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化营第一天，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太足。
孙铭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热浪扭曲的景物，手里转着笔。面前的物理习题集摊开在静电场那一章，他已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十分钟。
不是不会做。
是根本看不进去。
傅东坐在他对面，正在给易云白讲解一道拓扑学相关的引申题。声音压得很低，但图书馆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孙铭耳朵里。
“……所以这个映射不是单连通的，你看这里的环面……”
孙铭的笔掉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傅东抬眼看他。
“没事。”孙铭捡起笔，重新低头看题。视线落在纸上，那些公式和符号却像蚂蚁一样爬动起来，排列组合成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想把傅东约出去。
就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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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其实已经酝酿了好几天。从露营回来那天起，就像一颗种子在心脏最深处发芽，顶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考进了前十。
他做到了承诺的事。
那么接下来呢？
按他最初的设想，他应该坦荡地走到傅东面前，说“我现在有资格喜欢你了”。像完成一道证明题，严谨，清晰，无可辩驳。
可现实是，他连开口约对方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孙铭，”傅东忽然叫他，“这道题你之前问过类似的，还记得思路吗？”
孙铭回过神，看向傅东推过来的草稿纸。是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他上周确实问过。
“记得。”他说，接过笔开始画示意图。
手指很稳，线条干净利落。
傅东看着他解题，没说话。等孙铭写完最后一步，他才开口：“方法对，但第三步可以用更简化的模型。”
“我知道。”孙铭说，“但我习惯用这种。”
“为什么？”
“因为，”孙铭笔尖顿了顿，“这是你第一次教我的方法。”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易云白合上书，起身：“我去还书。”
他离开后，这个角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大声。
“孙铭，”傅东的声音很轻，“你最近……”
“我最近很好。”孙铭打断他，合上习题集，“做题吧，别浪费时间。”
他重新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
傅东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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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程结束，同学们陆续离开。孙铭收拾书包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傅东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事吗？”
孙铭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没有。”
删除。
“可能有事。”
删除。
最后回：“怎么了？”
消息提示音很快响起：“有个天文观测活动，市郊的光污染少。如果你有空……”
孙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这就是他等待的机会。一个自然的、不突兀的邀约。他应该说“好”，应该说“几点在哪”，应该把握住。
可他打出来的却是：“易云白也去吗？”
发送。
然后他立刻后悔了。
傅东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他晚上要跑数据模拟。”
“哦。”
“所以，你来吗？”
孙铭闭上眼睛。
来。我当然来。我做梦都想来。
但他害怕。害怕今晚说出口的话，会毁掉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害怕那个“第九名”的资格，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依然不够看。
“我晚上要整理错题。”他最终这样回复，“下次吧。”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
懦夫。
他在心里骂自己。
孙铭，你他妈就是个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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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孙铭坐在旧城区河边的长椅上。
他最终还是来了——不是去天文观测，而是来到这个他们曾经来过的地方。暑假的河边很热闹，有散步的老人，玩轮滑的孩子，还有约会的情侣。
他看见一个男生小心翼翼地去牵女生的手，女生低头笑了，没有躲开。
很简单的画面，却看得他眼眶发酸。
手机就在口袋里，只要拿出来，给傅东发个定位，说“我改变主意了”，一切就有可能发生。
可他的手指像被冻住了。
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欢快得刺耳。孙铭站起来，沿着河岸慢慢走。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忽然停住了。
垃圾桶盖上，扔着半包烟。
很普通的牌子，和他以前抽的一样。
他盯着那包烟看了很久，久到有个拾荒老人走过来，疑惑地看他一眼，然后把烟捡走了。
孙铭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座旧铁路桥下时，他停下来，靠在斑驳的水泥桥墩上。
就是在这里，几个月前，傅东找到深夜未归的他。就是在这里，傅东第一次对他说：“你的手该用来画画。”
就是在这里，一切开始改变。
孙铭拿出手机，打开和傅东的聊天窗口。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打字：“傅东，我在铁路桥。”
删除。
又打：“我能见你吗？”
删除。
再打：“我有话想对你说。”
还是删除。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只是打开相机，对着夜空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然后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星星太多了，不知道该看哪一颗。”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坐在桥墩下的阴影里。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孙铭把脸埋进膝盖，第一次允许自己承认：
他害怕的不是被拒绝。
他害怕的是，如果傅东说“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傅东用那种理性的、分析课题般的眼神看着他，问“你喜欢我的哪些可量化特质”，他该怎么回答？
如果傅东说“但我们更适合做学术伙伴”，他又该怎么承受？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住他，越挣扎缠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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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孙铭猛地抬头，看见屏幕上跳动着傅东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个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按下接听。
“喂？”
“孙铭，”傅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你在哪？”
“在家。”孙铭撒谎了。
“哦。”傅东顿了顿，“我刚刚……算了，没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傅东的声音很轻，“今天的观测活动，我提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傅东停了很久，“因为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一颗很亮的星，第一反应是想告诉你。然后才意识到，你不在。”
孙铭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河对岸，有火车驶过，汽笛声悠长。
“孙铭，”傅东说，“你之前说，考进前十是为了让我不再俯视你。”
“嗯。”
“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俯视过你。”傅东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从你在图书馆对我说‘给我三个月’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平视的。”
孙铭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所以，”傅东继续说，“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任何时候都可以。我会听。”
电话那头传来易云白隐约的声音：“傅东，模拟跑完了，结果有点意思。”
“好，马上来。”傅东应了一声，然后对孙铭说，“我先挂了。你……早点休息。”
“傅东。”孙铭忽然叫住他。
“嗯？”
“明天……”孙铭深吸一口气，“明天放学后，能单独见个面吗？就在学校天台。”
他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像跳下悬崖，闭着眼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傅东说：“好。几点？”
“五点。”
“我会到。”
通话结束。
孙铭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约到了傅东，但也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他站起身，腿有点麻。走到河边，看着水里破碎的灯光倒影。
忽然，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影子。
猛地回头。
是傅东。
傅东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看起来像是匆匆赶来的。
“你……”孙铭说不出话。
“我猜你不在家。”傅东说，走近几步，“你说‘在家’的时候，背景有火车声。旧城区有火车经过的地方，只有铁路桥。”
孙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真是……什么都算。”
“不是算，”傅东摇摇头，“是记得。”
两人并排站在河边，看着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远处，那座旧铁路桥的轮廓隐在夜色里。
“你想明天说的，”傅东轻声问，“不能现在说吗？”
孙铭摇头：“不能。”
“为什么？”
“因为……”孙铭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点时间，练习怎么说不结巴。”
傅东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
“好。”他说，“那我等你。明天五点，天台。”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孙铭。”
“嗯？”
“不管你要说什么，”傅东说，“都不用害怕。”
说完，他沿着河岸慢慢走远，消失在夏夜的雾气里。
孙铭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删掉了那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重新打了一行字，依然是仅自己可见：
“找到要看的那颗星了。”
发送。
收起手机，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很温柔。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