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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废铁

凌晨四点十七分。

屏幕上是净世会APP的推送通知:“悬赏「城北殡仪馆」已被多人接取,当前竞争人数「3」

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三抢一。

这种悬赏他不接,收益不稳定,抢不过别人。

翻身继续睡。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悬赏「老城区供电局宿舍楼」已被接取。”

一条。

许延冬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详细信息。

老城区供电局宿舍楼,四单元601室,奖励净念40点,建议有精神类技能者接取。

他犹豫了一下。

四十点。

够他月底不掉出前五十。

但也可能会让他死在里头。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放下。

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点击了“接取”。

系统提示:“当前悬赏已被接取。”

“您的申请已进入排队,请等待通知。

许延冬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没睡着,也睡不着了。

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昨天那个穿黑卫衣的人、论坛上「观火者」的帖子、「归途」发来的私信、周铭日记里写的那句话。

“我不想连累你。”

窗外天还没亮。

许延冬坐起来,开了灯。

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咖啡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大袋二十包,喝起来像刷锅水。

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咖啡因。

他端着杯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一点点亮起来。

四点42分,手机震了。

“您申请的悬赏「老城区供电局宿舍楼」排队已失效。当前悬赏已被其他猎孽者完成。”

许延冬看了一眼,低声骂了几句:“这什么运气啊……”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喝咖啡。

几分钟钟后,手机又震了。

“新的悬赏已发布。”

他点开列表,扫了一眼。

筛选条件不变──单人可处理、奖励20-50点、距离净世会不超过十公里。

符合条件的只有两张。

第一张「城北废弃水厂,沉淀池区域,孽域已成型。」

【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

【奖励:净念28点。】

第二张「东郊二手车市场,西区停车场,孽域已成型。」

【预估规模:单人可处理。】

【奖励:净念25点。】

许延冬选了第一张。

城北废弃水厂,二十八点。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水池里,简单洗了下。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黑色长袖T恤,深灰色工装裤,外面套一件薄夹克,耐脏。

风衣昨天划破了,他不想穿,但找了半天也没有别的外套,最后还是把风衣披上了。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楼下早餐店的老板娘照例喊了一嗓子“小伙子又来啦”。

许延冬照例点了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

他吃得比昨天快,因为车不等人。

“今天有急事啊?”老板娘端粥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嗯。”

“那你慢点吃,别噎着。”

许延冬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应了一声。

城北废弃水厂离他那有些距离,坐公交要个40来分钟。

许延冬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歪到了一个陌生大妈的肩膀上。

他赶紧坐直,道了声歉。

大妈摆摆手说没事,小伙子你是不是上班太累了。

“差不多。”他说。

公交车在一片荒地上停下。

许延冬下了车,站在路边望了望。

周围没什么建筑,只有一条土路通向远处,土路尽头隐约能看到几栋灰白色的建筑。

废弃水厂。

他沿着土路走了十五分钟,脚底下踩着的不是土,是碎石子,走起来咯吱咯吱响,像踩在一堆骨头上。

水厂的大门是铁栅栏做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锁倒是新的。许延冬拽了一下锁,没拽开。

他翻过栅栏,跳进了厂区。

水厂比他想象的大。

沉淀池、过滤池、清水池,还有一栋两层的办公楼和一排设备间。

所有的建筑都是灰白色的混凝土,表面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他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下孽域的气息。

有。

但不强。

这只孽可能不大。

他找到入口,沉淀池底部的一扇检修门。

门是铁皮的,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许延冬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光柱打在墙壁上,墙壁是湿的,有水渍,反着光。

他钻了进去。

检修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弯腰通过。

通道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许延冬轻皱了下眉,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通道很长。

他走了大概两分钟,看到前面有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暗绿色的、幽幽的光,像是荧光棒泡在水里的那种颜色。

他加快脚步,从通道口钻了出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像是沉淀池的底部,但被什么东西改造过了。地面上铺着破碎的瓷砖,墙壁上贴着发黄的广告画,画上是一个穿着泳装的女人,举着一瓶汽水,笑容灿烂。

广告画的年代很久远,纸边都卷起来了。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里的水不是透明的,是那种暗绿色的、浑浊的、看起来像是一潭死水。

许延冬走近水池,往里看了一眼。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

不是垃圾,不是树叶,是照片。

他弯下腰,伸手捞起一张。

照片被水泡得发胀,图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人站在某个建筑物前面。

人看不清脸,建筑物也看不清。

他又捞起一张。

这一张稍微清楚一点。

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片草地上,背景是一栋红砖楼。

女人的脸被水泡得变形了,但能看出她在笑。

第三张是一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表情严肃。

第四张是一对老夫妻,坐在一张木椅上,中间放着一个生日蛋糕。

许延冬一张一张地捞,一张一张地看。每张照片上的内容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每张照片上的人,眼睛都被戳穿了。

那些照片上的人,大概都已经不在了。

水池里的水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这里没有风。

水面中心出现了一个漩涡,很小,慢慢变大。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绿色的水被搅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许延冬后退了两步。

他从水池边退到了墙壁旁边,右手已经准备好了净念,长刀在掌心凝聚成形。

水面裂开了。

从漩涡的中心,伸出一只手。

不是灰白色的、像孽的那种手。是一只手。

正常人的手,皮肤是肉色的,指甲是粉色的,甚至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

它在水池边缘抓了一下,没抓住,滑了一下,又抓了一下。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扒在水池边缘,用力撑着。

一个头从水里冒了出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

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黑色的,正常的黑色,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光泽。她看着许延冬,嘴唇动了动。

“救我。”

许延冬没有动。

“救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从水池里爬了出来。水从她的衣服上、头发上、手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里面的轮廓。

她站起来,身高大概一米六出头,很瘦,瘦得让人担心她会摔倒。

“你是谁?”许延冬问。

“我……”她的眼神迷茫了一下,“我忘了。”

“这是哪里?”

“我……也忘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她的嘴唇在发抖,“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被人推下来的。有人在上面,推了我一把,我就掉下来了。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延冬看着她,没有靠近。

这只是一种直觉。这个女人的出现太巧了──他刚捞起那些照片,她就从水里爬出来了。

孽域里不会有“人”。她要么是孽的一部分,要么是孽的伪装。

但她的眼睛不像。

孽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生气的。

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湿润的,有光泽的。

她的表情也是真实的──恐惧、迷茫、无助,这些情绪不会出现在孽的脸上。

“你能带我出去吗?”

她看着许延冬,声音在发抖,“我不想待在这里。

这里好黑,好冷,我好害怕。”

许延冬沉默了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

“我……”

“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我记得。”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用力想,“我叫……我叫……宋……”

“宋什么?”

“宋……”她的手按住了额头,“我记不清了。”

许延冬看着她,手心里的长刀没有消失,但也没有举起来。

“你姓宋?”他问。

“嗯。”她点头。

“我姓宋,我记得我的姓,但名字……名字好像有两个字,我忘了。”

“时……予?宋时予?不对,那不是我的名字,谁叫宋时予来着?”女人喃喃着。

许延冬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宋时予。

这个名字。

他听过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许延冬的声音带上了点沙哑。

“我不知道。”女人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我真的不知道。”

“我脑子里有很多东西,乱的像一团麻,我理不清。”

她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

许延冬走近了两步。

他弯下腰,伸出左手,想把她的手从头上拿开。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的瞬间──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的那种黑。

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上下左右。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很多人。

成百上千的人。

他们同时说话,同时哭泣,同时尖叫。

声音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无法分辨的噪音。

许延冬想把手收回来,但手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指被粘在了女人的手背上,像是被胶水粘住,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

噪音越来越大。

他开始看到画面。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

断裂的、跳跃的、快速切换的碎片。

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楼下,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她的表情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要自杀的人。

但她跳了。

一个男人坐在车里,车里很闷,他把车窗摇下来透了一口气。

路口是红灯,他等着。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不走。

后面的司机下车来敲他的车窗。敲了很久,没有反应。

车门没锁。

司机拉开门的瞬间,看到男人歪在驾驶座上,嘴角挂着一丝白沫。

一把药瓶滚落在脚垫上。

一个人站在桥边。下面是河,很深很宽的河,水流很急。

那个人站了很久,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深夜。

中间有人路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深夜两点十七分,那个人跳了下去。

许延冬看到了无数个死亡。

窒息、坠楼、溺水、失血、中毒。每一种方式都有。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和那些照片上的人一样,被戳穿了,是空洞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在看着什么东西。

看着某个人。

看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然后他们死了。

他们的烬核被人从身体里取走了。

画面停了。

噪音也停了。

许延冬的手从女人的手背上弹开,他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撞在墙上,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发抖。

生命值掉了6%点。

他抬头看向那个水池。

水池边没有人了。

那个女人消失了。

水池里的水也变了,从暗绿色变成了透明,清澈见底。

池底铺着一层白色的瓷砖,瓷砖上刻着一些字。

许延冬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水池边,低头看。

池底刻着的不是字,是编号。

「G-001」

「G-002」

「G-003」

一直排下去。

他数了数,从001到047。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编号。

四十七个死者。

四十七个被取走的烬核。

许延冬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这种编号的格式。G开头,三位数字。

和他曾经的患者周铭的病历编号一模一样。

G-027。

周铭。

水滴从天花板上滴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啪嗒一声。

他想起周铭日记里的那句话。

“那个人好像对我身边的人也很感兴趣。”

周铭的编号是G-027。

他自己的编号是Y-003。

如果G代表“患者”,Y代表“员工”。

那这些死去的人,这些被取走烬核的人,都是“G”。

都是某家医院、某个机构、某个系统的“患者”。

谁取走了他们的烬核?

许延冬站起来。

这个孽还没有死。

那个从水池里爬出来的女人,不是孽的本体。

她只是孽的一部分──一个被拼凑进这个孽的烬核碎片里残存的意识。

她说的那些话,她流的那些泪,她的恐惧和无助,都是真实的。

因为那些本来就是她死前最后的记忆。

这个孽的烬核,大概率藏在水池下面。

许延冬深吸一口气,净念在掌心凝聚成。

银白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像一束冷焰。

他跳进了水池。

水不深,只到他的小腿。

他踩着池底的瓷砖,一步一步地走到水池中央,用刀背敲了敲瓷砖。

是一种沉闷又空洞的声音。

空的。

他用刀尖撬开了一块瓷砖。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大小大概能放进去一个篮球。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

表面有纹路。

许延冬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不大,大概巴掌高,里面装满了暗红色的碎片。

上百块碎片,密密麻麻地塞在一起,像是一罐子碎掉的宝石。

烬核碎片。

和旧货市场的那个一样,和塑料厂的那个一样。

拼起来的,粘在一起的,被什么东西强行聚合在一起的。

罐子的底部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上写着:G-001至G-047混合体。

状态:稳定

许延冬把罐子举到眼前,看着里面那些暗红色的碎片。

不知道为什么,也感觉这更像是实验?

那些被拼起来的烬核和孽都是试验品。

那些碎片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说话。

烬核碎片是可以被“唤醒”的。

它们不只是能量,它们是记忆,它们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也记得是谁把它们拼在一起的”

许延冬把罐子放在水池边上,举起了刀。

他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听到了无数个声音。

那些声音从罐子里传出来,从碎片里传出来,从四十七个死者的记忆里传出来。

他们在说话,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情绪──恐惧、愤怒、悲伤、绝望。

“抱歉。”许延冬低声说。

刀落了下去。

玻璃罐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一颗珠子掉在地上。

里面的碎片散落出来,洒了一地。

孽域开始崩塌。

墙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天花板上的混凝土块簌簌地往下掉。

许延冬把刀收起来,转身跑向检修门。

他从沉淀池底部爬出来的时候,整个水厂都在震动。

他快步跑出厂区大门,跑慢了说不定会被埋在废墟空间里面。

一直跑到土路的尽头,才停下来回头看。

水厂还在那里。

但孽域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28点,居然格外简单。

许延冬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气。

他掏出手机,点击了“任务完成”。

净念到账:28点。

【「游魂」榜排名:第39位。】

他把手机收起来,在水厂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早晨的凉意。

他这才注意到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冒出来,橘红色的光洒在荒地上,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那些编号。

G-001到G-047。

四十七个被取走的烬核。

被拼在一起的烬核。

被装在玻璃罐子里、贴上标签。

……一场大型的实验?

许延冬站起来,沿着土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净世会的APP。

论坛板块。

搜索栏。

输入:“G编号”。

没有结果。

输入:“混合体”。

没有结果。

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在路边等着。

他上车,坐到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头靠在玻璃上。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市里开。

许延冬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那些编号还在转。

G-027。

周铭。

窗外,阳光照在荒地上,照着那些枯黄的草和灰白的土。

世界看起来很安静,很普通。

但许延冬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而他,已经站在了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