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夜在走廊拐角拦住沈翊鸣的时候，嘴里正嚼着一根没拆完的棒棒糖棍。
他把棍子从齿间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铁皮桶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他这两天怎么样？”墨星夜问道。
沈翊鸣靠在墙上，目光越过齐司礼的肩膀，落在教室里最后一排。
穆司寒坐在那儿，面前摊着课本，但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很久没翻。
“老样子。”
墨星夜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那个老样子，跟别人的老样子不一样。”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声音压低了半截，“小学的时候，有个训练班专门收那些对Alpha信息素不敏感的Omega。我和他就是在那里认识的。”
沈翊鸣侧过头，墨星夜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的地方有一小块在动。
“他那时候比现在还瘦，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说话。训练的时候，别人一组一组练，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等所有人都练完了才走过去。”墨星夜的声音越来越轻，“老师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一组，他说——怕连累他们。”
走廊尽头有风灌进来，把墙上的通知单吹得哗哗响。沈翊鸣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后来训练班解散了。老师说他的体质是天生的，不用训练也免疫。让他回家，该干嘛干嘛。”墨星夜转过头看着他，“但你也看到了。该干嘛干嘛，就是该被欺负被欺负，该被骂被骂，该一个人待着就一个人待着。免疫不免疫，跟这个没关系。”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缩了太久了，你得拉他一把。但别拉太狠，他会怕。”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最后被那些背书的声音盖住。
沈翊鸣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棒棒糖棍卡在垃圾桶沿上悬着，不进去也不出来。
穆司寒坐在最后一排，盯着第三单元的单词表。
abandon。
放弃。
他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陈素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伞放进他书包里。今天没下雨，伞是昨天放进去的，她忘了拿出来。
沈翊鸣从走廊回来的时候，穆司寒正在写第八遍abandon。那几个字母已经在脑子里刻得太深，想忘都忘不掉。
“英语看到哪儿了？”沈翊鸣问。
穆司寒把课本推过去，翻到第三单元。荧光笔划过的痕迹在阳光下有点刺眼，重点词汇旁边的注释写得很密。沈翊鸣看了两行，把课本推回来。
“那你帮我划一下重点，我还没看。”
穆司寒接过课本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翊鸣的指尖。
沈翊鸣的指尖是热的，和他的不一样。他把这个感觉压下去，翻开第一单元，开始划。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划得很慢。
划完后，他又把课本推回去。
“谢了。”沈翊鸣把课本接过去翻开，开始背了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往外蹦，磕磕绊绊的。
穆司寒听着那些单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abandon。
他划完那道线，把手收回来。
午休的时候，穆司寒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他没睡着，但不想动。
旁边有翻纸的声音，然后是笔尖划纸的声音，一下，两下，停了。再响起来，这次更轻。然后是纸被折起来的声音，折一下，再折一下，压平。
过了一会儿，旁边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他没睁眼。光从眼皮透进来，橘红色的，暖暖的，像小时候在老家灶台边看见的那种颜色。
下午第一节课预备铃响的时候，沈翊鸣不在座位上。穆司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桌上那张纸条方方正正，压在他课本下面，露出一小截边角。他没动。
沈翊鸣从后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一瓶放在穆司寒桌上，坐下来，又翻起了课本。
穆司寒看着那瓶水，伸手摸了摸，凉的，从瓶壁一直凉到指尖。
沈翊鸣翻到第三单元，开始背单词。abandon，他说成“阿帮登”。穆司寒没忍住，嘴角动了动。
“笑什么？”沈翊鸣停下来。
穆司寒把脸别向窗外。玻璃上映着沈翊鸣的半个影子。“读错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台上那瓶水晃了一下。
沈翊鸣没追问，也没让他教，只是又读了一遍。
这次对了。
考试那天的早上，天阴了。
沈翊鸣到考场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一串人，穆司寒排在隔他三四个人的位置，手里没拿书，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肩膀碰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没有抬头。
考场门开了，人群往里涌去。
沈翊鸣坐在靠门第一组第一个，穆司寒则是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沈翊鸣一坐下就趴在了桌子上，穆司寒则是习惯性的放空自己，其他人则是在讨论着。
“希望这次的题不要出的太难，不然我就死翘翘了。”
“谁知道呢，走一步看一步吧。你看看沈哥，人家不仅是alpha校草，他都这么淡定，你又紧张什么？”
“那个omega小冰块不也是吗？还在发呆呢。”
小冰块是同学们私下给穆司寒起的外号。
如此吵闹的环境，话题中心的两位人物却丝毫不受影响。
过了一会儿，考场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周敏拿着试卷袋站在门口。
她走上讲台，往下面扫了一眼。
考场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试卷袋拆开的声音。
试卷一张张传下来，沈翊鸣抬起头，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的，随后接过卷子，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随后抬起头，转头往角落看去。
穆司寒已经开始答题了，笔尖移动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会儿，又继续动笔。
考试过半的时候，沈翊鸣做完阅读理解，又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
穆司寒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盯着卷子，手指搭在页边，一动不动。沈翊鸣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写题。
考试终止铃响的时候，周敏敲了敲讲台：“考试结束，第一排的同学把试卷收上来。”
沈翊鸣把试卷收好交上去后，就往窗户那边走去。
穆司寒正在收拾东西，笔袋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动，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又拽。拉链动了，合上了。
“怎么样？”沈翊鸣在他旁边站定。
穆司寒把笔袋塞进书包，站起来。“还行。”
沈翊鸣等着。
穆司寒没再说话，从他旁边走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考场，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穆司寒停了下来。
“第三篇阅读，第二题，你选的什么？”
沈翊鸣愣了一下。“C。”
穆司寒不易察觉的哂笑：“我也是。”随后继续下楼。
沈翊鸣追上去。“第一道阅读呢？”
“A。”
“我也是。”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
外面的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从那里漏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