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吃得差不多了。
周瑜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诸葛亮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这酒是去年酿的,”他说,“用的是我家后山的梅子。你尝尝。”
诸葛亮端起杯,抿了一口。
酒不烈,有一股清甜的梅子香,入喉之后却隐隐有些发烫。
“如何?”
“好酒。”诸葛亮放下杯,“只是后劲足了些。”
周瑜笑了:“先生这是在说我?”
诸葛亮抬眸看他。
烛光下,周瑜的脸半明半暗,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说不清的东西。他今夜似乎格外放松,青衫随意地披在身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线。
“都督说笑了。”诸葛亮收回目光,“亮说的是酒。”
“是吗?”周瑜也不争辩,自己又斟了一杯,“那就当是酒吧。”
他端起杯,对着烛火照了照,酒液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孔明,”他忽然换了称呼,“你知不知道,今夜我为什么要请你来?”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知道周瑜会自己说下去。
果然,周瑜放下杯,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曹操的大军,就屯在江北。”他说,“七十万人,战船万艘,号称要踏平江东,饮马长江。”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每天站在城头,都能看见对岸的灯火。那灯火连成一片,比天上的星星还密。我手下的人问我,都督,我们能打赢吗?”
他转过头,看着诸葛亮。
“你知道我怎么回答的吗?”
诸葛亮摇头。
“我说,”周瑜笑了笑,“能。”
那一个“能”字,说得轻飘飘的,却让诸葛亮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可其实呢?”周瑜继续说,“我不知道。七十万人,就是七十万头猪,站在那里让我杀,我也要杀上三个月。何况那不是猪,是兵,是曹操从北方带来的精兵,打过官渡,打过乌桓,打过无数仗。”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他说,“可这一次,我怕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
“都督怕的是打不赢?”
周瑜摇摇头。
“我怕的是,”他说,“就算打赢了,江东也完了。”
他看着诸葛亮,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知道打仗要死多少人吗?那些兵,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们是我江东的子弟,是种田的农夫,是打鱼的渔夫,是卖柴的樵夫。他们死了,谁来种田?谁来打鱼?谁来养活他们的父母妻儿?”
他端起杯,一饮而尽。
“就算打赢了,江东也是尸山血海。十年,二十年,都缓不过来。”
诸葛亮静静地看着他。
这一刻的周瑜,和昨夜那个在琴前笑着弹错音的人判若两人。那一刻的他是锋利的,是明亮的,是让人不得不提防的。可这一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个普通人的疲惫和忧虑。
“都督,”诸葛亮轻声说,“你醉了。”
周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我醉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夜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方的寒意。
“孔明,”他背对着诸葛亮,声音低下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我各为其主,在战场上相见……”
他没有说完。
诸葛亮也没有接话。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都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月亮移过了半扇窗。
“不会的。”诸葛亮忽然说。
周瑜回过头。
“什么?”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是月亮,是江水,是对岸那一片连天的灯火。
“不会在战场上相见的。”诸葛亮说,“因为……”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周瑜。
“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
周瑜怔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诸葛亮,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他想从那里面看出些什么,玩笑?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看不透。
“孔明,”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曹操还可怕。”
诸葛亮也笑了。
“为什么?”
“因为曹操想做的事,我看得出来。”周瑜说,“可你想做什么,我猜不透。”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都督不必猜。”诸葛亮说,“亮想做的那件事,和都督想做的那件,是一样的。”
“哦?”周瑜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对岸的灯火,缓缓说了一句话:
“我想让这天下,少死一些人。”
周瑜的笑容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良久,他转开目光,望向窗外。
“孔明,”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
也不需要说完。
三日后,周瑜升帐议事。
诸葛亮作为刘备的使者,也被请去旁听。
大帐里坐满了人,黄盖、程普、韩当、周泰……一个个都是江东的老将,坐在那里像一座座山。他们看着诸葛亮的目光,有好奇的,有警惕的,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的。
周瑜坐在主位上,一身戎装,银甲在烛火下闪着冷光。
和那夜青衫散漫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诸位,”他开口了,“曹操送来战书,约我军三日后决战。各位有何见解?”
帐中顿时议论纷纷。
黄盖第一个站起来:“打!有什么好犹豫的?曹操欺人太甚,七十万人又如何?我黄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怕过谁!”
程普却摇头:“黄公覆,话不是这么说。七十万人,不是七十万只蚂蚁。硬拼,我们拼不起。”
“那你说怎么办?投降?”黄盖瞪眼。
“我没说投降!”程普也急了,“我是说,要从长计议!”
两人争执起来,帐中顿时乱成一团。
周瑜也不阻止,就那么坐着,看着他们吵。偶尔瞥一眼诸葛亮,目光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诸葛亮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吵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有人想起他来了。
“诸葛先生!”黄盖大步走到他面前,“你是刘备派来的使者,刘备和曹操是死对头,你总不会向着曹操说话吧?你说,这仗该怎么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慢慢抬起头。
他先看了黄盖一眼,又看向周瑜。
周瑜微微颔首,意思是:说吧。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地图前。
“诸位请看。”他指着地图上的长江,“曹操驻军江北,我军驻军江南,中间隔着这条大江。曹操的优势是什么?人多,船多。但他的劣势是什么?”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
“北军不习水战。”
黄盖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
“可是,”程普皱眉,“就算他们不习水战,那么多船,用人堆也能堆过来啊。”
诸葛亮点点头:“程将军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把人堆过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这里,赤壁。”
“曹操的战船,要渡江,必须经过这里。这里江面狭窄,水流湍急,大船难以掉头。如果我们在这里设伏。”
他停下,看向周瑜。
周瑜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彩。
“火攻。”周瑜替他说完,“用火攻。”
帐中一下子静了。
火攻。
这两个字在每个人心里转了几转,转出无数种可能。
“可是……”黄盖挠头,“火攻要用风。现在是秋天,刮的是西北风,咱们在江南,火一放,烧的是咱们自己啊。”
诸葛亮笑了笑。
“风,会有的。”
黄盖一愣:“什么意思?”
诸葛亮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周瑜。
周瑜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像在打哑谜。
“行了,”周瑜忽然站起身,“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位回去准备,三日后,听令行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都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纷纷起身告辞。
帐中很快只剩下周瑜和诸葛亮。
“孔明,”周瑜走到他身边,“你方才说,风会有的,是什么意思?”
诸葛亮看着他。
“都督那夜不是问过我吗?东风何时会来?”
周瑜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
“天象。”诸葛亮说,“亮在隆中耕读多年,于天象一道,略知一二。十一月二十日之后,江上会有东南风。”
周瑜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的有东南风,如果能在赤壁放一把火,如果那火烧了曹操的战船——
那就不只是打赢一仗的事。
那是可以改变整个天下的事。
“孔明,”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确定?”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瑜,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都督信我吗?”
周瑜沉默了。
信吗?
他们认识才几天。他们见过才三面。他们是各为其主的敌人,是迟早要分道扬镳的对手。
可是…
可是那夜在窗前,诸葛亮说“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信了。
可是方才在帐中,诸葛亮站在地图前,说出“火攻”两个字的时候,他信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信。
但他就是信了。
“我信。”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有些惊讶。
诸葛亮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好。”他说,“十一月二十日之前,都督需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训练水军,做出要与曹操决一死战的架势。第二,派人去诈降,让曹操相信,我军内部有人愿意倒戈。第三——”
他顿了顿。
“保重身体。”
周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孔明,”他说,“你这是关心我?”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都督,”他没有回头,“那夜的梅子酒,很好喝。”
说完,他便掀帘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周瑜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好久没有动。
帐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方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诸葛亮方才看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平静,有笃定,还有一点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那一瞬间,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要打仗了。
是因为那个人。
十一月十五日。
江上起了雾。
诸葛亮站在江边,望着对岸的方向。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孔明。”
是周瑜的声音。
“还有五天。”周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五天之后,你说那东南风,真的会来吗?”
诸葛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说:“都督,你听。”
周瑜侧耳倾听。
雾里隐隐传来歌声。是北方的歌谣,粗犷,苍凉,带着黄土地的气息。
那是曹操的士兵在唱歌。
他们在对岸,隔着这片大雾,唱着故乡的歌。
“他们在想家。”周瑜说。
诸葛亮点点头。
“七十万人,”他说,“每一个都有父母,有妻儿,有回不去的故乡。”
周瑜沉默了片刻。
“孔明,”他忽然说,“如果那一把火真的烧起来,会有很多人死。”
“我知道。”
“那些人的命,会算在我们头上。”
诸葛亮转头看着他。
月光透过雾气照下来,落在周瑜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江面上的一点渔火。
“都督怕吗?”诸葛亮问。
周瑜想了想。
“怕。”他说,“可更怕的,是不打这一仗。”
他看着诸葛亮,忽然笑了。
“孔明,你说,后世的人会怎么评说我们?”
诸葛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
“后世的事,”他轻声说,“让后世的人去说吧。”
周瑜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抬起头,和诸葛亮一起望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天。
雾在江上飘着,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一切都遮住了。
可他们都知道,雾散之后,会是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周瑜忽然伸出手,在诸葛亮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孔明,”他说,“保重。”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雾里。
诸葛亮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肩上的余温还在。
他忽然想起那夜的梅子酒。
甜的,酸的,后劲很足。
就像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