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痛吧?”
里中千枝看着鸣上悠眼角下已经贴好的敷料,忧心地问。
节目组的随行医生刚为他做了紧急处理。子弹只是擦过脸颊,没有深入,但那灼热的轨迹距离眼睛不过几寸、正正好擦过颧骨下方,撕裂开的皮肉翻卷着,血流了半张脸,把医生都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光看着那道深可见肉、仍在缓慢渗血的擦痕,依然足够让人心惊。
鸣上悠眨眨眼,语气平淡无波:“痛死我了。”
“你这语气完全听不出来啊……”里中千枝无力地吐槽。
犯人被控制后,后续事项自有节目组的人接手处理,更何况鸣上悠还受了枪伤。他们于是暂时离开了那弥漫着硝烟与尘埃的地下室入口。只是……
里中千枝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不久前的混乱场景——
当她打着手电冲下楼梯,光柱扫到脸颊染血的鸣上悠时,惊呼脱口而出:“鸣上!你的脸——!”
制服犯人后,安室透紧绷的身体并未立刻松懈。他利落地确认犯人彻底昏迷,随即猛地直起身,两步跨到鸣上悠身边,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染血的半边脸颊。
“伤得怎么样?”安室透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检查,又在半途停住,眉头紧锁地盯着那道皮开肉绽、仍在渗血的狰狞擦痕。“啧……血流得不少。别动!”
里中千枝几乎是扑过来的,手电光剧烈摇晃,地下室门后的印记一闪而过:“你受枪伤了?糟糕,得赶紧找医生才行!”
“子弹擦伤,看样子没伤到骨头和神经,但位置太危险了。”安室透语气严厉,几乎是命令式,“必须立刻处理,防止感染。”他转向刚冲下来的里中千枝,“节目组有随行医生,尽快带他去处理。”
天城雪子此时也紧跟着冲了下来,看到鸣上悠脸上的伤,她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眼中满是震惊和心疼。她立刻从随身的包里翻找干净的纸巾,声音有些发颤:“鸣上!快,先按住止血!”
兵荒马乱中,鸣上悠说:“我会马上去找医生,不过,里中、天城,麻烦你们留一个人在这里……”他喘了口气,目光与两人交汇,又瞥向混乱中开启的地下室门后。尽管只能看到一部分,但地板上那线条繁复的深红色印记,切实透露出特别的气息。
话未说完,里中千枝和天城雪子已然心领神会。
“我留下。”天城雪子立刻说道。她的目光扫过鸣上悠脸上的血痕和里中千枝同样紧绷疲惫的神色,“千枝带鸣上去找医生处理伤口吧。你们都需要休息,这里有我看着,安室先生也在。”
安室透闻言,眉头立刻蹙起,几乎是本能地拒绝:“这里情况复杂,不需要你们留下,交给专业人士处理更……”
“拜托了,安室先生。”鸣上悠打断了他,语气恳切,“天城很细心,也很敏锐,不会干扰您的调查。而且……尽量不独处为好。”
那眼神里的担忧、坚持,以及对同伴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安室透拒绝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审视着鸣上悠脸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又看了看旁边神情坚定的天城雪子。
最终,安室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次让步:“非要留下的话,守在门口,等我确认里面完全安全再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
“所以,那些印记,会不会就是幻觉的根源?”谢过医生、离开房间后,里中千枝边走边说,“虽然刚刚没太关注,但现在想来,那个怎么想都很像魔法阵。”
“可能性不小。”
“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擦掉?假如真的是这种法术的东西,破坏了说不定就看不到幻觉了。”
“嗯……”
“鸣上?”
鸣上悠回过神,带着些歉意地笑笑:“没什么。”
“哎、算了,现在暂时别想这些了。你得好好休息,多修养修养。”里中千枝连忙摆手,像是要将方才的话题甩开。
天知道她当时看到鸣上悠时内心有多震动。特搜队的大家一起经历过多次生死攸关的危机,也见过彼此狼狈不堪的时候,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对彼此的受伤习以为常;不如说,恰恰相反。
而这位立于昏暗阶梯上的队长先生,在被她照到的时候,如往常那样沉着、安静地看向她,甚至还来得及扬起安抚性的笑容。明明处理伤口的时候,额头沁出那么多冷汗……
“鸣上,你真是……”
“嗯?”
“不,没什么。”
两人走回客厅。犯人被光速制服的消息传开后,客厅里的氛围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窗外的雨势也渐弱,更添了几分安心。
“你们回来啦。”
见到两人,真下加奈美站起身,将玩偶递回鸣上悠手中。在鸣上悠接过伊邪那岐时,真下加奈美目光落在他贴了敷料的脸颊上:“鸣上先生脸上是……?”
“摔了一跤。”鸣上悠面不改色。怀里的玩偶极轻微地动了下,他佯装没发现,抱着祂在沙发上坐下。里中千枝也默契地配合:“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啪’地一下摔倒了啦。”
“喔……”
真下加奈美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只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虽然雨小了,但下山还是麻烦,万一真受了严重的伤会很糟糕呢。”
“就是说啊。”里中千枝猛点头。
鸣上悠没接话,只是往后靠进沙发,缓慢地抚摸着玩偶。迟来的疲惫感涌上,他垂下眼,思绪回到方才阶梯上的瞬间。
那时,自己的血……
“鸣上?困了?”里中千枝注意到他的沉默,“果然还是先……”
“有点。”鸣上悠抬眼,回以平和的笑容,“不过没关系,等天城回来吧。”
过了一会儿,甚至有些明星开始提议“要么还是开工拍点素材吧场外杂谈也行”的时候,天城雪子回来了。她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鸣上悠脸上:“鸣上,你的伤……”
“摔得不重,没事。”
天城雪子眨眨眼,从善如流:“下次不要再平地摔了喔,鸣上。”
“不觉得算个萌点吗?”
里中千枝闻言成功被水呛到:“咳咳,鸣上你怎么每次都——啊,安室先生。”
“伤处理得怎么样?”安室透也走了过来,目光同样落在鸣上悠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遵循医嘱,不能大意。”
“处理得很妥当,请放心。我下次一定注意,不会再摔了。”
安室透挑眉:“昏暗的楼梯是很危险的,务必注意。任何时候,优先确保自身安全,明白吗?”
接着,鸣上悠听完了安室透关于“不要擅自行动”、“极其危险”、“下不为例”的说教。安室透的语气严厉,但他同样相当配合地模糊了鸣上悠受伤的真实原因。
“……无论如何,”安室透最终放缓了语气,目光落在鸣上悠包扎好的脸颊上,郑重道,“刚才……多谢了。” 这份感谢是发自内心的。
鸣上悠笑了笑:“应该的。对了,安室先生有再遇到什么吗?地下室那边……”
安室透简明扼要地说明起来:“地下室堆满了积灰的置物架、书架和一些旧箱子。地面上绘制着一个巨大的图案,结合墙上用颜料——或其他类似物质——涂写的狂乱宗教符号以及意义不明的字句,基本可以断定是某种宗教仪式的产物。”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面对非理性现象时特有的审视与疏离,“至于那个袭击者,其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初步判断很可能是该宗教的狂热信徒,或是某种意义上的逃亡人员。”
“总之,”安室透话锋一转,态度明确地看向眼前的几人,他对这些玄虚之物全然不信,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近乎刻意的轻描淡写,“无论那是所谓的‘魔法阵’,还是单纯的疯狂涂鸦,具体的案件性质、犯人的身份和作案动机,都将交由后续抵达的专业警方深入调查。各位,”他的目光在鸣上悠几人身上停留了一下,语气转为严肃,“作为事件亲历者,当前最重要的是自身安全与恢复。请务必克制好奇心,不要再深入探究现场细节——这不仅是为了避免刺激可能存在的潜在同伙,也是为了你们自身的精神状态考虑,避免不必要的困扰。请好好休息。”
安室透刻意把话说得很严厉:他必须确保他们到此为止,不再将目光投向那个地下室,更不要深究下去。毕竟,在搜身的时候,他切实找到了那个人与组织相关的证据。
念头落定,他不再耽搁,礼貌地向几人点头示意,随即利落地转身离开。还有更“专业”、也更紧迫的事务在等着他处理。
安室透离开后不久,客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只见落水镜花正低声对几位神情紧张的节目组负责人交代着什么,后者连连点头,脸上的惶恐不安似乎被她的镇定抚平了些许。她快速交代完毕,这才转身,视线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沙发上的鸣上悠身上。
她步履沉稳地走过来,目光在鸣上悠脸颊的纱布上停留了一瞬,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受伤了?”
无论如何,上午的时间已不足以进行正式拍摄。大家便重聚在鸣上悠的房间里。
简单交流过情报、再次把鸣上悠的伤糊弄过去后,话题转向天城雪子在地下室的后续见闻。
“安室先生确认安全后我才进去。”天城雪子回忆着,语速平缓,“地上的那个……果然是魔法阵吧。非常大,看不出是用什么画的,像是颜料?不过,我进去前,安室先生好像蹭掉了一部分。”
鸣上悠察觉到关键:“所以……它现在已经被破坏了?”
天城雪子把手机里的照片展示给大家,闻言抬头:“嗯?如果绘制的线条被擦掉一部分就算破坏的话,那现在它应该已经面目全非了。”
几人盯着照片上的复杂图案看了一会儿。这里没人是神秘学专精,他们自然看不出所以然。
看了半天后,真下加奈美苦恼地放下手机,放弃解读图案,转而思考:“可是,他为什么会袭击我们呢?”
“呃……可能是因为加奈美?”里中千枝下意识回答,“理由嘛……”
“体质特殊?”天城雪子提出一个可能,“加奈美能看见幻觉,但别墅里的其他人似乎没有。虽然不清楚那个人如何得知这点,但如果他的魔法阵真有什么作用,或许能解释?”
“唔……说得通。那,那把吉他只是巧合?迪伦先生,还有那句格言……”
“换个角度。”落水镜花手指轻敲扶手,“那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栋别墅?要么是地点特殊,要么是有所关联。”
“所以迪伦先生说不定和他,或者这个宗教,有联系?”
“这或许能解释吉他上那句带宗教色彩的格言。至于迪伦的死亡和查无此人,也可能是被邪教所害,牧野家因此刻意抹去了与他的关系……”
“唔……鸣上,你怎么想?啊……”
她们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齐齐转向沙发另一侧。
鸣上悠不知何时已阖上双眼,安静地倚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银灰色的额发柔顺地垂落,掩去了部分眉宇。方才的惊险余悸,终于在这片刻的松懈间将他拖入了沉眠。
真下加奈美注视着那张沉静的睡颜,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心疼:“鸣上先生……一定累坏了。”
姑娘们对视一眼,没再说话,纷纷站起身来。
现在……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
鸣上悠又一次听见了那声音。
烛火在噼啪爆响的间隙中挣扎,深水涡流旋转般的沉闷轰鸣自头顶沉沉压下,风声裹挟着暴雨的嘶吼——那雨声烈得仿佛要连现实一同淹没。
“……你来了,先生。”
鸣上悠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如此熟悉:身下的沙发、窗帘的纹路、墙纸的色泽,甚至那尊水草牧场女神的塑像,都与他房间的陈设别无二致。
一如他初次坠入此梦时的景象。
与那次不同的是伫立在窗前的迪伦,他的存在让这逼真的复刻之地被判归梦境。他似乎一直在凝视窗外的暴雨,察觉到鸣上悠的到来,才缓缓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说出了那句话。
他接着道:“我还以为……不会再见了。”
“我也想过。”鸣上悠坦言。
他站起身,像之前一样直接开口:“早上,我们在别馆的地下室发现了一个魔法阵。现在,应该被破坏了。”
“魔法阵?”迪伦重复着,沉默片刻,才说:“这样啊。”
窗外的暴雨依旧倾盆。鸣上悠走到迪伦身侧,迪伦的目光扫过他脸颊,担忧浮现在声音里:“你受伤了?”
“小伤,没关系。”鸣上悠轻描淡写地带过。他迎上迪伦的目光,声音很轻:“关于别馆,关于你的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尽管持枪犯被抓到、魔法阵被摧毁,想要解释别馆的一切也有合适的理论……但是。
鸣上悠仍然心怀疑虑。
迪伦没有回答。雨声横亘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无形的沉默之河。时间仿佛被雨滴拉长,不知过了多久,迪伦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发誓保持缄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便对你……”
“……好。”
过了数秒,鸣上悠才回答。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无论如何,辛苦你了。”
迪伦转回身,微微仰头,手背轻轻搭在额前。鸣上悠不再看他,也望向窗外。视野的尽头没有海岸线,只有一片被雨幕吞噬的、无穷无尽的灰白。
“先生。”迪伦忽然呢喃。他放下手,声音沙哑:“请……和我合奏一曲吧。”
“好。”
“我想弹……我最喜欢的那首。只是……我不知道……”
“我会。”鸣上悠的声音平静而肯定。
迪伦明显怔住了。他看向鸣上悠,眼中满是困惑。鸣上悠回望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轻声道:“《Comfortably Numb》,对吗?”
迪伦笑了。那笑容里罕见地没有阴霾,只有纯粹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I can't explain, you would not understand(可是我无法解释,你也不会明白)」。”迪伦温和地、认真地、近乎恳切地说,“真的……非常感谢。”
暴雨的喧嚣中,吉他与贝斯的旋律交织升起。一首对酒红色尚属新鲜、对银灰色却已沉淀了半个世纪的经典。年长者着迷地哼唱着,每一个音符都在复现唱片中流淌的旧日时光。
“「The child is grown, the dream is gone. I have become comfortably numb(那个孩子长大了,梦也已经消逝了。我已经沉醉在那种舒服的麻木之中了)……」”
忧郁、梦幻、深沉的乐声弥漫开来。在这旋律里,天地又开始旋转,连狂暴的雨声也渐渐退潮。
明知这梦今后不会再有,鸣上悠依然问道:“还会再见面吗?”
迪伦的面容在消逝的光影中已然模糊,但他依旧演奏着最后的吉他SOLO,那声音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分界,清晰传来。是安慰吗,抑或一个善意的谎言——
“会的。你会再次见到我。”
答案揭晓!第21章涉及到的歌就是《Comfortably Numb》,非常经典的一首摇滚。番知道(或者说猜到)迪伦最喜欢这首歌的依据就是21章 不懂的小伙伴们看看这首歌的歌词就懂了。
别馆事件总算告一段落了,写得我头疼(喂)这章熬夜写的所以衔接不一定自然 有些地方没解释明白,我只能说这部分是正常的
之后不一定能日更力(悲)总之我尽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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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伊邪那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