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海市,既炎热又热闹。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砸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阵阵扭曲的热浪。咸涩的海风拂过浦江,卷着城市的喧嚣,一路漫进高楼林立的市中心。
这几天,整个海市上流圈子都在议论同一件事——付谢两家要联姻了。
付家是海市老牌豪门,根基深厚,产业遍布金融、地产、海外贸易;谢家则是近年迅速崛起的新贵,手握文化、教育与科技领域多项资源,两家一旦联姻,无异于在海市商界投下一枚重磅炸弹。
消息刚传出来时,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新郎新娘的人选。
谢家独女谢言,温柔漂亮,留洋归来,是圈子里公认的名门闺秀。付家二少付子旭,年轻张扬,长相帅气,和谢言年龄相仿,自幼一同长大。在所有人眼里,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长辈满意,外人看好,连八卦小报都早早写好了通稿,只等婚礼日期一定,便铺天盖地宣传。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联姻消息即将官宣的前一天,全市各大报纸头条竟齐刷刷地换了内容。
头版大图,是谢言与付家长子付子谦并肩走入宴会厅的侧影。标题更是夸张到刺眼:《新娘换新郎,兄弟变仇敌!付家“换婚”内幕比宫斗更狠》。
一夜之间,“换婚”二字席卷全城,彻底点燃了海市街头巷尾。
城郊谢家别墅,二楼书房。
谢松洲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拍在桌上:“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谢言垂眼,安静地站在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张被拍得皱起的报纸上。
照片里,她和付子谦靠得极近,灯光暧昧,角度刁钻,引人无限遐想。
谢言心里微微发虚。
事到如今,所有舆论的矛头,似乎都有意无意地指向了她和付子谦。
身旁,付子谦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外界那些沸沸扬扬的猜测和谩骂,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微微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谢言护在身侧,声音沉稳有礼:“爸,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会立刻让人处理,最迟今晚,所有负面新闻都会撤下。”
看着态度诚恳的付子谦,谢松洲面色稍霁。
说实话,他也不是真的生这位准女婿的气。毕竟,比起心性不定的付家二少,付子谦这个女婿,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他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只是这桩婚事换得太突然,外界的风言风语传得太难听,他这个做父亲的面上实在挂不住。
“行了,你们出去吧。”谢松洲摆了摆手,“记住,管好媒体的嘴。”
“爸放心。”
付子谦微微颔首,转过身,自然地牵起谢言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谢言心头微颤,下意识地回握,跟着他一同走出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父亲的视线与书房里压抑的气氛一同隔绝在内。
直到这一刻,谢言才感觉到,一股迟来的、沉甸甸的委屈。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一个月前,她还在国外为自己的未来全力以赴。
本硕攻读手语语言学的她,是导师最为器重的学生,对手语研究怀揣赤诚,一心想要读博深造。
她联系好了最顶尖的导师,写好了研究计划,一遍遍地打磨申请材料,对未来充满期待。
可一通来自家里的电话,硬生生掐断了她所有的希望。
导师说她很有天分,劝她别放弃。父亲说她肩负使命,叫她别任性。
那几天,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可最终,也只能流着泪,给导师发去了那封满是遗憾的婉拒信。
可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命运却还要这般捉弄她,偏偏要她嫁给付子旭那个死对头。
那个和她从小吵到大、见面就互怼、相看两生厌的人。
想到这里,谢言不由悲从心起。
她已经接受自己需要为享受的优渥生活买单这个事实。她只不过是不想买单的对象是自己讨厌的人而已。
难道,这也算任性吗?
她越想,鼻尖越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谢言用力地抿了抿唇,低下头,不想让身边人看见自己失态的样子。
可她的情绪,还是被身旁的付子谦尽收眼底。
他缓缓停下脚步,没有作声,只是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将她揽进怀中。
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像冬日落雪的森林,沉稳又安心。
谢言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便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猫,把脸深深地埋进了他的胸口。
付子谦垂眸,看着怀里依偎着自己的女孩,眼底情绪翻涌,思绪不禁飘回到一个月前的那场家宴。
那天,付谢两家齐聚一堂。
觥筹交错间,联姻之事被再度提起:“子旭和言言都长大了,年纪相当,性格也合。咱们两家啊,也该把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了。”
话音落下,满座附和。
水晶吊灯折射的光晕里,谢言手中的银筷微微一顿。她抬眸望向坐在对面的付子旭。
不出所料,付子旭的脸上写满了嫌弃。
注意到谢言的目光后,他甚至冲她翻了个白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我才不想娶你。”
谢言差点气笑。谁又想嫁他呢?
从小吵到大,见面就互掐,两个人做朋友都勉强,居然还要被绑在一起过一辈子吗?
谢言不理解,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经过无数次抗议与抗议失败,她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反抗犹如以卵击石,毫无意义。
她的父亲谢松洲——海市呼风唤雨的商业大佬,在家更是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她说“不想嫁,想读书”,他只嗤笑一声:“小孩子不懂事”;她说“付子旭不喜欢我”,他却不以为然:“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她若是敢摔门而去,他就能立刻断了她的所有退路。
于是,短暂的停顿后,她继续将筷子伸向面前的那盘红烧鱼,动作自然得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恍若旁观者的付子谦坐在一旁,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见弟弟付子旭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偶尔抬头应付几句长辈的问话。他看见谢言垂着眼,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红烧鱼,一下,两下,三下,把那块鱼肉戳得稀烂。
灯光下,她的耳垂微微泛红——那是她喝了酒之后的反应,他记得。
他还记得许多关于她的事。比如她喝牛奶喜欢咬吸管,比如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梨涡而左边没有,比如她生气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攥住自己的衣角……
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散落满地,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攒了起来,视若珍宝。
那边,长辈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婚礼事宜,身为主人公之一的谢言却只觉得头昏脑涨。与母亲打了声招呼后,便匆匆逃向露台。
看着谢言有些踉跄的步伐,付子谦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子谦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谢言回过头,看到意料之外的面庞,有些惊讶:“你也出来透气吗?”
“嗯。”付子谦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两个人的影子被露台上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脚下的木地板上,靠得很近,却没有交叠。
沉默片刻后,付子谦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想嫁给子旭,对吗?”
谢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低下头,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轻声反问:“子谦哥觉得,我应该想嫁吗?”
“你不想。”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谢言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自嘲,有些心酸。
“是,我不想。”她索性破罐破摔,“我和付子旭从小就不对付,不大吵特吵已是万幸,怎么可能做恩爱夫妻?这样的两个人要结婚,不是笑话是什么?”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酒精让她的脸颊泛起薄红,连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
“我跟他们说过很多次了,我说我不想嫁给付子旭,我说我们两个不合适,我说我想要继续读书、想要接着做研究......”说到这里,她忽然住了口,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
“抱歉,我不该......”
“谢言。”付子谦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谢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一起,落在付子谦的眉眼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他的表情无比认真,认真到谢言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谢言。”他再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清晰而郑重,“你要不要和我试试?”
“什么?”谢言愣愣开口,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这位每次见面总是来去匆匆的付家大哥怎么会主动找上自己说这么一番话?
谢言下意识攥紧了露台的栏杆,可那冰凉的触感却提醒她这不是幻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付子谦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直直望进谢言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没有酒后胡言的随意,只有一种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的笃定和认真。
“付谢两家需要联姻,”他一字一句地说,“但付家有两个儿子。”
谢言瞬间领会了付子谦的未尽之言。
“可是......”
“对啊!付家有两个儿子,谢言你嫁给我大哥不就行了?”
谢言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顾虑,耳畔便传来那道熟悉又讨厌声音。
二人寻声望去。
付子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到了露台上,此刻正懒洋洋地倚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一副“我可真是个大聪明”的表情。
在两道锐利如剑的目光注视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气氛的异常,连忙举手投降:“天地良心,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啊!”他急急忙忙地解释,“我就是来露台透口气,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你们了......”
说完,他朝付子谦讨好地笑了笑,一脸“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谢言尴尬不已,不愿再多待,瞪了付子旭一眼后便匆匆离开。
望着谢言离去的背影,付子旭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安。他缓缓转头,果不其然,对上了自家大哥意味深长的凝视。
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占有,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认真。
付子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讪讪地笑了笑:“哥,你加油。”
付子谦没有回答,只转身望向谢言消失的方向。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