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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绥安宴

二月朔后十日,段睨自池州归来,段帝大喜,遂于宫中举办绥安宴。

御花园的舒月亭中弦歌不辍,金丝楠木桌子上摆放着精致的几道冷盘并一壶新酒,席上的坐客各怀心思,席上的坐客各怀心思,唯有面上,皆是一派融融笑意。

段铭执杯相贺,语气温和道:“七弟池州一行,诸事皆办得妥帖,父皇与我都十分欣慰。”

他的目光望着段睨,眼底是压不住的惴惴不安。

“太子谬赞了。”段睨垂眸笑着饮尽满杯,旋即再度开口:“只是遇到些波折……”

“哦?不知是何事啊?”段铭问到。

段睨的目光淡淡的,却似有若无地落到任朗归身上,口吻微挑:“倒也没什么,只是在一个山村被大雪困住,又遇到不少‘匪寇’,好在那些人蠢不可及,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江菱姝在上首端坐着,闻言便斜睇一眼,任朗归无甚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玉盘,但那微微发白的面色属实好看极了。

炽骑的尸体她贴心地派人扔到了任府门口,段睨和她,如今都毫发无损地坐在这里,想必他早已经怒火中烧。

任朗归放在桌下的手攥地发痛,段睨一番轻嘲淡谑,让他愈发愤懑。

而段睨说完,一双好看的眸子却落到江菱姝的脸上:女子的眉毛挑出弧度,带着灵动的狡黠。

他垂下眸子,不知细想到什么,唇角倏尔勾起,低低溢出几声清浅的笑。

枝,她的小字明明应当是兔吧,玉兔似的慧黠娇憨。

“你没出事真是万幸。”段铭又道。

话音未落,传来一声冷哼,段恪半倚着,刚喝尽一杯酒,讽声道:“太子果真是体恤七弟,但这当初议赈灾差事,怎么寻出由头推得干干净净。”

说完,段铭的脸色瞬间涨红:“你!”

“我喝醉了,不过醉话罢了,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可别与我一般计较。”段恪扬着声开口,眉眼间半分怯意也无。

前些日自己母后被婉妃构陷之事,他自然记在心头,今日不过随口挖苦几句,哪里能消解半分心头郁气。

偏今日宫宴,皇后与婉妃竟都称病未至,皇后是有旧疾不假,可那婉妃的病,究竟是真恙,还是故意避着风头,便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江菱姝垂着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席间一时无人说话,段铭面上青一阵白一阵,端着太子的架子,但被这话堵得无从发作。

龙椅之上,段弗章放下玉筷,语气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圆场:“恪儿素来性情直率,今日定是多饮了几杯。不过一句醉话,铭儿何须放在心上?莫要扫了宫宴的兴致。”

言语间是明晃晃的偏颇,段铭闻言,心中愈发的不快,但也只得压下,笑着应道:“儿臣遵旨。”

一场小波澜似乎轻描淡写地揭过,内侍监见状,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新排的清月舞已备妥,舞姬们都已经候着了。”

“快宣进来。”段弗章忙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品鉴美人舞蹈他可颇有心得。

一阵乐声悠悠响起,身着薄纱的舞姬莲步轻移入殿,杨柳细腰,□□微露,殿内瞬间恢复了先前的笙歌燕舞。

江菱姝有些无趣地抬眼,视线却正好对上段睨,他以手支额,偏头望来,那目光直勾勾落定在她脸上,半分遮掩也无,坦荡得近乎放肆。

耳尖先一步泛起薄红,她慌忙移开视线:她最近似乎生病了,总心绪不宁的。

段睨含着浅笑,望着堂上那只玉兔有些仓皇地起身,步履微促,绕过屏风去,不过须臾,便已不见了踪影。

……

才迈出舒月亭几步,江菱姝顿时觉得神清气爽,鼻尖萦绕的那股浓重的熏香味和酒气散掉,被院中的幽微的植物气息充盈。

怎奈一想到段睨那张脸,她的心跳就又快了起来。

采茗看着她突然用手捂住了胸口,忙开口道:“主子,您是不舒服吗?”

“哪里不舒服?”

刚刚还盘踞在心间的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

江菱姝转过身就看见段睨大步跟了上来,眉间隐隐带了些担忧。

“没什么。”她轻声应了一句,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几步。

采茗打量了一下两人,忍了忍笑意行了礼退下了。

“可是那日淋了雨冻着了?”段睨只上前半步,便停在不远不近之处。

江菱姝似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了,移开眼道:“没有,只是饮了酒想透口气。”

段睨听了,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语气里的浅淡忧声才散去,转而添了几分温沉。他声音低了些,只二人能闻:“你那日走得急,不是说有话要同我讲吗?跟我来。”

江菱姝压住心跳,未及细想,已跟着他转过抄手游廊,往深处僻静处去。

那是有些荒废的一处小轩榭,四面以竹帘半垂,平日里少有人来,倒成了极清静的私地。

他先一步掀帘而入,回身时伸手虚扶了一把,待她进来,才轻轻放下竹帘,将外头的一切尽数隔去。

室内光线微暗,反倒衬得彼此呼吸都清晰可闻。

段睨喉间微顿,声音压得极低,温声道:“冯霖已将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尽数告知我了,也怪我遇上些事耽搁了,让你独自扛了这许久。”

短短一句,眸中横生暧昧。

江菱姝指尖捏了捏帕子,定了定神,抬眸时已敛去面上那几分薄红,缓声开口道:“段睨,你还记不记得对弈那日,我答应你的事情。”

话罢,段睨的脸色微变:“是我母亲的事?”

她点点头:“我心下有些许猜测,或许这几日就可以验证。”

“你猜的是皇后吗?”他冷声道,刚刚的柔情荡然无存。

江菱姝心头微顿,抬眼望向他,只见他眉峰紧蹙,周身气息骤然阴沉。她终是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声音轻柔道:“是。如若她确是凶手。那当年她害你母亲,手段定然极为隐蔽,才无人察觉。如今她在我的诱使下对婉妃与段铭下手,必求一击必中,多半会重施故技——可正因为是旧法,反倒更容易露出马脚,有迹可循。”

段睨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攥紧,指节泛出淡白,眸底愈发幽深。

竹帘外的冷意漫入,衬得室内气氛愈发凝重。

他沉默半晌,终是抬手轻轻笼住衣角的那只手,声线有些颤抖:“枝枝,你知道吗?我母亲在我眼前病逝那天,昭阳殿内又冷又暗,繁华落尽,众人离去——屋里的药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母亲躺在软榻上,气息已是游丝,指尖冰凉,她就那么死死攥着我的手腕……”

攥着我的手腕,说她恨父皇,恨极了。

他终是没能再说下去,垂着头,只余下一片沉涩的安静。

那一年的段睨才十岁,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地砖冷得刺骨,薄薄的衣料无法隔绝,烛火明明灭灭,他尚且年幼的脸被光映照出清晰的泪痕,擦了干,干了流。父皇再也没走进过他亲手打造的这座囚笼。

昔日围着他和颜悦色的嬷嬷如今站在门外,声音刻薄:“娘娘已去了,昭阳殿依着规矩封着,殿下赖着不走可不行。您如今无依无靠,再闹下去,连奴才们也护不住您了。”

此后数年,他的为数不多的孩童记忆都变成了一碗碗冷掉的饭菜、每次宫宴时父亲新欢在抱的模样、几位哥哥若有似无的挖苦。

以及,因为无人问津差点病死在皇子所的那个漫长夜晚。

……

江菱姝只觉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愈发冰凉,指节微僵。

她心头微软,没有抽手,只轻轻反握过去,用自己的温度触碰着他,声音缓缓道:“你母妃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想必是很欣慰的。”

顿了顿,她抬眸望着他,复又道:“璟予,往事所带来的痛,我们要把它长救镌刻在心底,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做的事——但是,你不必把自己困在那座昭阳殿。”

轩榭内静的落针可闻,江菱姝的掌心紧贴着他,想要用这种方式把一丝温度传递给儿时的他。

她的她眼睫轻轻一颤:这些年来,家人惨死的旧事总在夜半将她拖入梦魇,泪湿枕巾已是常事。好在每一次惊醒,身侧尚有师父、均澜、禅音可依,不至于无枝可依。

可段睨呢?

在这座吃人的深宫之中,他如临深渊,势单力薄,自始至终,都只有孤身一人。

段睨望着江菱姝,此时的她眼里流露出近乎灼人的真切,这样看待他的眼神,只在他母亲的眼里见过。

心疼的、又无法言说的。

竹影缓缓轻斜下来,段睨克制住刚刚的那一瞬间,他想要用尽全部力气把眼前的人拥入怀中,倾其所有,再也不松开的想法。

寂然半晌,他似无奈般低笑了一声,微微俯下身来,额头轻轻抵在了江菱姝的额上。

段睨的另一只手此时放在了她的后颈,让她无法躲避,江菱姝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头一颤,感受着男人靠近的温度,二人的呼吸再度交缠在一起,距离近到视线只容得下他的鼻尖和薄唇。

而他却贪恋似的,非但未退,反而微微收紧了几分力道,额头轻轻蹭了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平日里从不会有的示弱:“枝枝,多谢你帮我探查母亲的事,如今再让我靠一靠好吗,别推开我……”

江菱姝垂下眼,胸腔里那种奇异的心跳声愈发明显,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轻如春日柳絮。

“……我不会推开你的。”

微风撩起一截竹帘,竹帘被掀开一道细缝,若此刻有人途经廊下,抬眼一望,便会撞见这般惊心动魄的一幕——当今陛下宠爱的妃子,正与七殿下段睨额首相抵、姿态亲昵。

而那位朗月清风的七殿下此刻嘴角含了几分笑意,笑意之下,是一种沉凝不散的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