
G-027。
周铭。
水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啪嗒一声。
他想起周铭日记里的那句话。
“那个人好像对我身边的人也很感兴趣。”
周铭的编号是G-027。
他自己的编号是Y-003。
如果G代表“患者”,Y代表“员工”。
那这些死去的人,这些被取走烬核的人,都是“G”。
都是某家医院、某个机构、某个系统的“患者”。
谁取走了他们的烬核?
许延冬站起来。
这个孽还没有死。
那个从水池里爬出来的女人,不是孽的本体。
她只是孽的一部分──一个被拼凑进这个孽的烬核碎片里残存的意识。
她说的那些话,她流的那些泪,她的恐惧和无助,都是真实的。
因为那些本来就是她死前最后的记忆。
这个孽的烬核,大概率藏在水池下面。
许延冬深吸一口气,净念在掌心凝聚成。
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像一束冷焰。
他跳进了水池。
水不深,只到他的小腿。
他踩着池底的瓷砖,一步一步地走到水池中央,用刀背敲了敲瓷砖。
是一种沉闷又空洞的声音。
空的。
他用刀尖撬开了一块瓷砖。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大小大概能放进去一个篮球。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
表面有纹路。
许延冬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不大,大概巴掌高,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碎片。
上百块碎片,密密麻麻地塞在一起,像是一罐子碎掉的宝石。
烬核碎片。
和旧货市场的那个一样,和塑料厂的那个一样。
拼起来的,粘在一起的,被什么东西强行聚合在一起的。
罐子的底部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G-001至G-047混合体。
状态:稳定
许延冬把罐子举到眼前,看着里面那些暗红色的碎片。
不知道为什么,也感觉这更像是实验?
那些被拼起来的烬核和孽都是试验品。
那些碎片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说话。
烬核碎片是可以被“唤醒”的。
它们不只是能量,它们是记忆,它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也记得是谁把它们拼在一起的”
许延冬把罐子放在水池边上,举起了刀。
他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听到了无数个声音。
那些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从碎片里传出来,从四十七个死者的记忆里传出来。
他们在说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情绪──恐惧、愤怒、悲伤、绝望。
“抱歉。”许延冬低声说。
刀落了下去。
玻璃罐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一颗珠子掉在地上。
里面的碎片散落出来,洒了一地。
孽域开始崩塌。
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天花板上的混凝土块簌簌地往下掉。
许延冬把刀收起来,转身跑向检修门。
他从沉淀池底部爬出来的时候,整个水厂都在震动。
他快步跑出厂区大门,跑慢了说不定会被埋在废墟空间里面。
一直跑到土路的尽头,才停下来回头看。
水厂还在那里。
但孽域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28点,居然格外简单。
许延冬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他掏出手机,点击了“任务完成”。
净念到账:28点。
【「游魂」榜排名:第39位。】
他把手机收起来,在水厂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他这才注意到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橘红色的光洒在荒地上,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那些编号。
G-001到G-047。
四十七个被取走的烬核。
被拼在一起的烬核。
被装在玻璃罐子里、贴上标签。
……一场大型的实验?
许延冬站起来,沿着土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净世会的APP。
论坛板块。
搜索栏。
输入:“G编号”。
没有结果。
输入:“混合体”。
没有结果。
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在路边等着。
他上车,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玻璃上。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市里开。
许延冬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那些编号还在转。
G-027。
周铭。
窗外,阳光照在荒地上,照着那些枯黄的草和灰白的土。
世界看起来很安静,很普通。
但许延冬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而他,已经站在了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