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破晓，东方微亮。
莫乾睁开双眼，从炕上缓缓坐起。他望着低矮的屋梁怔了片刻，记忆与现实交错翻涌，一时间有些恍然。身下褥子微凉，屋角墙面因年久而有些泛潮，但与他穿越之前在出租屋里那间狭小逼仄的房间相比，这间土屋竟让他感到几分踏实。
他摸了摸额头，不再发热了。前主那场高热，似是已在他醒来那刻断了气。他低声一笑，自语道：
“造纸……就从今日开始吧。”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在无声地宣告一个命运的转折。
他翻身下炕，清水洗面，拿起门后的篓子与镰刀，推门而出。外头寒气未散，雾气缭绕着山林村舍，几声鸡鸣犬吠隔着炊烟传来。他披上外袍，径直朝村后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林走去。
林间露湿，鸟雀时而扑棱飞起。莫乾寻着脑海里关于造纸工艺的模糊记忆，在林中寻找可以用作原料的植物。他找到几丛芒草，割下一捆，又在溪边发现些枯藤老麻。几只蚂蚱蹿上藤条，他不动声色地将其拨开。
溪水清凉，他俯身取水洗净草料。看着水面映出自己这副年轻而清瘦的脸庞，心中顿时感慨万千。这张脸，与他前世截然不同，却也成为了他如今必须背负的一切。
他顺手又取了些河灰与泥土，想着之后可以尝试自制灰碱。造纸本是麻烦活，但在这世道，若要打破门阀士族对知识的垄断，就得先让平民能写字、能读书。而纸，就是第一步。
待到日头爬上林梢，他已满身泥尘，背篓里装得满满当当。
他一路走回村口，远远便看见婉儿正蹲在门槛前，手里捧着一撮青豆，似在筛拣。少女鬓发松散，脸上挂着薄薄晨露。见他背着草料归来，不由睁大眼睛：
“你……你不会是想把这些也吃了吧？”
莫乾放下篓子，笑着摇头：“这些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造纸的。”
婉儿满脸写着“你莫不是疯了”的表情，凑近篓子闻了闻，“这草一股苦味……能拿来写字？”
“得先煮，捶碎，做成纸浆才能用。”他说着，已开始收拾屋内的旧锅和破布。
午饭是稀粥加一点野菜，莫乾吃得飞快，婉儿则边吃边望着他把那堆草料搅进锅里，心中越发好奇。他一边讲着“蒸煮软化纤维”的道理，一边点火烧柴。婉儿犹豫片刻，还是爬起来给他添了几把柴火，嘴里嘀咕：“你做这个，又不挣钱，又费柴火……”
莫乾笑而不语。柴火是烧掉了，但方向，是点燃了。
火焰跳跃，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空气中弥漫着草浆的味道，带点苦涩。他将煮软的纤维捞出，放进破石臼中一遍遍捶打，又加上河灰搅成粗浆。
天色渐暗，他已全然顾不得疲惫，洗净一张旧布，用做底衬，再将竹帘铺平，舀起浆水轻轻倒上——这是最初的抄纸。
第一张纸薄得几乎透明，边角还露着草茎。他小心翼翼地晾在屋外墙边，眼神中带着认真与渴望。
“真的能用吗？”婉儿好奇地凑近，盯着那张半干的纸问道。
莫乾却摇头没答，而是回到屋中，在桌上找了块干旧的纸片，试着写几个字试墨。毛笔一触即化，墨迹四散晕染，字迹模糊不清。
他皱眉看着，“纤维太粗，没经过彻底漂白、沉淀，浆水也杂质太多。”
婉儿趴在桌边听他念叨着，渐渐撑不住困意，脑袋一点点垂下，最后伏在桌角，睡着了。
莫乾望着她那张清秀的脸庞，心头忽地一软。他轻手轻脚将她抱到炕上，替她盖好被子。婉儿轻轻翻了个身，嘴角还在喃喃着什么。
他坐回桌边，借着油灯昏黄的光，写下今日的每一步步骤、纤维的配比、水与灰的比例、失败的原因……一丝不苟。
“这样下去不行。”他望向那几张晾着的废纸，眼神渐冷，“要做出真正能写字的纸，需要更细致的处理，更好的原料……还有钱。”
想起那日偶闻村中老汉提到村酒寡淡，莫乾灵光一闪。
“若能酿出好酒，便可换银……买石灰、买竹料、买绢布、买纸筛。”他嘴角微扬，一缕野心从唇边绽开。
窗外夜已深，虫鸣交织，月光静洒而下。而这个夜晚，注定只是他传奇旅途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