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阁外漏壶滴答，不觉已至深夜。
江菱姝素衣凝眉，钗环褪去，眸光确是清明。
“主子，您从养心殿回来便心事重重，这是怎么了？”采茗将新换来的热手炉放到她怀里问到。
“肯定是被那两个嚼舌根子的宫女气到了！”湖雀撅着嘴，举起拳头晃了晃，“就该让我打她们一顿。”
江菱姝这才抬眼看向两人，感受着手炉传来的温度，缓缓开口道：“你们以为，若无旁人授意，两个小小的宫女敢在人来人往的宫道上说出那等言论吗？”
闻言，采茗楞了一瞬，随即反应道：“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让您听见这些话。”
“如今婉妃与太子风头正盛，坤宁宫那位怕是日夜煎熬。”江菱姝道。
“娘娘是说皇后吗？”湖雀托腮思忖道：“她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江菱姝语气平缓：“我刚失了孩子，又在今日听见婉妃母凭子贵的诛心之言，试问悲愤交加之下，会不会对婉妃动手呢。”
“啊！到时候您如果计谋成功，皇后娘娘便可除掉一个心腹大患。您败露了，抑或婉妃反将一军，皇后也能坐收渔翁之利。”湖雀猛拍了一下脑袋，恍然大悟道。
采茗叹了口气：“好在主子您发现了，如今我们该如何做？”
“皇后的戏台子都为我搭好了，我与婉妃若不上去唱和一番，岂不是辜负了她的美意？”江菱姝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弧。
更何况，皇后这般人物，若是不把她惹急，怎能让她亲自动手呢……只要她出手，便有机会探查到妍贵妃死亡的真相。
翌日，汀兰殿。
两侧立着四扇古朴的紫竹屏风，屏风上只以浅墨绘着幅山水竹石图，不着艳色。穿堂尽头设一张梨花木长案，案上摆着官窑青釉笔洗、羊毫湖笔，还有一叠素笺。
窗下的软榻上坐着婉妃赵墨仪，她一身绣玉兰的襦裙，外罩着烟色褙子，依旧一副温婉柔和的模样，但紧皱的眉头却隐隐看出她此时的心绪不宁。
“那段恪今日又这么说了吗！”
“儿臣当时就在他身边！”坐在她对面的段铭开口，语气愤懑：“他和皇后母族的几个大臣旁若无人地说，我这个太子难堪大用！”
赵墨仪闻言，眉头又深皱了几分：“他这是仗着外祖家势大，愈发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说罢，她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皇后和段恪不会放过他们，她自己也没想留着他们。那层维持了十数年的温婉面具，此刻在眼底碎得彻底，只剩淬了冰的冷光。
“妹妹登门，可曾扰到姐姐与太子殿下。”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思绪，毡帘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依旧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
后面还跟着阻拦未果的宫女，颔首心虚地看向赵墨仪。
“谈什么打扰，妹妹愿意来，姐姐自然喜不自胜。”赵墨仪挥退下人，熟练的换上温婉的笑。
段铭被江菱姝这个突然而至的客人惊得心头一跳，抬眼望向母妃，见母妃端坐着，递给自己一个眼神。
他忙压下慌乱，起身告退：“儿臣东宫还有些政事，就不打扰母妃与窈娘娘说话了。”
临走前，他与江菱姝猝然对上一眼。
见她眼底似含着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轻轻弯着的唇角，带着些许难以捕捉的玩味。
段铭心头一凛，仓促间别开眼，快步退出了殿门。
待他身影消失在廊下，殿内静得只剩香炉里沉香燃烧的轻响。
“太子聪慧过人，更兼仁厚孝悌，这般品性，真是百里挑一啊，”江菱姝边上着，坐在了先前段铭坐着的软榻上，垂眸看向身前摆着的半凉的茶水，“想必，姐姐在他身上费了不少的心。”
赵墨仪不知今日窈妃是摆的哪出戏来，只得温声道：“妹妹还年轻，待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定也会懂这做母亲的难处来。”
江菱姝抬眼，眸底已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弱笑意：“姐姐说的是，只是妹妹瞧着太子殿下这般出类拔萃，又得姐姐悉心教导，心中实在羡慕……后宫之中，能得姐姐这样的靠山，才是真正的安稳。”
赵墨仪凝眉，似要一眼看穿般，直直看着眼前的人。
少顷，江菱姝幽幽叹了口气，眸子带着一层真切的忧悒，声音轻得像落雪：“这宫里本就是步步如履薄冰，妹妹前些日子伤了身子，还不知要调养到何时才能再有身孕……”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覆在赵墨仪交叠于膝上的手背上，语含恳切道：“何况陛下春秋已高，妹妹膝下无子，日后终究是要仰仗姐姐和太子殿下，才能在这深宫里寻一处安稳立足。”
感受着手面覆上来的温度，半晌，赵墨仪的嘴角显出一个有些真心实意的笑容：“妹妹何必如此呢，你这么年轻，又深得圣宠，还会在有孩子的。”
江菱姝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我若真有了孩子，你恐怕是第一个出手的吧。
那除夕宫宴之时，宋贵人的出手想必少不了眼前这位“温婉”的婉妃的挑唆。
这般想着，江菱姝面上却堆起惴惴不安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又俯身凑近赵墨仪几分，压着嗓子将昨日宫道上的遭遇细细述了出来。
……
随着江菱姝的话讲完，赵墨仪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消散干净，眼底的恨意明晃晃的：好一个皇后陈娴，还妄想借刀杀人！
她的目光落到江菱姝的身上，这枚棋子送上门来，也刚好可以利用。
赵墨仪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面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忧戚，声音轻得像叹息：“多亏了妹妹聪颖……”
江菱姝感受到赵墨仪的变化，旋即声音压得更低，接着道：“妹妹也是为姐姐着想，这宫内越是柔软的蒲草，越会遭人践踏，更何况，姐姐还有太子啊。”
提及段铭，赵墨仪也再难维持住那副温婉的模样，思忖片刻，手伸上来反握住江菱姝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眼看向江菱姝，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我早知皇后和段恪容不下我们母子俩，现如今，不能再等了！”
赵墨仪的眼眶已有些红了，江菱姝知她已经决定信任自己。
感受着被她攥得有些生疼的手腕，江菱姝露出一抹浅笑，轻轻回握住她的手。
语声真切道：“姐姐放心，妹妹既然决定投靠姐姐，自己唯姐姐与太子马首是瞻。”
案头拓本被一阵风掀动，墨迹如龙蛇游走，似藏着翻覆乾坤的机锋，一场无声的较量已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