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是被正午炽烈的太阳光晃醒的。
残存的意识还停留在养殖场,耳边仿佛还回荡着禽鸟此起彼伏的啼鸣,指尖残留着采样试管冰凉的触感。
她接连熬了五个通宵排查养殖场里的禽鸟后,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一阵天旋地转,便彻底坠入黑暗之中。
她原本以为,醒来会是布满消毒水味的病房,会有同事递来一杯温水,同她吐槽万恶的资本家与倒霉的她。
可扑面而来的,却是屋内淡淡的熏香。
还来不及完全睁开眼,耀眼的光线就刺得她下意识眯起双眼,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不由得涌了出来。
沈清鸢随手抹了把眼泪,撑着身子缓缓坐起。
她好好审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可入目,却是完全陌生的房间。
房内陈设简约,几排大的雕花木柜并立,窗上挂着一层半透的素色纱帘。
她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裳,料子顺滑,剪裁规整,是一套她从未见过的古风服饰。
沈清鸢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住。
这到底是哪里?恶作剧?拍戏现场?
难道是穿越?
这个只在小说里看过的词,猛地跳进脑海。
沈清鸢心口一紧,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她高中是理科生,大学又了读动物医学,历史从来不是强项。
别说及格,只要有个五十分就算万幸……
这……这应该是做梦吧。
可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实打实的触觉,将她心里的那点念头彻底熄灭。
无数乱糟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她试着回想之前的记忆。
最后的画面是养殖场里几只禽鸟。她当时弯腰采集咽拭子,空气闷热,她头一阵剧痛,紧接着就眼前一黑……
“吱呀。”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三个穿着和她同样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看见沈清鸢,其中一个圆脸侍女嗤笑出声。
“哟,沈清鸢你还知道醒?可真会偷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我瞧着看门的大黄狗都没你这么会享受呢!要不是太子殿下仁厚贤德,对待下人向来宽厚,不然如同你这般懈怠的奴婢,早被大棍子打出去了。”
另一个高个侍女抱臂站在门边,嘴角勾起嘲弄。
“何止偷懒。这人前些日子刚入东宫,整日想着在太子面前献媚。凡是要去太子面前露脸的活儿,她巴巴着就去了,谁能不知道她心里那点算计!”
第三个侍女轻轻扯了扯高个侍女的衣袖,假意劝阻,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笑意:“别说了,当心被她听见,又叫嚷着要去太子跟前搬弄是非。咱们这些老实本分的侍女,怎么敌得过她那心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话语像细针,扎过来。
沈清鸢脑子一片空白。潮水般涌来的指责,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如今她孤身一人,不好掐尖冒头。
沈清鸢垂下眼帘,指尖不安地绞着衣料:“对不住……是我起晚了,耽误了活计。我这就去做事,诸位姐姐莫要生气。”
“往后姐姐们的活计,我若有空闲,必会来搭把手。 ”
她脸上带着几分无措,看起来胆小又温顺。
几个侍女没想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厉声争辩,反倒直接服软,愣了一瞬。原本准备好的更多嘲讽,一时间无处发泄。
圆脸侍女皱了皱眉,冷哼一声:“算你识相。西跨院的廊下还有一堆待整理的书册,东跨院还有茶水要备,赶紧过去,别再偷懒。”
“我知道了,多谢姐姐提醒。”沈清鸢低着头,一副不敢反驳的样子。
三个侍女见她这副怯懦模样,竟也没再多为难,又数落了几句,便转身便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屋内终于安静下来。沈清鸢缓缓抬起头,方才惶恐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警惕。
她活动了一下四肢,便去往西跨院干活。
不就是干活吗?她个996的打工人早就习以为常。
可饶是她穿越前“饱受历练”,与这侍女的活计相比,也是九牛一毛。
几个时辰下来,累得她腰腹发酸,浑身乏力。
偏生每日的干活量都是规定好的,就算你耍赖偷懒,也是一定要完成的。
不然轻则饿一顿,重则打一顿板子。
一直忙到暮色初临,沈清鸢累的说不出话,手头的活才算做完。
她看着天边绚美的朝霞,却只想回去歇一歇。
可脚刚跨过门槛,却看见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沈清鸢心头猛地一跳。
她左右快速扫视一圈,眼见走廊空荡荡的,看不到人影。便弯腰快速捡起纸条,又躲进屋内关好木门。
纸上字迹潦草简短:戌时,后花园西北角老槐树下。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是谁递来的纸条?找她做什么?
想起以前看过的古装剧,沈清鸢忍不住打了个抖。
不会是什么翻墙会佳人的把戏吧?!
她脑子里飞速权衡。
可若是不去,谁知道会招来什么祸事。毕竟是在古代,万一惹得那登徒子恼怒,四处散布谣言毁了她名声。那她以后还活什么?!
可若是去,又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万一那登徒子图谋不轨,她一弱女子无力反抗……
沈清鸢摇摇头,叹了口气。
做人怎么这么难啊。
她压下心底的不安,先在柜子里拿了根簪子插在发间,以作防身用。又戴了珍珠耳环,用来混淆视听。随后等到夜色渐浓,她再小心翼翼推开屋门,沿着小路走去后花园的西北角。
奇怪的是去后花园这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她都不用忙着遮掩,所有人都像是被人刻意支开了一样。
晚风带着草木的凉意,树影斑驳晃动。
树下站着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男人。他脸上蒙着一层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沈清鸢远远瞧见,忍不住紧皱眉头。
夜间私会,为什么要打扮成这副模样?
难不成,自己之前还惹了别的事?!
看见沈清鸢走来,男人微微侧过头。
“你来了。”
沈清鸢停下脚步,维持着一副胆小的模样:“是……是您传信找我?请问有何事?”
黑衣人上前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过弹指一挥间,她发间的簪子就落地碎成两半。
“装什么样,当初答应殿下的时候不是胸有成竹吗?现在倒是打扮得柔柔弱弱的,打量着殿下会对你怜香惜玉?做梦!”
“二皇子殿下如今将你安插在东宫,便是要你来盯着太子,打探消息的。其余的,你想都别想。”
沈清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听见黑衣人的话,脑子更是轰然一响。
二皇子安插进来?打探消息?
她还胸有成竹?
沈清鸢只感觉心梗,连呼吸都困难。
谋反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啊!她有几条命在这嚯嚯的?!
黑衣人见她沉默,眼睛眯起:“这几日太子频繁出席公侯间的宴席,他京中笼络的官员,你在东宫可打探到有哪几位?”
沈清鸢心里一慌,试探开口:“我……我这几日染了风寒,没打探到消息。恐怕要等到……”
可她还没说完,那黑衣人眼底瞬间寒光一闪,自腰间抽出一柄短匕。
一道浅浅的血口立刻在沈清鸢的胳膊上浮现。
刺痛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她的额头激起层层薄汗。
“打探不到?”黑衣人冷笑,“二皇子把你放在东宫,花了多少心思。拿不到情报,便是无用之人。无用之人,留着何用?”
沈清鸢心脏狂跳,她能感受到对方话里的杀意。
“我……我知道了。我会尽力打探。”
“一句承诺而已,不足以让我看清你的能力。”
黑衣人盯着她,冷笑出口。
“一刻钟以前,太子险些遭了别国细作的暗算。那细作武功高强,值守的侍卫只来得及在她胳膊上划一刀。”
沈清鸢闻言,看着自己胳膊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眉心忍不住跳了又跳。
“御林军来报,此人已经潜入东宫藏匿。”
“沈清鸢,仅凭几句谗言,就想要蒙骗求生是没有用的。你若有心,便让殿下看看你的本事吧。”
“若你能顺利脱身,便留你一条命为殿下效忠。若不能……你心中自然有数。”
黑衣人说完这几句话,便转身一闪,消失在树丛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沈清鸢一人站在树下,晚风掠过,浑身发冷。
小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温热的血浸透内层衣袖,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黑衣人方才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沈清鸢不敢再多停留,拿起衣袖中的丝帕对伤口进行包扎。
好在她出来时为掩人耳目,特意换上了深色衣裙。现在看,血迹并未漏出。
她心下稍定,便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偏院走。
可刚转过一片矮灌木丛,前方骤然传来整齐沉重的甲胄碰撞之声。
沈清鸢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是御林军。
数名身披银鳞铠甲、手持长戈的士兵,正沿着园中小路连夜巡查。
带队的武官腰佩长刀,目光锐利,一眼就瞥见了灌木丛边的她。
“站住!不许动!”
武官一声低喝,几名士兵立刻上前,从两侧迅速包抄过来,堵住了她所有退路。
“深夜亥时,东宫早已戒严。你是哪一处的侍女,为何独自在后花园游荡?”
武官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声音低沉威严。
沈清鸢心脏狂跳:“回大人,奴婢是东宫新来的侍女沈清鸢。”
“白日干活的时候,不慎弄丢了头上的簪子。那是奴婢母亲留下的唯一的念想,奴婢心里着急,便趁着夜色回来寻找。”
她伸手,便从衣袖中掏出碎成两截的簪子。
幸好那黑衣人把这簪子摔了。
武官见了眉头一拧:“亥时过后,后宫侍女不得私自踏入后园,你不知晓宫规?”
“大人恕罪!”沈清鸢慌忙屈膝,微微俯身,“奴婢入东宫时日尚浅,不清楚规矩。方才收拾东西的时候,才发觉簪子不知何时遗失,心里慌乱,想着趁着四下无人,快速寻一寻,找到便立刻回去,不敢久留。”
武官沉下声音,对着沈清鸢抬了抬下巴:“你说寻找簪子,可有旁人作证?”
沈清鸢心头一紧。她指尖摸向耳侧,摘下两枚小小的珍珠耳环,借着俯身行礼的动作,不动声色递到武官掌心:“大人明鉴,奴婢实在是情急之下才贸然来寻。一点薄礼,还望大人高抬贵手,权当是奴婢一点心意,此事不必上报。”
武官沉默片刻,权衡利弊。眼下首要任务是搜捕那名武功高强的敌国细作,这名侍女看着怯懦单薄,身上没有兵器,拿出来的也只是两截断裂木簪。更何况太子殿下素来温润,不喜无端苛责下人。倘若其得知,没准还要感到不快。他悄悄将珍珠收进袖中,语气松缓了些许。
他沉下声音,对着沈清鸢沉声告诫:“今夜东宫戒严,搜捕嫌犯。念你初入东宫,不懂宫规,姑且放你一次。”
“但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若是再被我们撞见深夜游荡,定要带回偏殿仔细盘问。”
沈清鸢悬在嗓子眼的心猛地落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谢大人宽恕,奴婢谨记叮嘱,这就回房,绝不再私自外出。”
武官抬手,示意士兵让开道路。
沈清鸢不敢多停留,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慢慢退开,待转身之后,才加快脚步。直到落上门闩,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喘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抖。
拆开衣袖里的丝帕,小臂上那道刀口依旧火辣辣地疼。她也不敢点灯,怕惊醒其他熟睡的侍女。摸着黑重新包扎伤口后,便和衣躺倒在床榻上。
梦里,黑衣人举着匕首逼近她,不断重复着交不出情报便取她性命;
下一刻画面又一转,御林军持戈围上来,指着她胳膊上的伤口,一口咬定她就是敌国细作;
恍惚间,又看见一模糊的身影静静立在灯火之下。那人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仿佛将她所有伪装一眼看穿。
她在梦里反复挣扎,冷汗浸透了里衣,一夜辗转,根本没有真正歇息。
直到晨鸡啼鸣,东宫各处渐渐响起下人走动的声响。
沈清鸢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她怔怔望着房顶的雕花,半晌才分清梦境与现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奔走传话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从长廊外传进来。
“太子殿下传令,今日辰时,东宫所有侍女,全部到前殿外集合,不得缺席!”
“听说昨夜有刺客潜入东宫,殿下要当面排查所有人,一一核验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