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后来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亲近,往往没有一个足够明确的开始。
她记得第一次和陈清说话时,对方的头发还是蓝色的;记得第二次语言等级考试,陈清因为迷路,阴差阳错地上了她乘坐的公交车。她也记得自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陈清身边,陪她站完了剩下的路。
可她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陈清不再只是那个坐在教室另一侧、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孩。
或许是从某次下课后,她们恰好走了同一段路。也或许是从某个晚上,一冬看见手机屏幕亮起,发现发消息的人是陈清,便暂时放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都没有显得多么重要。
临川的春天很短。天气刚刚暖和起来,教学楼外的树便迅速长出了新叶。雨水渐渐多了,午后的阳光照在潮湿的石阶上,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植物的气味。
一冬已经比刚来K国时自在许多。
她能够听懂教授的大部分讲解,也不再因为收银员突然多问一句话便紧张。周末偶尔会和新认识的同学出门,去不熟悉的街区吃饭,或者乘很久的地铁,只为看一场展览。
但她依然喜欢独处。
在教室里,她习惯选择靠窗的位置,最好旁边空着一两个座位。她不喜欢有人紧挨着自己,尤其是在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书本、电脑、水杯和笔袋,各自摆在固定的位置,构成一块安静而有秩序的小小空间。
陈清也有类似的习惯。
她们后来选过几门相同的文化通识课。
学校开设的文化课,是她们少数能够出现在同一间教室里的机会。选课时,热门课程往往很快便会满员,一冬总要提前守在电脑前,反复确认时间,等系统开放的那一刻迅速点击。
奇怪的是,她总能在后来选好的课程里遇见陈清。
第一次,她只觉得巧合。第二次,在教室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甚至停下脚步,重新看了一眼门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陈清也看见了她。
“你也选了这节?”
“对啊。”
“这么巧。”
一冬笑了笑,走向自己惯常坐的位置。
她们从来没有提前商量过选课,也没有问过对方打算上哪一门文化课。只是各自在选课系统里挑选喜欢的课程,等到开学,便又在同一间教室里见了面。
而且总能抢到。
一冬有时觉得这件事很奇妙。她们明明有着不同的专业、不同的生活习惯,连上课都喜欢各自占据一块不受打扰的区域,却偏偏在那些需要自己作出选择的时刻,一次又一次选中了相同的地方。
陈清仍然坐在教室另一侧。
一冬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她们之间隔着几排桌椅,谁也没有想过要坐到对方身边去。
教授开始讲课,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一冬偶尔抬头,能够看见陈清低头听课的侧影。
那时候,她们并不知道,后来随着专业课越来越多,这种不约而同的相遇会渐渐消失。
她们曾经不需要约定,就能够出现在同一间教室里。
而在很久以后,即使身处同一所学校,也很难再见上一面。
有一回,一冬提前收拾好东西,从教室后门出去,正好看见陈清站在走廊边。
陈清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她那头蓝色的头发已经褪得很浅,发尾透出灰调,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干燥。
“你还没走?”一冬问。
陈清抬头。
“刚出来。”
“你等会儿有课吗?”
“没有。”
“那你去哪儿?”
“回去。”
一冬点点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也回去。”
陈清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吧。”
她们一起下楼。
教学楼外有一段长长的台阶,尽头连着铺满浅色石砖的广场。天气好的时候,学生们喜欢坐在台阶上吃东西、聊天,或是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赶作业。
陈清走在一冬身侧。
她比一冬高十二厘米。这个差距平时并不显眼,只有两个人靠近说话时,一冬才需要稍稍抬起脸。
她们一路谈着刚才的课程。教授布置了一项需要小组完成的作业,一冬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样和还不熟悉的组员沟通。
陈清听完,只说:“先问问呗。”
“我知道要问。”
“那你问啊。”
“我在想怎么说比较好。”
陈清侧头看她。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一冬有些无奈。
“总不能什么都不想吧。”
陈清笑了一下。
“你就直接问。”
一冬没有反驳。
她知道陈清说得没错。很多时候,她并不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总想提前考虑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结果把一件原本简单的事情想得过于复杂。
走到广场边缘时,陈清忽然停下脚步。
“我去抽根烟。”
一冬也停下来。
“好。”
“你先走也行。”
“没事,我不急。”
陈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教学楼侧面的吸烟区走去。
一冬没有跟过去。
她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便在附近一棵树下等着。树影落在石砖上,被风吹得缓慢移动。她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清。
陈清站在吸烟区边缘,侧着身子,正与旁边一个人讲话。
一冬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陈清忽然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与平时不太一样。
在一冬面前,陈清多数时候只是嘴角轻轻一动,偶尔露出一点笑意便很快收住。可刚才,她似乎笑得十分自然,甚至微微仰起了头。
一冬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熟悉的陈清,并不是陈清的全部。
对方有自己的朋友,有不曾向她提起的经历,也有许多她尚未见过的表情。她们虽然渐渐熟悉,却仍然各自拥有大片互不相通的生活。
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一冬觉得不舒服。
相反,她对陈清生出了一点新的好奇。
过了一会儿,陈清走了回来。
“走吧。”
一冬收起手机,跟她一起沿着树下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有一排低矮的灌木,春末的枝叶长得茂盛,偶尔有细小的飞虫从里面钻出来。两个人正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虫忽然停在陈清面前。
陈清猛地往后躲了一下。
一冬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虫子。”
陈清盯着眼前,身体仍微微向后仰着。
一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那只虫子还在半空中打转。
“你怕这个?”
“快弄走。”
陈清的语气比平时急了许多。
一冬愣了一瞬,随即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扇了两下。
虫子被带起的气流推向一旁,绕了个圈,终于飞进灌木丛里。
“好了,飞走了。”
陈清仍然朝虫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的?”
“真的。”
她这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外套。
一冬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你居然怕虫子。”
陈清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一冬努力忍住笑意。
“就是没想到。”
她确实没有想到。
陈清那么高,身上有纹身,耳廓上戴着许多金属饰品,初见时又总是一身黑色。她看起来不太容易被什么事情惊扰,连说话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可刚才,一只小小的飞虫便让她慌忙往后躲。
“你不怕?”陈清问。
“不怕啊。”
“什么虫子都不怕?”
一冬想了想。
“也不是所有的都不怕,但刚才那种有什么好怕的。”
陈清没有反驳,只是重新往前走。
经过树荫时,她还回头朝灌木丛看了一眼。
“早飞走了。”一冬说。
“我知道。”
“那你还看?”
陈清没有回答。
一冬忍不住笑了,快走两步跟上她。
她想起刚才那只虫子飞过来的时候,陈清几乎是本能地往她身后退了一步。那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人,竟然在一瞬间把她当成了可以躲避的地方。
一冬越想越觉得有趣。
她从小就不怎么怕虫子。小时候家里偶尔飞进蛾子或者其他小昆虫,她总能找来纸片,或者直接挥挥手,把它们赶出去。刚才的举动对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她竟然因此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
走到路口时,陈清问她:“你还笑?”
一冬摇头。
“没有。”
“明明就在笑。”
一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它插回外套口袋里。
这双平时只用来写字、翻书和整理头发的手,今天倒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那天下午,她们在路口分开。
一冬独自往住处走,走出很远以后,仍然会突然想起陈清躲虫子时的样子。
她甚至有点期待,下次如果再遇到虫子,自己还可以替她赶走。
陈清的生活与一冬相差很大。
她抽烟,身上有纹身,耳洞比一般人多,头发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种颜色。她似乎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穿衣服也有自己固定的喜好。
一冬则恰好相反。
她不抽烟,也没有饮酒的习惯。她做事谨慎,喜欢提前安排,去不熟悉的地方总要先查好路线。买东西时,她常常要比较许久,直到确认自己不会后悔,才愿意付钱。
有一次,她们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
店里人不多,窗边摆着几盆长势不太好的绿植。服务员递来菜单,一冬翻开以后便认真研究起来。
陈清很快选好了。
她把菜单放到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一冬仍然没有决定,便问:“还没选好?”
“等一下。”
一冬翻到下一页。
“我在看哪个好吃。”
“都差不多吧。”
“那也得选一个。”
“随便点。”
一冬抬起头。
“我不太喜欢随便。”
陈清看着她,笑了一下。
“看出来了。”
一冬最后选了一份自己研究了许久的餐食。
等东西端上来,她尝了一口,神情微微停顿。
陈清看见了。
“不好吃?”
“还行。”
“还行?”
一冬低头看了看盘子。
“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陈清笑起来。
“你选那么久。”
“所以才不甘心。”
陈清把自己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这个。”
一冬夹了一点。
味道比自己的好。
她看向陈清。
“你怎么选的?”
“随便选的。”
一冬沉默了几秒。
陈清笑得更明显了。
“早跟你说了。”
一冬也跟着笑起来。
她们之间常常有这样的差异。
一冬习惯认真对待许多细小的事情,陈清则显得随意得多。有时一冬会觉得她考虑得不够周全,陈清也会嫌一冬想得太复杂。
但她们很少因此真正争论。
一冬不要求陈清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陈清也没有试图改变她。
相处久了,一冬反而觉得轻松。
她不必在陈清面前时时表现得妥当,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弄错了路线、买错了东西,也可以因为一道不会做的题目抱怨几句。
陈清偶尔会笑她。
但一冬知道,那种笑与嘲讽并不相同。
她们各自都有一些不愿轻易让人看见的笨拙。陈清会怕虫子,会在明明提前出门的情况下迷路;一冬则会在准备许久的考试当天,忘记最重要的纸质准考证。
第二次考试以后,她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两件事。
“下次你还自己找路吗?”一冬问。
陈清瞥她一眼。
“你下次带准考证吗?”
一冬立刻不说话了。
陈清便笑。
她们谁也没能在对方面前保持最初那种无懈可击的样子。
而一冬渐渐喜欢上了这一点。
陈清的蓝色头发是在那段时间慢慢褪掉的。
起初只是发尾颜色变浅,后来连靠近头顶的部分也逐渐失去了鲜明的蓝。阳光下,她的头发呈现出灰蓝与浅金交错的颜色,深浅不均,却有一种意外的好看。
一冬常常能注意到这些变化。
有一次,她们在教学楼门口碰见。陈清刚从外面回来,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
一冬看了她一眼。
“你头发是不是又浅了?”
陈清低头看了看发尾。
“掉色了。”
“已经快变金色了。”
“嗯。”
“你还打算染蓝色吗?”
“再说吧。”
一冬又看了她一会儿。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好看。”
陈清抬起头。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确实好看。”
陈清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一冬不知道,那句随口说出的称赞后来有没有被记住。
她只是觉得陈清适合许多颜色。
无论是鲜明的蓝色,还是褪色后的浅金色,甚至后来那些她已经记不清顺序的发色,似乎都能与陈清身上的黑色衣服自然地搭配在一起。
一冬有时会羡慕她。
但那种羡慕已经与初见时不太一样。
刚来临川时,她总觉得陈清身上有许多自己不具备的东西。她穿黑色很好看,能够坦然接受旁人的注视,也似乎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时的一冬连自己的卷发都打理不好。
后来她买了护发素,开始认真研究怎样护理头发。她学会在洗完头以后慢慢梳开打结的部分,也学着按照头发原本的卷度整理,而不是一味想把它们梳直。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头发终于没有从前那样毛躁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第二天见到陈清时,她忍不住提起这件事。
“我以前居然不知道护发素怎么用。”
陈清看向她。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以前怎么洗头?”
“就用洗发水啊。”
“然后呢?”
“然后就冲干净了。”
陈清沉默片刻。
“难怪。”
一冬抬头。
“什么叫难怪?”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我以前头发很乱?”
陈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
一冬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卷发,故意转过头不看她。
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知道自己以前的头发确实不太整齐。初到K国时,她有许多事情顾不过来,连照顾自己都显得匆忙。
如今她终于有精力去留意这些细节。
衣柜里也渐渐出现了灰白色以外的颜色。
有时是雾蓝,有时是淡紫。她仍然不喜欢黑色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却不再为此感到遗憾。
她开始明白,自己不必像陈清那样穿衣服,也可以慢慢找到适合自己的颜色。
有一次,一冬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紫色外套去上课。
下课后,她在走廊里碰见陈清。
陈清看了她一眼。
“新衣服?”
“嗯。”
“以前没见你穿过。”
一冬低头看了看。
“昨天刚买的。”
陈清点点头。
“挺好看。”
一冬原本正要把手机放进包里,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嗯。”
她把手机放好,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天她没有再问陈清觉得哪里好看。
只是回到住处以后,脱下外套时,又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有些变化并不发生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
一冬后来发现,陈清开始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许多原本与她无关的时刻。
比如逛超市。
有一次,一冬在货架上看见一包包装十分奇怪的零食。袋子上印着一只表情夸张的动物,她拿起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究竟是什么口味。
她忽然觉得陈清应该会觉得好笑。
于是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你看这个。”
过了一会儿,陈清回复: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你发我干什么?”
“因为长得很好笑。”
陈清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一冬站在货架前,自己笑了半天。
最后她还是把那包零食放进购物篮里。
回到住处后,她拆开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十分古怪,便又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千万别买,不好吃。”
陈清回复:
“谁让你买了。”
一冬坐在床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她把零食袋子放到一旁,继续整理刚买回来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起来。
她几乎立刻拿起来看。
却只是一条广告推送。
一冬把通知划掉,重新放下手机。
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急切。
她没有深究。
那时候,她并不习惯认真辨认自己的感情。
在她看来,自己只是终于在临川认识了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她们不需要时时见面,也不必每句话都有回应。陈清有自己的生活,她也有自己的安排。
可她确实开始记住陈清的课表。
知道她某一天大概会在学校,知道她上课前可能会去吸烟区。经过教学楼侧面时,一冬有时会不自觉地朝那里看一眼。
看见陈清,她会觉得高兴。
没看见,也不会特意寻找。
只是偶尔走过以后,会想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望。
有一回,她在教室里整理笔记,发现手机上有陈清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停在窗边的飞蛾。
陈清只发了两个字:
“救命。”
一冬看着照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她想起那天下午在树下替陈清赶走的虫子。
“你离它远一点。”她回复。
陈清很快发来消息:
“它一直不走。”
一冬问:“你不敢弄?”
“废话。”
一冬忍不住笑出声,惹得旁边一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收住笑意,低头回复:
“你拿张纸把它赶出去。”
陈清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敢。”
一冬看着屏幕,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她忽然有些遗憾,自己此刻不在陈清身边。
如果她在,就能像上次一样,抬手把虫子赶走。
她想象了一下陈清躲在旁边的样子,甚至觉得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再笑她几句。
可惜她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一冬只好继续发消息,隔着屏幕告诉陈清可以怎样把窗户打开,再用纸片慢慢引导飞蛾飞出去。
过了很久,陈清终于回复:
“走了。”
一冬问:“你弄走的?”
“自己飞的。”
一冬趴在桌上笑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害怕的东西,也可以成为两个人之间某种只有彼此知道的趣事。
那一年,一冬开始真正熟悉临川。
她已经不再需要每次出门都提前研究很久的路线。她知道哪条街上有好吃的餐馆,哪家便利店会在深夜打折,也知道学校附近的几条小路,哪一条走起来最安静。
她认识了新的朋友,生活不再局限于住处与学校之间。
可陈清仍然是其中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一冬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便能同她聊起许多细小的事情。陈清有时不耐烦,有时说话很直接,偶尔又会突然讲出一句令人发笑的话。
她们并不是性格相似的人。
但在彼此面前,似乎都不需要太费力。
有一次,她们下课后一起往校外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临川刚下过雨。街道上还留着浅浅的积水,路灯映在里面,被经过的车辆搅得细碎。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陈清的住处与一冬并不完全同路,走到前面的路口便需要分开。
那晚她们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冬说起自己最近看的一部电影,陈清听了一会儿,问她结局怎么样。
一冬刚要回答,又停下来。
“你想看吗?”
“不知道。”
“那我不能剧透。”
“我又没说我要看。”
“万一你以后想看呢?”
陈清侧头看她。
“你怎么这么麻烦。”
一冬笑起来。
“我是为你好。”
陈清没再追问。
走到路口时,她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
一冬点点头。
“嗯。”
陈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那我走了。”
“好。”
她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一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时陈清的头发已经褪成浅金色,黑色外套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她走在人群里仍然很显眼,一冬不需要看清她的脸,便能够轻易认出。
走出几步以后,一冬也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人行道往前。雨后的空气有些凉,路边的树叶还带着水,偶尔被风吹落几滴。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冬拿出来看。
是陈清。
“到家说一声。”
一冬停住脚步。
她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站了片刻。
随后回复:
“好。”
她继续往前走。
那句话并不特别。朋友之间互相关心,原本就是很寻常的事。
可一冬一路上想了好几次。
回到住处以后,她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又去厨房洗了手。直到拿起水杯,才忽然想起陈清让她到家以后说一声。
她拿起手机。
“我到了。”
陈清很快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
一冬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再发消息,只是去厨房烧水。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临川已经亮起灯火,远处道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鸣笛。
一冬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时她常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周末整天待在房间里。夜晚站在窗前,望着那些陌生的建筑和街道,总觉得自己与这里隔着很远的距离。
如今,城市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仍然是那些道路、那些建筑,仍然有人用她尚未完全熟悉的语言交谈。
只是她开始知道,某个路口应该往哪边走,某间餐馆里哪一道菜更好吃,也知道在一间宽敞的教室里,陈清通常会坐在哪个方向。
有时候,她甚至不需要提前询问,便会在新学期的文化课上遇见陈清。
她们各自坐在习惯的位置,下课后又可能在走廊里碰面。
有时候陈清会去抽烟,一冬便在远一点的树下等着。
有时候陈清会被突然飞来的虫子吓得往后躲,一冬便伸出手,把虫子轻轻扇走。
她们从来没有认真谈论过这些事情。
也没有约定下一次要在哪里见面。
水烧开了。
一冬关掉开关,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杯壁渐渐变暖,她双手握着杯子,走到窗前。
手机安静地放在桌上。
她知道陈清已经收到自己到家的消息。
窗外的雨停了。
一冬低头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下午替陈清赶虫子时,对方那副难得慌张的样子。
她又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们的生活还很长。下一学期的文化课尚未开始,选课系统也还没有开放。她们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在某一间教室里遇见对方。
一冬却觉得,大概还是会的。
毕竟此前那么多次,她们都没有约定,却总能遇见。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整理明天要用的书。
夜色渐渐深了。
在那座城市里,她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尚且不知道,有些相遇并不会永远如此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