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穆司寒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平时那些在他进门时自动散开的目光，今天聚得更久了。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来到后排坐下，把书包放好，低头翻开书看了起来。
沈翊鸣还没来。
过了一会儿，周燃从外面进来，一屁股坐下，嘴里骂了一句：“我操，魏晨那孙子真能编。”
旁边有人问：“怎么了？”
周燃看了穆司寒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人听完，也看了穆司寒一眼。
穆司寒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
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魏晨的版本他大概能猜到——不就是沈翊鸣为了一个Omega出头，肯定是因为那个Omega发情期到了，勾引Alpha呗。
这种话他听得多了。
小学的时候就听过。
“他妈妈在市场卖菜的”“他家穷得连作业本都买不起”“他爸打他的时候我们在楼下都听见了”……
听习惯了。
真的听习惯了。
沈翊鸣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几分钟。
他脸色有些阴沉，一坐下就往穆司寒这边看了一眼，想说什么。
但穆司寒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开口。
早自习的铃响了，他这才收回目光。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周燃来到沈翊鸣座位前，敲了一下他的桌子。
“沈翊鸣，外面有人找你。”
沈翊鸣抬起头：“谁？”
周燃摇摇头：“我不认识，你自己出去看看吧。”
沈翊鸣站起身往外走。
他来到教室外，一眼就看见了走廊上等待的墨星夜。
墨星夜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拿着一袋小饼干在啃，见他来了，他把饼干收进口袋里。
“听说你昨天跟魏晨怼上了？”
沈翊鸣愣了一下：“你消息倒快。”
“隔壁班，这种事传得最快。”墨星夜嚼着饼干，“你没事吧？他没找你麻烦？”
沈翊鸣摇头：“他能找我什么麻烦。”
墨星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沈翊鸣，够义气。”
沈翊鸣没接话，只是问：“穆司寒……他以前也这样？”
墨星夜的笑容收敛了些。
“什么意思？”
“就是……”沈翊鸣不知道怎么问，“被人这么说，他好像……习惯了？”
墨星夜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他小学的时候，”墨星夜说，“比现在还惨。”
沈翊鸣看着他。
“你知道他二年级的班主任吗？有精神病，后来被辞退了。那个老师，让没写作业的学生站讲台上，拍照发家长群。穆司寒那时候经常没写完作业，不是不想写，是回家要挨打，没时间写。结果第二天来学校，又要被老师打手板，还要被拍照发群里，回家再挨一顿打。”
墨星夜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下去了。
“有一次，那个老师在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妈在市场卖东西，我天天去那儿买菜，你信不信我跟你妈告状？’穆司寒当时就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什么都没说。”
沈翊鸣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他转学了，”墨星夜说，“我也以为换了学校会好。结果呢？现在又有人嚼舌根。”
他看了沈翊鸣一眼。
“所以你问我他是不是习惯了？是，他习惯了。因为从小学到现在，他就没过过几天不被说闲话的日子。”
沈翊鸣没说话。
墨星夜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昨天那颗糖，他吃了没？”
沈翊鸣愣了一下，摇头。
墨星夜笑了一下：“没事。他会吃的。他就那样，得放很久才舍得吃。”
沈翊鸣回到座位的时候，穆司寒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握着笔。
他坐下，没说话。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这人小学的时候，站在讲台上被拍照，被威胁，被打手板。
这人回到家，还要再挨一顿打和一顿骂。
这人现在坐在这里，一句话不说，被人嚼舌根，也一句话不说。
沈翊鸣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是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得像不存在。
原来不是不存在。
是不敢存在。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他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是另一种——说不清的，堵着的，想砸点什么的。
中午，沈翊鸣没去操场边上的长椅。
他去了小卖部，买了两颗糖。
一颗大白兔，一颗薄荷糖。
他把糖揣在口袋里，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梯口，他看见穆司寒从楼上下来。
两人差点撞上。
穆司寒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沈翊鸣也愣了一下，随后问：“去吃饭？”
穆司寒点头。
“一起？”
穆司寒看了他一眼。
沈翊鸣就当他是默认了，转身往食堂走。
穆司寒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食堂里人很多，沈翊鸣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对穆司寒说：“你坐着，我去打饭。”
穆司寒想说不用，但沈翊鸣已经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挤进人群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他在位置上坐下。
周围有人看过来，他感觉到那些目光，但他没躲。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
桌面上有人刻的字，歪歪扭扭的，“李某某到此一游”。
他想，这些人刻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反正没人会在意。
过了几分钟，沈翊鸣回来了，端着两个盘子。
他把其中一个放在穆司寒面前，上面有红烧肉、排骨、青菜、米饭。
穆司寒看着那个盘子，没动。
沈翊鸣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自己的。
吃了几口，他抬头看穆司寒：“怎么不吃？”
穆司寒沉默了几秒，说：“不用……”
“我知道，”沈翊鸣打断他，“你又要说不用。但我已经打了，你不吃就浪费了。”
穆司寒看着那盘菜，喉结动了动。
最后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沈翊鸣偷瞄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吃了一会儿，穆司寒突然说：“今天那些话……”
沈翊鸣筷子停了。
穆司寒没抬头，声音很轻：“你不用管。”
沈翊鸣盯着他看了几秒。
“我不是管你，”他说，“我是听不下去那种话。”
穆司寒没说话。
“那种人，”沈翊鸣说，“你不怼他，他就以为你好欺负。你怼一次，他下次就不敢了。”
穆司寒的筷子停了停。
“他下次不敢，还有下下次。”他说，“有人的地方就有这种话。你管不完的。”
沈翊鸣愣了一下。
穆司寒低着头，继续吃。
沈翊鸣看着他，突然想起墨星夜的话：他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被人说习惯了，被人欺负习惯了，被人不当作人习惯了。
沈翊鸣把筷子放下，看着穆司寒。
“那我管一次算一次。”他说，“我听见一次就怼一次。”
穆司寒抬起头，看着他。
沈翊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认真，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认真。
“反正我时间多。”
穆司寒看着那双眼睛，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但他发现，自己夹菜的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他分不清。
下午，魏晨没来上课。
听说被周敏叫去谈话了，不知道谁告的状。
周燃在后排小声嘀咕：“活该。”
苏念回头看了穆司寒一眼，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穆司寒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知道，今天那些目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嚼舌根的看，是另一种——像在看一个被谁罩着的人。
他不习惯这种感觉。
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晚自习的时候，沈翊鸣往他桌上放了一颗糖。
大白兔。
穆司寒看着那颗糖，拿了起来。
糖躺在掌心里，白白的，他盯着看了几秒，像在看落了一小块雪。
沈翊鸣也没看他，继续低头写作业。
过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腿有点酸，穆司寒才把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口袋里的东西又多了，硬硬的，挨着大腿。
昨天那颗。
他没吃。
现在两颗了。
晚上，穆司寒回到家，摸黑回到了房间。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那两颗糖。
一颗大白兔，一颗薄荷糖。
他放在桌上，借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
糖纸反着一点光，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星星落在桌上。
他想起今天中午，沈翊鸣坐在他对面，说：“那我管一次算一次。我听见一次就怼一次。”
想起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认真。
不是可怜他。
是真的在说一件他会去做的事。
他拿起那颗薄荷糖，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糖是凉的，慢慢被掌心捂热。
他把糖放回桌上。
又拿起那颗大白兔，同样攥了一会儿，又放下。
两颗糖并排躺着，像是在等他选。
他看着它们，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路上看见别人吃糖，他也想吃，但又不敢跟家里要钱。
后来齐司礼给了他一颗，他藏了三天才舍得吃。
那时候藏糖，是因为没得吃。
现在藏糖，是因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舍不得。
可能是想留着，证明今天发生过的事是真的。
他拿起那颗薄荷糖，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糖纸半透明，里面的糖白白的，圆圆的。
他把糖放回桌上。
就那么看着。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坐了很久，久到那两颗糖在黑暗里变成了两个模糊的影子。
最后他把它们收进口袋里，躺到床上。
口袋贴着大腿，两颗糖硬硬的，硌着他。
他没拿出来，就那么硌着。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想：明天，还会收到新的糖吗？
他不知道。
但口袋里有这两颗，好像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