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喻舟自诩并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他懒散、随便,总是一副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所谓的态度。但好歹成绩优异,待人温和友善,以及脸长得还行,所以人缘倒也不差。
这其实不能完全作为戴冀知总是有意无意接近他的原因,不过他认为这起码能占其理由的三分之一。
另外三分之二是,戴冀知似乎对他这个人有很大的误解。
比如戴冀知转学来的第一天,就麻烦崔喻舟陪他去教务处搬书。
才贤高中下了早读后有长达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部分学生都选择在这个时候吃早饭或补觉,崔喻舟也不例外。
但那天他趴桌上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一只手推搡了几下。崔喻舟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皱眉盯着前座推他的人。
戴冀知好像被他的眼神给吓到,往后缩了下,但还是坚持不懈地问:“同学,你能不能陪我去教务处搬书?我一个人可能搬不动。”
“怎么不叫你同桌陪你去?”崔喻舟秉持自己不爱管闲事的原则,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接着就要继续趴下。
在这之前他做了个现在想起来都还很后悔的决定,瞥了一眼自己的斜前方。
那个本应该坐着戴冀知同桌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他想起来了,那里原本坐着的是路津远,但那小子已经三天没来了,所以戴冀知根本就没有同桌,才不得不求助他。
他内心第一次因为拒绝别人而产生了点隐隐的愧疚感,于是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搬着一摞书往教室走的时候,崔喻舟的惭愧心理还未完全消退,本着关怀新同学的友爱精神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名字?”
走廊很窄,他们本来一前一后走着,戴冀知突然停住,害得他险些撞上去。
然后就听见前面那人略带委屈的语气:“你没听见我的自我介绍?”
崔喻舟心道他听个屁,早读那会儿困得要命,能站稳就不错了,能指望他听见且记住什么显然是无稽之谈。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费了点力气好好想了想早读新同学是怎么介绍自己的。
好像是什么……鸡汁?
他想起食堂二楼最东头的鸡汁面很好吃,中午还要去再吃一次。
说到吃,他又想到桌洞里还有半个包子没吃完,本想睡个十分钟再接着吃的,结果被拉来搬书。
说到搬书,他看了眼前面的新同学——总共就拿了五本书,最顶上放着未拆包装的新校服,怎么看都要比他这个搬了将近十本书的苦力工轻松很多。
因此他表示出一些不满,语气也格外生硬:“我是来帮你的,你好意思要我搬这么多书?”
他特地加重了“帮”这个字。戴冀知大概震惊于他比川剧变脸还快的话题转变,刚才那股委屈劲瞬间无影无踪。
他不敢再提自我介绍的事,转身小心翼翼地抬高手臂,打算拿走一部分书替崔喻舟减轻重量。
由于崔喻舟人高,手里的书摞得也高,他还偷偷踮了下脚尖。
结果还没等拿走书,原来放在书顶上的校服因为手臂的倾斜抢先滑了下去,掉在他脸上,把他砸了个猝不及防,眼镜也从鼻梁上滑了下来。
“算了算了,我来吧。”崔喻舟又说出了第二句日后将令他后悔不已的话,顺便腾出一只手替他把眼镜推上去。
戴冀知捡起校服来重新放好,好像冲他笑了一下。不过他们之间隔着两摞书外加一套校服,崔喻舟也不好说那是不是他的幻觉。
不过校服掉在地上时,他倒是看清了包装袋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的名字——戴冀知。
这么说他早读也没听错,这人跟鸡汁面还是很有缘分的,找时间推荐他也去尝尝。崔喻舟暗戳戳这么想。
其实这时间根本就不用找。因为崔喻舟很快就发现,这位新同学似乎成了他的忠实小粉丝。
“你好厉害呀,怎么能单手搬起十多本书的?”
“你叫崔喻舟吗?名字也很好听!”
“我叫戴冀知,刚才我不是故意凶你的,就是你没听到我的自我介绍,所以我有点难过。”
这下崔喻舟反而不好意思了,明明他的语气更恶劣一点,还要别人反过来跟他道歉。
还有,他哪里凶他了?那根本就像是在撒娇……
崔喻舟打了个冷颤,禁止自己继续往下想,并岔开话题提出中午一起共进午餐的邀约,得到了对方的欣然赞许。
这使得崔喻舟心情大好。
他把搬来的书放在戴冀知桌上,此时刚好打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这意味着所有同学都需要在课桌前坐好,准备课上所用的东西,等待正式上课铃响起。
崔喻舟一直对此嗤之以鼻,完全不明白这个预备铃为什么要提前三分钟就打——那意味着原本二十分钟的课间实际上只有十七分钟。
而这三分钟,完全够他把桌洞里的包子吃完,还能顺便再去水房接杯水。
因此他充耳不闻,准备继续按计划行事。
前面的戴冀知好像闻到了他手里包子的味道,一本正经地扭头冲他说:“你不知道吗?预备铃响了就不能再吃东西了。”
“……”
崔喻舟差点被嘴里没嚼完的包子给噎死。
刚初来乍到的,班里的人没认识几个,这校规倒是记得比在学校待了大半年的他都准。
把这狗屁校规奉为圭臬的人,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确实是他的不对,崔喻舟想了想,还是没有反驳。
有些循规蹈矩的好学生难免会较真,可以理解。
本来打个哈哈就可以过去的事,但是那天崔喻舟对上前面那双有长睫毛、大而圆的眼睛,忽然很想逗逗对方。
“预备铃响了还不能说话呢,你怎么还在跟我说话?”
“我……”
戴冀知哑口无言,抿着嘴把头扭回去。
崔喻舟困意全无,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前面的后脑勺,又把视线一寸寸挪移到白皙的脖颈。
然后被同桌打断。
“能不能对新同学友好一点,本来就是你的错,没事呛人家干嘛?”
易沉敏锐地发觉他同桌今天不太对劲。帮新同学搬书不说,还进行了一番长达一分钟的对话,要换做以前他才懒得动这个手开这个口。
“管你什么事?”崔喻舟瞪了旁边一眼,易沉很自觉地捏起手指在嘴边一拉,不说话了。
这件事导致他们之间的午饭邀约就此终止。
当然如果他们之间的联系就这么结束,那根本就不会有后面的事发生了。
崔喻舟想了很久才明白,戴冀知这人大概很推崇“一码事归一码事”这种思想,所以过了两天,他又来麻烦崔喻舟。
起初对于一些像是“实验室在哪”“图书馆怎么走”之类的问题,崔喻舟暂且当他是对学校还不太熟悉,还能够友善回答或者直接带他过去。
但是这人最近有点得寸进尺,像是为了故意跟他搭话而开始不择手段。
“你知道吴老师在哪个办公室吗?我想把作业给他送去。”
崔喻舟双手托腮,懒洋洋地答:“如果你知道吴老师是咱们语文老师且识字的话,门口挂着“语文办公室”牌子的就是。”
戴冀知连忙改口:“我是想问你他坐哪个位置。”
崔喻舟忍无可忍:“正对着办公室大门第三个桌子……请问你的记忆只有七秒吗?我是不是说过很多遍了?”
“我记性不好,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戴冀知小声嘟囔着,慢吞吞往教室后门走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折回来。
“你那天不是说咱们一起吃午饭吗,为什么又不和我吃了?”
不是记性不好吗,这点小事至于记到现在?
崔喻舟瞪大双眼,快要被此人倒打一耙的本领给气笑:“中午下课铃一打你就窜出去,我在食堂门口等了你半个小时都不见你来,我还想问你去哪了呢。”
“那天你又帮我搬书,又帮我推眼镜,我以为你很乐意帮助同学……”
戴冀知顿了下,抬眼看了崔喻舟一眼,发现对方没什么表情后,手里的作业本越攥越紧,语气骤然变得激烈昂扬。
“结果我好心提醒你一下打预备铃后不能吃东西,你反而怪我,所以我生气了。”
崔喻舟心想那你可是“以为”错了,他这人最不爱管闲事,尤其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闲事。
但他看着戴冀知撇嘴推眼镜的动作,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你要是嫌我烦,我以后不会问你问题也不会跟你说话了。”戴冀知说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崔喻舟平时嘻嘻哈哈惯了,但也没有真的和人吵过架,说到底他不在乎别人有没有生气或者伤心,谁骂他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就是无用功,更不用指望他会主动安慰别人。
可是看见戴冀知这样失落难过的神情,崔喻舟忽然慌起来,赶忙拉住他的手腕,很诚恳地道歉并提出补救措施。
“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别生气,今天中午咱们一起吃饭行吗?”
这期间崔喻舟一直拉着他的手腕,感觉到他似乎在很轻地颤抖,但听声音又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考虑一下吧。”
戴冀知抽出被拉住的那只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