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青养了两天猫，就明白它为什么叫摩托了。
这猫打起呼噜来不像人那样一杆一杆的，而是化身电力发动机，突突突突地响半宿，搞得展青还以为是空调外机坏了。它也不怕展青，跑到展青肚皮上睡觉，半夜在他身上来回跑，能犁二里地。
渐渐地，展青适应了腰酸背痛满身猫毛地起床。
猫毛还是王荣祖替他发现的，他自从认识了展青的表弟，就自认为和展青关系非常不错，时常凑到他的工位闲聊。
展青没那么多话聊，充其量是耐着性子听。
“哎，你弟最近状态不太对。”
“怎么了？”
“嗐，他不是打了很多份工嘛，前几天不知道被哪个王八犊子给举报了，差点被入管局叫去调查，入管局的表单都寄到他那去啦！给孩子吓得跑来问我怎么办。我又没打过工，我怎么知道？嘁，说不定是一起打工的哪个越南人干的，这越南佬忒坏！”
“哦。”
“啧，你怎么一点不操心呢？他这每周铁超了28小时，一旦被查，可是会被遣返的啊！水灵灵一高材生，打零工被遣返？亏不亏啊。”
“那他被遣返了么？”展青画图的手停了下来。
他只是给那几个店家打了几个匿名电话，说店里有个超时打工的中国学生，如果不开掉会有麻烦。他又没捅到入管局那里去，总不至于店家贼喊捉贼举报自己吧？
“那肯定没有啊！”王荣祖一拍手，“要我说这小子聪明呢！哎，他估计也是怕被查，除了店里打工是工资打卡上税，别的什么家教啊辅导的，都是上门，收现金……哎呀，不过也吓够呛，我今天给他发消息，感觉他一直蔫了吧唧的。”
“就爱干苦力吧可能。”
“啧，你这哥怎么当的！怎么在这说风凉话呢？还不如我——阿嚏！”
王荣祖打了个甩头的大喷嚏。
“……你感冒了？”展青一边说一边默默把椅子往后撤。
“不知道，可能空调开太凉了。之前老也不来实验室，最近来得太勤了，给我累着了。——倒是你！paper投出去，来实验室的时间更少了！”
展青笑了笑，没回答他。也不知道天天用实验室的显卡打游戏有什么累的，他宁愿在实验室通宵画图，也不想在公司听甲方训话。
不过王荣祖还有点良心，怕传染给展青，赶紧回自己工位去了。
说也奇怪，他一旦离开展青，就哪也不难受。可是一和展青说会儿话，哪怕是下楼取个图纸的功夫，也鼻子直痒痒。
“奶奶个腿儿的。”王荣祖揉着眼眶，费解，“你是蒲公英啊？”
他当然不是蒲公英，但家里确实有一个刚刚开始掉毛的蒲公英……
展青想了想问：“你对猫毛过敏么？”
王荣祖一下蹦出去一米远：“你什么时候养猫了？我对猫狗都过敏，小时候不知道，家里养了条边牧，好家伙，直接给我干休克了！”
“……”
展青低头观察自己，灰衣服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在阳光下才能看到上面粘着一些白的灰的黑的短毛。
“卧槽，我居然和你这么个危险分子共处一室了一年多，还平安活到现在！”
“没那么夸张，”他往下拔了两根毛，发现越拔看见的越多，索性放弃了，“才接回家没多久，刚开始掉毛。”
不过之后是得买些除毛的工具了。
王荣祖捂着口鼻，一溜烟跑了。
他说钟明洲状态不对，展青也没去管，仍然该干嘛干嘛，就像东京没有钟明洲这么个人一样。
他能有什么状态对不对的？无非是钱赚得少了，焦虑呗。他举报的目的不就是这个么？让钟明洲不得不开口从家里要钱，如果最后这钱又是展风华偷偷塞给他的，那展青无非就是再一次印证自己的想法，同时站在某种道德的制高点上瞧不起他。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遭报应。
一天晚上，房东老太太突然找上门来，为难地说：“佐藤先生说你养了宠物，味道很大，吵得他睡不着，让我来看看。”
佐藤就是住在他楼下的老头。
摩托能有多吵？它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吵，从来不破坏家里的任何东西。白天没人它就自己睡觉，饿了会找粮吃，渴了会找水喝，屎也埋得很好，怎么可能有味道？
……好吧，它确实会咕噜咕噜响，可难道还能比隔壁那猥琐男看片儿的声音更响？他天天在本能最汹涌的早上看，听得展青好几次被带动起来，差点迟到……怎么不去管管人家？
展青面无表情地等房东接着说。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随着干瘪的嘴唇的动作而动来动去：“你知道的吧？我这个房子，出租的时候是不能养宠物的。我看在你是个学生，不要求你赔偿，但是你要尽快把你的猫送走，不要再养了，好吗？”
这话倒确实没法反驳……
“对不起。我会尽快给它找下家的。”
鞠躬道着歉把房东应付走，展青长长叹了口气。
这可怎么办呢？他问yuki，yuki说她在东京也没什么朋友了，短期内她又回不来，只能任展青处置。
可这是一条生命，怎么能随便处置？
要不发帖找领养吧，他的ins里已经发了十几条关于摩托的内容，还给它画了画，大家都很喜欢，找个想养猫的网友应该不难。
但那些网友他不认识，万一是什么虐猫的变态怎么办？
“摩托，怎么办？”他低头问。
“喵。”
纠结又纠结，展青发了他半年可见的朋友圈里的第一条，给猫找家。
再往前的朋友圈都是他开宠物店时候发的，也全是小猫小狗，说他买卖干了三年也毫不违和。
刚发出去没两分钟，钟明洲的电话立刻打过来了。
“送我这来吧。”
展青吓了一跳，把手机拿到面前，确认是钟明洲没错，再次贴回耳朵：“你嘴缝针了？”
声音又闷又哑，口齿也不清晰，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慎刑司出来呢。
钟明洲那头没说啥，展青一看，竟然把电话挂了！
刚想讨伐他一顿，对面又发来文字：有点发炎，没事。你把猫送来吧，我这让养猫。我明天在家。
展青想了想，送钟明洲那里总比送给别的不熟的朋友好，他还能时不时去看看，而且yuki怎么说也见过钟明洲。送上门的苦力，不要白不要。
事不宜迟，第二天他干脆请了个假，专程去送猫。
他按照钟明洲发给他的地址，背上猫包，左手猫砂右手猫粮就回娘家，不是，就上路了。
高级公寓就是不一样，还带密码锁。展青也不客气，按照钟明洲给的密码，一大早就登门了。他打算快去快回，还能回去打扫房间，除除猫味儿，免得佐藤老头又找茬。
门一开，展青心里再次一阵感叹。
……他妈的怎么还是个两居？钟明洲在这金屋藏娇呢是吧？纨绔子弟，纨绔子弟啊！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钟明洲？”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居然没出来接他，连个动静也没有，该不会还没起床吧？就算没了兼职，大周中的，不上课了？不学习了？
幸好门口备了双拖鞋。他趿拉上就往卧室走，盘算着一会儿必须揪着钟明洲的耳朵好好教他什么叫奋发向上，什么叫舍本逐末。
可是刚把卧室门推开，一股比外边闷热的气息就包围了他，满肚子骂人的话也被生生憋了回去。
窗帘拉着，屋内昏暗，充斥着属于钟明洲的那种洗衣粉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弥漫在卧室里独有的温暖气息中，让展青一时晃神，第二眼才注意到被子里蜷卧的人。
“我去。”展青弯腰扒拉他，“你得绝症了？”
王荣祖说得没错，钟明洲真瘦了，他现在完全能打过钟明洲。
钟明洲迷蒙地睁开眼，怔愣了几秒，意识回笼了，才翻身坐起来，发出像是潮湿泥地下深埋了八百年的古尸才能发出来的声音：“来了。”
“我靠。”
展青头一次见他这副德行。平日里他再怎么不待见钟明洲，连掐带踹，总还是看在他身体健壮耐揍的份上，真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心头一揪——就是大街上的流浪汉，病殃殃弯腰驼背的你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
“你没事吧？啊？”
展青替他把窗帘拉开，阳光透进来，才注意到他双颊红扑扑的，左脸似乎有点肿。
钟明洲甩了两下脑袋醒神，就要去抓手机，被展青一把打掉了手。
“什么时候了还特么想着玩手机！”
钟明洲撑着沉重地眼皮，盯着他，嘴角慢慢向上扯了一个小角度，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手舞足蹈地对口型：哑了，说话费劲。
“……”
展青把手机递给他。
过一会儿他自己的微信就收到消息：嗓子发炎，有点难受，休息几天。
这看着可不只是发炎的事。展青坐在他床边，抬手在人脑门上摸了摸，果然有点热。
“你这光休息没用，得去医院吧？”他皱眉道。
然后他看见钟明洲笑眯眯地做了个口型：滚。
“？”他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你脑子烧坏了啊？我这是关心你，你骂我干什么？傻子啊。”
钟明洲噗嗤笑出来，发不出声音，只有鼻腔里的一点闷哼。他摇摇头，低头打字。
展青看手机：贵。
“贵个屁，你又不是买避孕药。再说你有医保啊，比国内还便宜。”展青眉毛拧在一起，“你不会是买避孕药才知道贵吧？你祸害别人去了？”
钟明洲没了那张嘴，攻击力为零，只有挨讽刺的份儿，他只好一个劲地摆手表示反驳。
没有。
我以为会贵。
明天我自己去医院吧，不麻烦你了。
猫呢？
展青直接凑到他屏幕前看他一行一行打字。
“什么时候变钱串子了，这么省钱啊。猫在外边猫箱里呢，你这看着自己都活不长了，能养猫么？”
没关系，可能就是最近上火了。
休息几天九号。
就好。
我会养猫，我参加过高中的小动物保护协会。
“呵呵，你高中生活还挺丰富。”
钟明洲努力咧嘴笑。但他显然活动受限，刚笑完就皱起五官，想咳嗽，可是咳嗽也难受。
“……很疼？”展青看他那样确实惨，“要不还是去医院吧，这旁边有个诊所，人不多，我知道。”
钟明洲又摇摇头。
把猫放出来吧。
猫箱里待久了不好。
显得自己挺有爱心似的，展青心想。他起身去客厅，拿猫的同时不忘审视一圈，还行，没有他想象中生活无度脏乱差的痕迹，屋子不大，木质家具和木质地板都光亮干净。
就是太贵！
展青胳肢窝里夹着猫进来了：“你租个两居室到底想干什么？合租？二房东？”
钟明洲摇摇头，可他手里已经接过了猫，没办法再打字，看上去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算了，等他病好了再算账。
这猫也是奇了，怎么到新环境一点都不警惕呢，到哪哪是家。展青本来还担心摩托不适应，结果人家已经往钟明洲怀里拱了，自己叫它都没反应。
喜新厌旧的臭猫！
钟明洲一手摸猫，一手摸手机，慢吞吞地打字。
那个女生送你的吗。
那天送你饼干的那个。
“嗯，”展青挠挠耳朵，偏过目光，“她回国了，猫就放在我这。”
你喜欢她？
展青眼看着打到“你喜欢ta”的时候就赶紧把头撇开了，仿佛被钟明洲开门见山地问这个问题是大大的冒犯。
他没回答，舔着上牙槽算是默认了。
她还回来吗。
“……不知道。”展青本能地想用拳头怼他，手举到一半想起他还病着，只好改道把自己的头发向后捋，“你管这么多呢。”
钟明洲表情呆滞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挤出一个笑脸，不太自然，可能是不敢用力。
“喵！”
摩托猛地从钟明洲怀里跳到桌面上，浑身炸毛。
“怎么了小摩托？”展青也站起来，摩托正眼睛瞪得溜圆冲着钟明洲张口大骂，他于是也转过来看着钟明洲，声色俱厉道，“你是不是偷偷掐它呢啊？这么见不得我有桃花运？你蔫坏啊钟明洲。”
钟明洲：我那未婚但是带一娃的哥哥。
三手摩托，简称三摩，
摩托：喵了个咪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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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三摩流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