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凉,叔公我们进去吧”(粤语)
济宁搀扶着老人,谢笙拉开门,让开身,三人回到包间。
一众叔伯亲戚笑着,诉着家常。
包厢里太暖,有点闷。
济宁走出包厢,上坡栽着一棵老榕树,枝丫向四周围横生,遮蔽范围极广,几乎将上下坡都遮蔽在树下。
济宁踩上石阶,上坡,站在老榕树干旁
看向远处,任由晚风拂过脸,吹起她的长发,飘在半空。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远方,想着老人说的话。
只是心里多少有些酸。
不仅仅是因为老人提起,自小呵护庇佑自己的九叔公……
还有老人对她关怀…这种关怀若是放作是他人。她会觉得这是同情,是施舍,会令她觉得手足无措…
四年前,济家九叔公,济玉堂,看似年纪虽小,实则手握济家掌权。
太公走时定下的继承人。
济宁的爷爷与六叔公,是当年太奶带到济家的,改嫁后随姓济。济玉堂是太公太奶婚后所出。
但济玉堂待二位兄长,很是恭敬,济家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匀了给他们。
大小商铺,名下地产,济玉堂手持百分之五十。
按家里排行,她排第三,前头有个大表姐周晶,一个周烨,都是表姑妈的孩子。
谢笙则是姑姑的独女,谢家长女。
周谢两家,家大业大。平日里忙,都是放养模式。
周烨谢笙小学跟幼儿园在港澳念的。
她自小不亲近父母,老人带得多。
相比胞妹,济佳欣,自小养在身边的,更亲一点。
济宁是长孙,也是长女,济家的掌上明珠,
郑家孕四女,母亲是大姐,她也是郑家长外孙女。
满月宴济郑两家都摆了不少桌。
所有人都来庆贺两家的长孙。
三岁时,因为九叔公颇为喜爱,留在他老人家身边承欢膝下到十二岁。
济九叔公出席大小场合,大多数时候,都必定带着个小雪团子。
一开始只会缩在老人怀里,怯生生的小雪团,长成温婉,亲厚,能与人谈笑风生,看着人情世故处得极其周到的济家大小姐。
愣神间,她已走到湖边,从木屋隔间抓了把饲料,用透明碗呈着。
少年看到站在湖边抛着饲料喂鹅的身影。
忽然身旁多出一人,手里拿着饲料,捻起一点点抛向鹅群。
白鹅纷纷游了过来,低头叼着饲料。
两人都没有出声…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喂到一半。
谢笙难得开口:“姐,我们明天回学校吗。”
济宁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饲料。
“回吧,先送阿檀去。”
“好。”
谢笙鲜少提起话头。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惆怅。
两人并肩回到包间。
瞧见两个少年推门而入,女人迎了上去,
谢笙微微颔首,喊了声:“舅妈。”便走了。
女人应了声,看她离开,又把目光放回到济宁身上,温声开口:“今晚回家住?”(粵语)
济宁:“唔嗮了,我同阿笙跟阿檀回浮山。”
女人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且长着与自己有八分相像脸庞的少年,眸子微动,带着劝说的口吻:“这么晚了,路上不安全…还是回家吧。”
“你很久没回了,平时电话也没几个。”
“妈咪,真系唔嗮了,唔系好远,几近嘅。”(真的不用了,不是很远,挺近的)
两句话语气平静,但丝毫不松口。
郑清无法,毕竟济宁自小就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在她眼里,济宁看似乖顺,多数时候更是说什么是什么。
郑清知道,她只是不在意这些。
“路上小心,记得多回家。”
“嗯。”不咸不淡。
郑清没忍住脱口:“你也多看看佳欣,她毕竟是你阿妹。”
“阿宁,你要分清楚疏亲。究竟边个系自家人…”
济宁低下的眸子里看不清情绪,茂密的睫毛挡住了一切。
郑清感受到女儿不重地深吸了口气。
抬眸盯着她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但语气明显变了。
“自家人…”
“…妈咪系過得我忘本,系吗。”
“過得我向着外人。”
说着,扯了扯嘴角,轻笑出声。
郑清愣住,瞬间语塞,喉咙一时有些堵得发紧。想解释。
“唔系…妈咪唔嗮拱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济宁却弯着眉眼,轻松地笑着。
“阿笙跟阿檀不是外人。”
语气乖得令人无可挑剔:“我知嘅…妈咪只是想我同家里亲近些…放心,我有空一定回去的…”(粵语)
“好…”
少年走时还微微弯腰在女人耳边说了句话,
女人身形顿了顿。
外人看来只是母女之间的闲聊。
不远处坐着的男人将一切收归眼底。
济宁自是注意到了,装作并未察觉。
天色不早,叔伯们打算着送老人回去休息。
老人走之前,不忘拉着济宁,掏着口袋将两个不薄的红封塞到她的手心。
“哎…叔公,做咩啊,您生日必握睇钱…”
老人瞪着眼,态度强硬地塞着:“咯住,必阿笙一个,哩唔咯我生气。”
“好好好,行行行,多谢叔公。”手中的红封尚存余温,久久不散。
三人走在圆板石铺着的路上,往门口走,暖黄色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很长。
济宁懒得用手拿着外套,直接往肩上一搭。
济书檀追了上来:“等阵我啦…”
三人停下脚步,同时往后扭头看向她
济宁余光中不知扫过了什么,眼神一凝,很快掩盖住,对着向他们奔来的济书檀说:“慢点…别摔了。”
四人一路走着,周烨对着电话交代了句,就快步走去先找司机。
三人走到门口,济宁突然顿住脚步,惊讶回神:“诶,我耳机落包间了…”
谢笙看了她一眼。
济书檀:“我跟你回去拿…”
“不用不用,我很快的。”
说完,把外套往她手里一塞,大步迈着长腿往回走。
谢笙望了眼她远去的背影,对旁边人说了句:“走啦,我们去找车,车开过来接她…”(粵语)
“嗯。”
路边两排树,高大粗壮,往路中间同一方向倾斜着。树梢间错落在一起,使路中间更加昏暗,两排路灯照亮了石板路,仔细一看,石板竟有些发白…
坡下的包间灯火通明,身着红黑色制服的服务生零零散散地忙碌着。
济宁双手垂着,往刚刚鱼池的方向走,距离越近,眼神便越冷。
夜色昏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栅栏上几串小灯,提供一丝若有若无的光亮,周边一片漆黑。
她抬手脱了表,一手放进口袋里。
目标明确地走进池边,唇角微微向下,神色冷而锐利,慢慢扭过头。
看向身着红白相配字母外套立在池边的人,正是刚刚在门口与济书檀一块等他们的少年。
济宁的眼里多了分压不住的厌恶,原本温和的长相,因为神情变得有些令人心生寒气。
少年四平八稳地转身走出阴影处,站在她面前,盯着她:“好久不见。济宁。”
少年长得不算很高,最多高她个两三cm
“黎轩,你tm闲的?”
“这么久不见,只是想叙个旧…”
“咱们有半年没见了吧…”
“我…”
还未说完,便止住了话头,他没想到的是,比咒骂来更快的,是腹部的疼痛。
济宁一脚蹬向他的腹部,干脆利落。
黎轩吃痛倒地。
“嘶…”
上方传来少年染上怒气的轻声:
“原来你踏马是真的闲。”
“你!”
对上少年厌恶与怒意相融的眼睛。
两手握拳,青筋一突一突。
“给脸不要脸。”
如果他还手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引火烧身,除了放放狠话,也做不了什么。
当然,其实现在也差不多。
“济宁!你踏马的…”他刚想一骨碌爬起来,起到一半,右膝盖骨受到创击。
使他跌坐回地上。
米白色运动鞋粘了点尘土,脚下抵住他的小腿。
“你踏马凭什么打我!”
“就凭你自己送上门。”
“敢打阿檀的主意,你这命还tm想不想要。”
黎轩眼看再不表明目的,今晚真有可能横着出去。连忙出声:
“我没有要打她的主意她!我真的只是想跟你谈谈…”
话音未落,就被少年的哼笑声打断。
“谈什么。”
“和解?”
黎轩因为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哩有咩立场同我谈?”声音似是淬了寒冰。
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四处游走。
根本压不住。
坐在地上的人不自觉打了个冷战,想起KTV高级包间里被黑红灯光交错打在脸上的少年。
门缝里透露出,少年四周围陪同的人瞬间寂静,黑色地砖上因为疼痛抽搐的人影。
少年戾气横生,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眸,那日却连眼角都令人一眼生寒。
不复往日的温吞,谦逊。
他很少在少年身上看到这种气场。
表面上是一株温润,待人亲厚的玉竹。
实则内面是一朵散发着花香又携带着强烈血腥气的红月季。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虽然从小你就有当狗的潜质。”
“但你现在”
“连狗都不算。”
黎轩脊背生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不要拿别人对你的宽容跟施舍当作器重。”
“你将这些东西化为你跟我谈判的底气…”
“你所认为的底气,除了让人觉得你像跳梁小丑,还有什么其他副作用吗。”
“黎轩,认清自己,很难吗?”
相比前面几句肯定的疑问句,最后这句才是实打实的问句。
每说一句,他的四肢便渐渐多凉几分。
“想一次性攀三家。算盘打挺响啊。”
说着,蹲了下来,一只手肘撑着腿,依旧俯视着。
“表哥给你面子,我跟阿笙可不会给。”
刚才门口的忽视,把他当空气算是给他脸面了。现在他追上来显然是引火**。
黎轩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既然上赶着死,她也不好不给机会。
济宁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微微眯眼。
她茶色瞳仁本是清澈温婉,现在却透着锋利与厌恶。
“这么想玩,要不我陪你玩啊。”
黎轩知道,这绝对不是威胁,因为她真的做得出来。
冷颤从脚底一路攀上全身,动弹不得。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冷戾的面庞似隐藏在暗处的黑蟒,压迫着周围的空气。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长到黎轩把自己的死法都想好了。
济宁慢慢直起身子,闭眼,深吸一口气,单手将垂在两侧的长发往后一撩。
双手插兜,垂下眼眸,厌恶地看着地上狼狈的人,皱眉,沉声:“滚。”
黎轩单手撑地,一手捂住腹部,踉跄起身,大步离去。
济宁连看多一眼都嫌恶心,撇过头,呲了呲后槽牙,发泄般暗骂了句脏。
她没有立马离开,平复一下心情才抬脚离开。
走出鱼池没几步,暖黄色路灯下,身着白底蓝纹校服,倚在灯杆旁身材高挺,双腿交叠的少年,似乎有所察觉,微微抬头看向正在走来的济宁。
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丝熟悉。
眼眸恢复清冷,褪去刚才的戾气,但身上还是残留着丝丝寒气。
济宁走到离他三步之遥,停下。
头往后微微一仰,带着观察的眼神,瞧着面前凹着造型的人。
“吃饱了撑的站这喂蚊子?”
晚风拂过,榕树落叶飘零。
男生嘴角一扬,看着面前人。
“说话还是那么呛。”
“原来还记得我…”
重睑随着抬眼,折起,别致又好看的眼廓,睫毛很长。深黑色的瞳孔,似一摊沉谭湖水,一眼就令人觉得捉摸不透,但反光暴露了他眼里的温度。
“只是身高长了,声音变了,脸又没长残,肯定认得出啊。”
男生听着她熟悉的口吻,轻笑低头。
“你倒是除了嘴皮子,其他都变了。”
“地球不也每天都在转,我都不变显得我不合群。”
两人相视了好一会。
男生掏出手机。
“加回来?”
济宁看了眼他递到跟前的手机。
掏出手机扫了。
“走了,有空再聊。”
“嗯,再见。”
男生目送着她离开的背影,想起刚才黎轩一瘸一拐地身影,眼神有些复杂。
走到门口的济宁,看到不远处的轿车,从兜里掏了只耳机,戴上。径直走去。
上车后,周烨看了她一眼。
谢笙抛了句:“这么久。”
“一时不记得放哪了,找了一会。”
抬头问坐在前排的人:“阿檀,同表伯说了没。”(粵语)
“说了。”
周烨:“先送她们三吧,刘叔。”
“好。”
车子行驶至浮山,穿过一路偏中式建筑的住宅区。
济宁看着窗外在黑夜中一闪而过的树影,不自觉地想起刚才倚在灯杆旁凹造型的少年。
真要算起来,应该也有两年多没见了吧 。
他没少在琴水吃饭…
不是第一次在这见着了。
九岁第一次见他,互不对眼。
拽,傲慢,自大,看不起人。
小学一毕业就把他删了,初中那两年没想到冤家路窄,又碰上了。
那时,就觉得。
很晦气。
轿车一路行驶到一处繁华又不失寂静的地段。
云清-浮山,属S区。
云清很特别,经济在S区位列前三,生活节奏却不似其他地方快,并且不会因为发展工业,科技等资源而放弃很多原生态的地方,所以环境空气更是没得比的。
云清商业经济,生态环境双优。
为S区的发展与自身水平提高添砖加瓦。
很多地区为了发展,提高城市等级,往往忽视了生态与环境,一味发展经济,忽视环境,存在很多隐患,只利于短期发展,并不利于长期。
早几年,F市更是被批判,光靠某企业支撑市貌,一时风光,不过是昙花一现。
为F市敲响警钟,重新重视生态文化的发展,不再光依赖商业发展。
云清浮山地段的房屋土地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浮山的人口不怎么稠密,很多人跑到一线城市打工仔,等几年在外地买房,存够积蓄就回来把老人接走。当地的房屋土地,不是租了就是卖了,又或者上交政府。
但大多数老人还是选择留下。
这里的住宅区不似城市县城那般喧闹吵杂,反而静得很。
浮山一般住着老人小孩,也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地段。
车子上了山,一路有些颠簸。
济书檀昏昏欲睡,头一歪,失去平衡,旁边周烨眼疾手快地扶住。
“嗯?”济书檀睡眼惺忪。
“撑一会,快到了。”
到了山腰。
经过一段弯弯绕绕地树丛,尽头的排排米白色方柱上灯光通亮。
一栋面积不大但小巧精致的两层深色别墅映入眼帘。
几人下车,济宁走到副驾驶,食指微屈,敲了敲,周烨摇下车窗,抬头。
济宁先是越过他,看向驾驶座的刘叔,
温婉一笑:“刘叔,今晚辛苦嗮。”
刘叔摆了摆手。
随即看向周烨:“你番归?”
周烨抬手看了看手机:“不然呢,睇个钟数番去,保安都睡啦,我番去睡校门口啊?”
济宁低头笑了笑。
“行,拜拜”
“走了。”
“嗯。”
周烨摇上车窗前,抬手晃了晃手机,指了指。
济宁挥了挥手。
济书檀眼皮子耷拉下来,晃了晃头,试图清醒点。
走到门口,济宁掏出一串钥匙,挑练起那条黑色钥匙。
门被推开,三人进门,一位头发微白的中年妇人迎了上来。
“阿宁,阿笙,吃这么晚啊,诶阿檀也来啦。”
济书檀眯着眼睛,声音有些哑地叫人:“宋姨~”(粵语)
“宋姨,唔嗮等我睇,您先睡吧”,谢笙边换鞋便抬头,说着。
“没事。”
济宁走过去双手搭在宋姨的肩上,给她捏了捏,轻轻地把她往房间带:“好了,宋姨,我们都回来了,您回去休息吧,不早了。”
“好好好”宋姨嘴角挂着笑,任由她,把自己送到房间门口。
贯穿三层的玻璃吊灯骤然熄灭。
济宁关了一楼的灯,抬脚走上三楼顶层。
这栋小别墅,有一面单向玻璃墙,面朝外景能俯视远景。
城市繁华,万家灯火,延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付:消失的我。
某竹:快了,下章有你。
付:搞快点,老子都被挖墙脚了。
某竹:觉悟还挺高。
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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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浮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