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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靠近

一冬后来发现,人与人之间的亲近,往往没有一个足够明确的开始。

她记得第一次和陈清说话时,对方的头发还是蓝色的;记得第二次语言等级考试,陈清因为迷路,阴差阳错地上了她乘坐的公交车。她也记得自己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陈清身边,陪她站完了剩下的路。

可她说不清,从哪一天开始,陈清不再只是那个坐在教室另一侧、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孩。

或许是从某次下课后,她们恰好走了同一段路。也或许是从某个晚上,一冬看见手机屏幕亮起,发现发消息的人是陈清,便暂时放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都没有显得多么重要。

临川的春天很短。天气刚刚暖和起来,教学楼外的树便迅速长出了新叶。雨水渐渐多了,午后的阳光照在潮湿的石阶上,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点植物的气味。

一冬已经比刚来K国时自在许多。

她能够听懂教授的大部分讲解,也不再因为收银员突然多问一句话便紧张。周末偶尔会和新认识的同学出门,去不熟悉的街区吃饭,或者乘很久的地铁,只为看一场展览。

但她依然喜欢独处。

在教室里,她习惯选择靠窗的位置,最好旁边空着一两个座位。她不喜欢有人紧挨着自己,尤其是在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书本、电脑、水杯和笔袋,各自摆在固定的位置,构成一块安静而有秩序的小小空间。

陈清也有类似的习惯。

她们后来选过几门相同的文化通识课。

学校开设的文化课,是她们少数能够出现在同一间教室里的机会。选课时,热门课程往往很快便会满员,一冬总要提前守在电脑前,反复确认时间,等系统开放的那一刻迅速点击。

奇怪的是,她总能在后来选好的课程里遇见陈清。

第一次,她只觉得巧合。第二次,在教室门口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她甚至停下脚步,重新看了一眼门牌,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陈清也看见了她。

“你也选了这节?”

“对啊。”

“这么巧。”

一冬笑了笑,走向自己惯常坐的位置。

她们从来没有提前商量过选课,也没有问过对方打算上哪一门文化课。只是各自在选课系统里挑选喜欢的课程,等到开学,便又在同一间教室里见了面。

而且总能抢到。

一冬有时觉得这件事很奇妙。她们明明有着不同的专业、不同的生活习惯,连上课都喜欢各自占据一块不受打扰的区域,却偏偏在那些需要自己作出选择的时刻,一次又一次选中了相同的地方。

陈清仍然坐在教室另一侧。

一冬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她们之间隔着几排桌椅,谁也没有想过要坐到对方身边去。

教授开始讲课,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一冬偶尔抬头,能够看见陈清低头听课的侧影。

那时候,她们并不知道,后来随着专业课越来越多,这种不约而同的相遇会渐渐消失。

她们曾经不需要约定,就能够出现在同一间教室里。

而在很久以后,即使身处同一所学校,也很难再见上一面。

有一回,一冬提前收拾好东西,从教室后门出去,正好看见陈清站在走廊边。

陈清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她那头蓝色的头发已经褪得很浅,发尾透出灰调,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干燥。

“你还没走?”一冬问。

陈清抬头。

“刚出来。”

“你等会儿有课吗?”

“没有。”

“那你去哪儿?”

“回去。”

一冬点点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也回去。”

陈清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吧。”

她们一起下楼。

教学楼外有一段长长的台阶,尽头连着铺满浅色石砖的广场。天气好的时候,学生们喜欢坐在台阶上吃东西、聊天,或是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赶作业。

陈清走在一冬身侧。

她比一冬高十二厘米。这个差距平时并不显眼,只有两个人靠近说话时,一冬才需要稍稍抬起脸。

她们一路谈着刚才的课程。教授布置了一项需要小组完成的作业,一冬有些头疼,不知道该怎样和还不熟悉的组员沟通。

陈清听完,只说:“先问问呗。”

“我知道要问。”

“那你问啊。”

“我在想怎么说比较好。”

陈清侧头看她。

“你想那么多干什么?”

一冬有些无奈。

“总不能什么都不想吧。”

陈清笑了一下。

“你就直接问。”

一冬没有反驳。

她知道陈清说得没错。很多时候,她并不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只是总想提前考虑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结果把一件原本简单的事情想得过于复杂。

走到广场边缘时,陈清忽然停下脚步。

“我去抽根烟。”

一冬也停下来。

“好。”

“你先走也行。”

“没事,我不急。”

陈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教学楼侧面的吸烟区走去。

一冬没有跟过去。

她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便在附近一棵树下等着。树影落在石砖上,被风吹得缓慢移动。她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又抬头看了一眼陈清。

陈清站在吸烟区边缘,侧着身子,正与旁边一个人讲话。

一冬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陈清忽然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与平时不太一样。

在一冬面前,陈清多数时候只是嘴角轻轻一动,偶尔露出一点笑意便很快收住。可刚才,她似乎笑得十分自然,甚至微微仰起了头。

一冬看了片刻,重新低下头。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所熟悉的陈清,并不是陈清的全部。

对方有自己的朋友,有不曾向她提起的经历,也有许多她尚未见过的表情。她们虽然渐渐熟悉,却仍然各自拥有大片互不相通的生活。

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一冬觉得不舒服。

相反,她对陈清生出了一点新的好奇。

过了一会儿,陈清走了回来。

“走吧。”

一冬收起手机,跟她一起沿着树下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有一排低矮的灌木,春末的枝叶长得茂盛,偶尔有细小的飞虫从里面钻出来。两个人正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小虫忽然停在陈清面前。

陈清猛地往后躲了一下。

一冬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虫子。”

陈清盯着眼前,身体仍微微向后仰着。

一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那只虫子还在半空中打转。

“你怕这个?”

“快弄走。”

陈清的语气比平时急了许多。

一冬愣了一瞬,随即伸出手,在她面前轻轻扇了两下。

虫子被带起的气流推向一旁,绕了个圈,终于飞进灌木丛里。

“好了,飞走了。”

陈清仍然朝虫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真的?”

“真的。”

她这才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外套。

一冬看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你居然怕虫子。”

陈清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一冬努力忍住笑意。

“就是没想到。”

她确实没有想到。

陈清那么高,身上有纹身,耳廓上戴着许多金属饰品,初见时又总是一身黑色。她看起来不太容易被什么事情惊扰,连说话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可刚才,一只小小的飞虫便让她慌忙往后躲。

“你不怕?”陈清问。

“不怕啊。”

“什么虫子都不怕?”

一冬想了想。

“也不是所有的都不怕,但刚才那种有什么好怕的。”

陈清没有反驳,只是重新往前走。

经过树荫时,她还回头朝灌木丛看了一眼。

“早飞走了。”一冬说。

“我知道。”

“那你还看?”

陈清没有回答。

一冬忍不住笑了,快走两步跟上她。

她想起刚才那只虫子飞过来的时候,陈清几乎是本能地往她身后退了一步。那个比自己高出一截的人,竟然在一瞬间把她当成了可以躲避的地方。

一冬越想越觉得有趣。

她从小就不怎么怕虫子。小时候家里偶尔飞进蛾子或者其他小昆虫,她总能找来纸片,或者直接挥挥手,把它们赶出去。刚才的举动对她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她竟然因此感到一种奇妙的满足。

走到路口时,陈清问她:“你还笑?”

一冬摇头。

“没有。”

“明明就在笑。”

一冬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它插回外套口袋里。

这双平时只用来写字、翻书和整理头发的手,今天倒像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那天下午,她们在路口分开。

一冬独自往住处走,走出很远以后,仍然会突然想起陈清躲虫子时的样子。

她甚至有点期待,下次如果再遇到虫子,自己还可以替她赶走。

陈清的生活与一冬相差很大。

她抽烟,身上有纹身,耳洞比一般人多,头发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种颜色。她似乎不太在意旁人的目光,穿衣服也有自己固定的喜好。

一冬则恰好相反。

她不抽烟,也没有饮酒的习惯。她做事谨慎,喜欢提前安排,去不熟悉的地方总要先查好路线。买东西时,她常常要比较许久,直到确认自己不会后悔,才愿意付钱。

有一次,她们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饭。

店里人不多,窗边摆着几盆长势不太好的绿植。服务员递来菜单,一冬翻开以后便认真研究起来。

陈清很快选好了。

她把菜单放到一旁,等了一会儿,见一冬仍然没有决定,便问:“还没选好?”

“等一下。”

一冬翻到下一页。

“我在看哪个好吃。”

“都差不多吧。”

“那也得选一个。”

“随便点。”

一冬抬起头。

“我不太喜欢随便。”

陈清看着她,笑了一下。

“看出来了。”

一冬最后选了一份自己研究了许久的餐食。

等东西端上来,她尝了一口,神情微微停顿。

陈清看见了。

“不好吃?”

“还行。”

“还行?”

一冬低头看了看盘子。

“就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陈清笑起来。

“你选那么久。”

“所以才不甘心。”

陈清把自己的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这个。”

一冬夹了一点。

味道比自己的好。

她看向陈清。

“你怎么选的?”

“随便选的。”

一冬沉默了几秒。

陈清笑得更明显了。

“早跟你说了。”

一冬也跟着笑起来。

她们之间常常有这样的差异。

一冬习惯认真对待许多细小的事情,陈清则显得随意得多。有时一冬会觉得她考虑得不够周全,陈清也会嫌一冬想得太复杂。

但她们很少因此真正争论。

一冬不要求陈清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陈清也没有试图改变她。

相处久了,一冬反而觉得轻松。

她不必在陈清面前时时表现得妥当,可以坦然承认自己弄错了路线、买错了东西,也可以因为一道不会做的题目抱怨几句。

陈清偶尔会笑她。

但一冬知道,那种笑与嘲讽并不相同。

她们各自都有一些不愿轻易让人看见的笨拙。陈清会怕虫子,会在明明提前出门的情况下迷路;一冬则会在准备许久的考试当天,忘记最重要的纸质准考证。

第二次考试以后,她们偶尔还会提起那两件事。

“下次你还自己找路吗?”一冬问。

陈清瞥她一眼。

“你下次带准考证吗?”

一冬立刻不说话了。

陈清便笑。

她们谁也没能在对方面前保持最初那种无懈可击的样子。

而一冬渐渐喜欢上了这一点。

陈清的蓝色头发是在那段时间慢慢褪掉的。

起初只是发尾颜色变浅,后来连靠近头顶的部分也逐渐失去了鲜明的蓝。阳光下,她的头发呈现出灰蓝与浅金交错的颜色,深浅不均,却有一种意外的好看。

一冬常常能注意到这些变化。

有一次,她们在教学楼门口碰见。陈清刚从外面回来,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

一冬看了她一眼。

“你头发是不是又浅了?”

陈清低头看了看发尾。

“掉色了。”

“已经快变金色了。”

“嗯。”

“你还打算染蓝色吗?”

“再说吧。”

一冬又看了她一会儿。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好看。”

陈清抬起头。

“你每次都说好看。”

“因为确实好看。”

陈清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

一冬不知道,那句随口说出的称赞后来有没有被记住。

她只是觉得陈清适合许多颜色。

无论是鲜明的蓝色,还是褪色后的浅金色,甚至后来那些她已经记不清顺序的发色,似乎都能与陈清身上的黑色衣服自然地搭配在一起。

一冬有时会羡慕她。

但那种羡慕已经与初见时不太一样。

刚来临川时,她总觉得陈清身上有许多自己不具备的东西。她穿黑色很好看,能够坦然接受旁人的注视,也似乎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那时的一冬连自己的卷发都打理不好。

后来她买了护发素,开始认真研究怎样护理头发。她学会在洗完头以后慢慢梳开打结的部分,也学着按照头发原本的卷度整理,而不是一味想把它们梳直。

有一天,她发现自己的头发终于没有从前那样毛躁了。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第二天见到陈清时,她忍不住提起这件事。

“我以前居然不知道护发素怎么用。”

陈清看向她。

“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以前怎么洗头?”

“就用洗发水啊。”

“然后呢?”

“然后就冲干净了。”

陈清沉默片刻。

“难怪。”

一冬抬头。

“什么叫难怪?”

“没什么。”

“你是不是想说我以前头发很乱?”

陈清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

一冬伸手拨了一下耳边的卷发,故意转过头不看她。

但她并没有生气。

她知道自己以前的头发确实不太整齐。初到K国时,她有许多事情顾不过来,连照顾自己都显得匆忙。

如今她终于有精力去留意这些细节。

衣柜里也渐渐出现了灰白色以外的颜色。

有时是雾蓝,有时是淡紫。她仍然不喜欢黑色穿在自己身上的样子,却不再为此感到遗憾。

她开始明白,自己不必像陈清那样穿衣服,也可以慢慢找到适合自己的颜色。

有一次,一冬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紫色外套去上课。

下课后,她在走廊里碰见陈清。

陈清看了她一眼。

“新衣服?”

“嗯。”

“以前没见你穿过。”

一冬低头看了看。

“昨天刚买的。”

陈清点点头。

“挺好看。”

一冬原本正要把手机放进包里,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真的?”

“嗯。”

她把手机放好,嘴角慢慢扬起来。

那天她没有再问陈清觉得哪里好看。

只是回到住处以后,脱下外套时,又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

有些变化并不发生在两个人见面的时候。

一冬后来发现,陈清开始出现在自己生活里许多原本与她无关的时刻。

比如逛超市。

有一次,一冬在货架上看见一包包装十分奇怪的零食。袋子上印着一只表情夸张的动物,她拿起来看了半天,没看明白究竟是什么口味。

她忽然觉得陈清应该会觉得好笑。

于是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你看这个。”

过了一会儿,陈清回复:

“什么东西?”

“不知道。”

“那你发我干什么?”

“因为长得很好笑。”

陈清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一冬站在货架前,自己笑了半天。

最后她还是把那包零食放进购物篮里。

回到住处后,她拆开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十分古怪,便又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千万别买,不好吃。”

陈清回复:

“谁让你买了。”

一冬坐在床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她把零食袋子放到一旁,继续整理刚买回来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起来。

她几乎立刻拿起来看。

却只是一条广告推送。

一冬把通知划掉,重新放下手机。

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有些急切。

她没有深究。

那时候,她并不习惯认真辨认自己的感情。

在她看来,自己只是终于在临川认识了一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她们不需要时时见面,也不必每句话都有回应。陈清有自己的生活,她也有自己的安排。

可她确实开始记住陈清的课表。

知道她某一天大概会在学校,知道她上课前可能会去吸烟区。经过教学楼侧面时,一冬有时会不自觉地朝那里看一眼。

看见陈清,她会觉得高兴。

没看见,也不会特意寻找。

只是偶尔走过以后,会想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望。

有一回,她在教室里整理笔记,发现手机上有陈清发来的消息。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停在窗边的飞蛾。

陈清只发了两个字:

“救命。”

一冬看着照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她想起那天下午在树下替陈清赶走的虫子。

“你离它远一点。”她回复。

陈清很快发来消息:

“它一直不走。”

一冬问:“你不敢弄?”

“废话。”

一冬忍不住笑出声,惹得旁边一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收住笑意,低头回复:

“你拿张纸把它赶出去。”

陈清过了一会儿才回:

“不敢。”

一冬看着屏幕,笑意迟迟没有散去。

她忽然有些遗憾,自己此刻不在陈清身边。

如果她在,就能像上次一样,抬手把虫子赶走。

她想象了一下陈清躲在旁边的样子,甚至觉得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再笑她几句。

可惜她们不在同一个地方。

一冬只好继续发消息,隔着屏幕告诉陈清可以怎样把窗户打开,再用纸片慢慢引导飞蛾飞出去。

过了很久,陈清终于回复:

“走了。”

一冬问:“你弄走的?”

“自己飞的。”

一冬趴在桌上笑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原来一个人害怕的东西,也可以成为两个人之间某种只有彼此知道的趣事。

那一年,一冬开始真正熟悉临川。

她已经不再需要每次出门都提前研究很久的路线。她知道哪条街上有好吃的餐馆,哪家便利店会在深夜打折,也知道学校附近的几条小路,哪一条走起来最安静。

她认识了新的朋友,生活不再局限于住处与学校之间。

可陈清仍然是其中一个很特别的存在。

一冬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便能同她聊起许多细小的事情。陈清有时不耐烦,有时说话很直接,偶尔又会突然讲出一句令人发笑的话。

她们并不是性格相似的人。

但在彼此面前,似乎都不需要太费力。

有一次,她们下课后一起往校外走。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临川刚下过雨。街道上还留着浅浅的积水,路灯映在里面,被经过的车辆搅得细碎。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陈清的住处与一冬并不完全同路,走到前面的路口便需要分开。

那晚她们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冬说起自己最近看的一部电影,陈清听了一会儿,问她结局怎么样。

一冬刚要回答,又停下来。

“你想看吗?”

“不知道。”

“那我不能剧透。”

“我又没说我要看。”

“万一你以后想看呢?”

陈清侧头看她。

“你怎么这么麻烦。”

一冬笑起来。

“我是为你好。”

陈清没再追问。

走到路口时,她停下脚步。

“我往这边走。”

一冬点点头。

“嗯。”

陈清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那我走了。”

“好。”

她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一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时陈清的头发已经褪成浅金色,黑色外套宽宽松松地罩在身上。她走在人群里仍然很显眼,一冬不需要看清她的脸,便能够轻易认出。

走出几步以后,一冬也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她背着书包,沿着熟悉的人行道往前。雨后的空气有些凉,路边的树叶还带着水,偶尔被风吹落几滴。

走到下一个路口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冬拿出来看。

是陈清。

“到家说一声。”

一冬停住脚步。

她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字,站了片刻。

随后回复:

“好。”

她继续往前走。

那句话并不特别。朋友之间互相关心,原本就是很寻常的事。

可一冬一路上想了好几次。

回到住处以后,她换好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又去厨房洗了手。直到拿起水杯,才忽然想起陈清让她到家以后说一声。

她拿起手机。

“我到了。”

陈清很快回复:

“嗯。”

只有一个字。

一冬看了片刻,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没有再发消息,只是去厨房烧水。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窗外的临川已经亮起灯火,远处道路上的车流缓慢移动,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鸣笛。

一冬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

那时她常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周末整天待在房间里。夜晚站在窗前,望着那些陌生的建筑和街道,总觉得自己与这里隔着很远的距离。

如今,城市并没有发生多少变化。

仍然是那些道路、那些建筑,仍然有人用她尚未完全熟悉的语言交谈。

只是她开始知道,某个路口应该往哪边走,某间餐馆里哪一道菜更好吃,也知道在一间宽敞的教室里,陈清通常会坐在哪个方向。

有时候,她甚至不需要提前询问,便会在新学期的文化课上遇见陈清。

她们各自坐在习惯的位置,下课后又可能在走廊里碰面。

有时候陈清会去抽烟,一冬便在远一点的树下等着。

有时候陈清会被突然飞来的虫子吓得往后躲,一冬便伸出手,把虫子轻轻扇走。

她们从来没有认真谈论过这些事情。

也没有约定下一次要在哪里见面。

水烧开了。

一冬关掉开关,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杯壁渐渐变暖,她双手握着杯子,走到窗前。

手机安静地放在桌上。

她知道陈清已经收到自己到家的消息。

窗外的雨停了。

一冬低头喝了一口水,忽然想起下午替陈清赶虫子时,对方那副难得慌张的样子。

她又笑了一下。

那时候,她们的生活还很长。下一学期的文化课尚未开始,选课系统也还没有开放。她们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又在某一间教室里遇见对方。

一冬却觉得,大概还是会的。

毕竟此前那么多次,她们都没有约定,却总能遇见。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去整理明天要用的书。

夜色渐渐深了。

在那座城市里,她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尚且不知道,有些相遇并不会永远如此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