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指向十点，付绥雅匆匆赶到家。
金属齿轮在锁芯里快速咬合，“咔哒”一声，寒气随门缝钻进溢满暖气的房间。她轻手轻脚地踢掉沾染雪水的短靴，换上柔和的绒面拖鞋。
“今天回来的怎么比平时晚？”婶婶从明亮的卧室内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极低，流露几分不悦，“又买零食？”
付绥雅动作僵硬，怀里塑料袋仿佛千斤重，“嗯……放学有些饿。”
“你弟弟睡着了，动作轻点，别吵醒他。”婶婶叮嘱完，重新关门闭灯，将最后一丝光亮带走。
付绥雅尽量不让鞋底摩擦地板产生噪音，松动书包外套，摸黑走近客厅角落，来到属于自己的临时领地。
那是一张折叠式小木桌，挤在沙发和门口的墙壁中间，上面堆满生活用品和临时杂物，与规整的客厅格格不入。显然，如果不是付绥雅需要，它应该很难出现在这。
她小心翼翼地收拾位置，打开桌上台灯，调节亮度，确保不会影响两个卧室，然后借着微弱灯光更换衣服。
室内暖气充足，少女又火力旺盛，穿一层睡衣足矣。她端坐桌前，从包里掏出书本，开始学习。
老师布置的习题作业，付绥雅已在晚自习写完，而她向来偷懒减负，很少给自己买多余的练习册。只是明天有政治课，老师定要抽查背诵，经过这几天的“倒霉经历”，她不敢侥幸，勤勤恳恳埋头苦背。
“宏观调控”“市场机制”“资源配置”……这些字眼像群嗡嗡作响的蚊子，在她眼前盘旋，却怎么也飞不进脑子。
睡意如同涨潮，淹没她的理智。台灯的光线在模糊的视线里像奶油般化开，变成一团团暖融融的鹅绒。
她猛地睁眼，发现纸上画满了长长短短、圆圆圈圈的鬼画符，好像在嘲笑她的专注力，赶紧摇晃脑袋，坐直身体深呼吸，试图重新集中精神。
然而，裴煊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句“你没做错任何事”，又不合时宜的冒出来。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次为今晚那场乌龙尴尬。
可随之而来的还有疑惑——裴煊尽和那些人真是朋友？他们要一起去打架吗？
付绥雅又拿出几本书，走马观花、囫囵吞枣地学了会，磨蹭到十一点多，终于放弃与它们斗争，收拾好书包去卫生间。
镜子里，脸颊干燥泛红，鼻尖微微透着油光，不算好看。可在北方冬天，皮肤属实难以保养。
她叹了口气，弯腰往脸蛋泼冷水。
叔婶家两室一厅，开放式厨房连接客厅，卧室当然夫妻一间，弟弟一间。自付绥雅高中搬入，沙发左侧多了张木桌，右侧则搭了张折叠单人床，旁边便是阳台。
洗漱完，她蹑手蹑脚地回客厅，来到已经铺好被褥的折叠床。床垫被叔叔加厚，被褥铺的整洁，散发洗衣液的清香。她抬起腿搭上床，一边掀开被子，一边极其缓慢地躺下。
即便如此，金属支架还是无可避免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她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主卧方向，直到确定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才敢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这张小床。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狭长、清冷的光斑。黑暗放大了听觉，她能听见冰箱运作的嗡嗡声，还有卧室内均匀的鼾声。
在这个不属于付绥雅的空间里，她努力降低所有感受，逐渐遁入黑暗的睡眠。
隔天课间，付绥雅被班主任朱隼叫出去挨训。
“昨日我课多，来不及找你。”朱隼用一种烂泥扶不上墙的眼神瞪她，“你也就看着老实，平时错误不断，上课睡觉偷吃零食的事懒得管你，有点自觉，别总给我惹事。”
付绥雅乖巧低头，心想：我也不想惹事，是事找上我。
“昨天要不是我拦着纪丹庚，现在你早就家里蹲了。”朱隼顿了顿，狐疑地盯着她，“实话告诉我，你和九班裴煊尽到底谈没谈恋爱？”
付绥雅当即表态：“绝对没有。我和他不熟，顶多算朋友。”
哪里算朋友，昨天才认识。
朱隼冷哼：“下次再让纪丹庚抓到，我不会再管你，等着全校通报吧！”
“还有，以后少往楼下跑，离男生远点。”
……
付绥雅回到三班，刚入座，俩前桌跟约好似的同时转身。晁帆趴在课桌边缘，笑得一脸欠揍：“怎么样，没逃过老朱的制裁？他说了什么？快给我们讲讲。”
付绥雅无语，忽然计上心头，原本郁闷的脸瞬间变得一本正经：“真想知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与你有关……就是……”她故意拉长声音，看着晁帆的表情从好奇转为紧张。
就连旁边米娴也放下水杯，不动声色地靠近。
“老朱问我恋爱对象到底是谁，既然并非九班，那就可能是同班。他猜测人选在你和乌东勉之间，你的可能性更大。”付绥雅慢悠悠吐出这句话，观察他的反应。
乌东勉先笑了出来，一巴掌拍在同桌背上，“老朱果然独具慧眼，这机会我还是让给晁帆吧。”
晁帆那张还算白净的脸瞬间涨红，炸毛般推开乌东勉，“付绥雅你胡说八道什么！和你谈恋爱？呸！我喜欢米娴都不喜欢你。”
米娴难得活跃加入，用本子挤走晁帆搭在桌沿的手臂，冷漠道：“很遗憾，我也不喜欢你。”
看着晁帆百口莫辩的窘迫模样，付绥雅心中郁闷烟消云散。她总是这样，烦恼来得快，跑得更快。
乌东勉摘掉眼镜，拿出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嘴里感慨：“哎呦，真是落花进大海，连水流都没激起来。”
“卧槽，乌东勉你有病……”
付绥雅翘起唇角，脸颊那颗小小的痣也跟着生动起来。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大度且安抚的语气说：“别急啊，放心，我已经向老朱解释清楚，晁帆是个爱学习、从不打扰后桌的好孩子，绝不可能早恋。”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肩膀，“不用谢。”
晁帆彻底卡壳，脸上红一阵青一阵，最后只能愤愤地瞪了付绥雅米娴一人一眼，转回了身去。
付绥雅与米娴对视，她从对方眼中捕捉到明显的笑意。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拽着尾音划过走廊，教室瞬间充斥喧嚣。付绥雅整理完东西，随着人流下楼，奔向弥漫着香味的食堂。
餐盘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大厅回荡，她端着打好的饭菜，绕过长长的队伍，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总算在靠窗位置找到单蓓。
看到她对面的严柠，付绥雅欣喜不已，连忙加快步伐。
“你什么意思。”单蓓“啪”一声撂下筷子，冷冷地瞪着严柠，“脑子学晕了？”
付绥雅脚步放慢。气氛不太对劲。
严柠不急不慢地擦嘴，“我说他早晚会塌，与其在这跟我争辩，不如早点回家卖周边，兴许还能卖上价。”
付绥雅将餐盘放上桌，疑惑：“谁塌了，卖什么？”
单蓓不坑声。严柠却嗤笑，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真情实感地追星，结果偶像塌房，私生活混乱的如垃圾场，白瞎那些钱，全部打水漂。”
“严柠！”单蓓猛地站起，眼睛通红，声音裹着哭腔和愤怒，“你懂个屁！都是捕风捉影，官方没发声明，不许胡乱下结论！”
严柠不服气的跟着起立，拔高音调：“我乱说？昨晚新闻你没看吗？是谁在酒吧里左拥右抱，被人拍照后落荒而逃，你们粉丝不是一眼就能认出来吗？”
“你给我闭嘴！”
“凭什么？我又不粉那个睡粉、逃税的垃圾！”
她们的争吵像两把互相打磨的钝刀，磨得付绥雅神经紧张。余光里，已经有学生好奇张望。
付绥雅知道俩人暗地里不合，全靠她从中维系。可一个初中便是好友，一个高中后始终做同桌，她都不忍舍弃。
她站在桌前，抬手劝阻，“你们先别吵，冷静点……”
话音未落，单蓓已经气的失去理智，伸手掀翻对面餐盘，汤汤水水泼洒一地。严柠大叫着躲开，怒火中烧地去推她肩膀，单蓓下意识去挡，反手推回去。
周围看热闹的同学越来越多，其中夹杂着食堂阿姨的喊叫。
“把她们拉开，食堂不许打架！”
“住手，别打了……”付绥雅努力插进去，混乱地推搡中，不知谁怼了她一拳，脚下踉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
就在她准备接受狼狈地撞击时，一只手从侧后方伸过来，不偏不倚地托住她的手肘。那力道并不强硬，却异常沉稳，恰好抵消了后倒的冲力，使她重新站稳脚跟。
付绥雅惊魂未定地捂住胸口，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干净的校服袖口，目光上移，对上了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居然是裴煊尽。
他确认付绥雅站稳后便松开，另一只手还端着自己的餐盘，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付绥雅来不及道谢，注意力全在打架的好友身上，再次上前试图制止。
“主任可能也会来食堂吃饭，你们是想被他看到这个场面吗？”裴煊尽淡淡开口，声音清楚的传到她们耳中。
俩人停下扯头发的动作，眼神恨不得撕烂对方。严柠最先反应，用力甩开，抄起衣服大步离开，单蓓刚想去追，被赶来的阿姨拦住，勒令她清扫地面。
事件看似结束，付绥雅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正欲感谢，转身发现裴煊尽早已不再视线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