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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教诲·长夜

电话是在周三下午打来的。周敏刚下课,教案还没合上,手机就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一串数字,没有备注。她接起来,那边先开口了。

“周老师吗?我是穆司寒的家长。”

周敏把教案推到一边:“穆司寒爸爸,你好。”

穆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一层电波,但周敏还是能听出了那种强硬。

不是凶,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强硬。“我想问一下,他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成绩有没有进步?”

“有的。这次月考英语考了95分,比期中进步了两分。数学也在慢慢往上走。”

“95?”穆建国的声音高了半度,“不是让他上100吗?怎么才95?”

周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批作业,键盘噼里啪啦响。

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进步需要时间。他从85到95,已经很不容易了。”

“时间?”穆建国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笑,那种笑不像是觉得好笑,“周老师,高考不等人。他现在不抓紧,将来考不上大学,谁负责?”

周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靠进椅背。窗外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走廊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她盯着桌上那本教案,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她的名字。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

“穆司寒爸爸,孩子最近状态挺好的。上课认真,作业也按时完成。英语老师说他进步很大,单词听写基本全对。”她顿了顿,“他在慢慢变好。”

“慢慢?”穆建国的声音又高了,“高三马上就来了,还能慢慢?周老师,你作为老师,你应该知道,现在不逼他,以后就来不及了。”

周敏把笔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逼和管是两回事。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压力。”

“压力?我给他什么压力了?让他好好学习就是压力?”穆建国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有同事抬头看了周敏一眼,又低下去了。“周老师,我打电话是想让你帮忙盯着他。他不是笨,就是懒。你不逼他,他就偷懒。”

听到这话,周敏想起上次看见穆司寒在办公室里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穆司寒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要凑近才能听见。他说“我知道了”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那不是懒,那是怕。

怕说错,怕做错,怕任何一点不对就会被拎出来。但她没说。她只是说:“他已经在努力了。”

“努力?”穆建国的声音又带上那种笑,“周老师,我们当年读书的时候,吃完饭就开始学,学到半夜。他呢?回家就是玩手机。努力?他要是真努力,成绩早就上去了。”

周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了回来。窗外的脚步声又再次响起,不过是往另一个方向去的。她盯着那个方向了几秒,然后说:“穆司寒爸爸,每个孩子都不一样。他需要的不是和谁比,是有人知道他有多难。”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穆建国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不是软,是压着的。

“周老师,你是老师,你只管教书就行了。他怎么学,怎么管,是我们家的事。”

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敲。周敏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七秒。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旁边有同事站起来,拿着水杯去接水

走过她旁边的时候,同韦看了周敏一眼。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键盘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声。周敏坐在那儿,把刚才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95分。

进步5分。

不够。

时间。

高考。

逼。

懒。

玩手机。

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管。

她把教案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又合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云压得很低,把夕阳挡在后面。

她站起来,来到窗边。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远处的篮球架下站着几个人,手里没拿球,就站在那里说话,说着说着有人笑了,笑声隔着操场闷闷的传来。

她想起穆司寒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他推了两次才推进去。第一次没推好,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推了一次。

他做什么都怕做错。

她不知道穆司寒什么时候开始怕的,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刚才电话里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坐在办公室里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那个分数,95分,不是100分。差八分。那八分像一道墙,把什么都挡在后面。

周敏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翻到穆司寒的名字。屏幕上那串数字安安静静的,像什么话都没说过。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关掉了台灯。

办公室暗下来,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的,像栅栏的影子。

她拉开门,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跟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室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暗沉沉的光,什么也看不见。

人性的极端,从未轰轰烈烈。

它不叫恶。叫正常,叫责任,叫“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管”。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恶——它觉得自己是爱,是天经地义,是为你好的那一巴掌。

它可以端坐在餐桌对面,把筷子夹起来的菜叫**,把碗摔下去的声音叫做教育

它不觉得自己在切什么,它觉得自己在雕琢。把一个人削去棱角,磨平骨头,塞进它画好的框里。框小了,是孩子长得不对。框大了,是孩子不够努力。

它从不低头看那个框,它只看着分数,看着排名,看着那张纸上印着的数字。

数字够了,是它的功劳。

数字不够,是那块料不行。

它从不觉得自己是恶。它觉得自己是爱,是责任,是这世上最正当不过的东西。

挂断电话之后的那两分四十七秒,短的像没发生过,长的像永远过不去。是那个95分永远到不了的100分,是那个“慢慢来”永远等不到的“来得及”。

它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握着遥控器,把别人的孩子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捏坏了,是孩子不努力。

捏好了,是自己的功劳。

周敏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然后她一阶一阶的往下走。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黑漆漆的操场,站了几秒。

随后她拉上门,往校门口走。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还亮着几扇窗,黄的白的,远远近近。她看着那些窗,想起刚才电话里那句话——“我们家的孩子我们管”

她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家里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他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手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