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前,于炽硬是把好友书包拽下来,随手扔到沙发上。这小子刚修完车,手上还带着黑乎乎的机油印子,就直接将球杆塞进裴煊尽手中。
“明天周末,大晚上回什么家?”于炽一边给球杆擦巧粉,一边扯嗓子嚷嚷,“别整天装正经,陪哥们打两局。”
裴煊尽没说话,只是掂量球杆,无奈地笑笑。幸好母亲外出培训、父亲懒得管自己,所以他有相当充足的时间陪兄弟挥霍。
台球厅烟味太重,呛得人嗓子发痒。当年身处大部分男生开始抽烟的初中时代,裴煊尽也未曾沾染这个恶习。没有别的原因,纯粹抽不惯,他感觉烟吸到肺里无法化开,像一团不肯消散的淤青,沉重又闷痛。
走到球桌旁,他俯身叉腿,左手架起手桥,视线顺着球杆延申线瞄准那颗黑八。
就在他准备出杆的瞬间,目光穿过那扇布满油污的玻璃窗,定格在马路对面。
黄棉服、蓝书包,侧过脸是付绥雅。
虽然戴帽子看不真切,但裴煊尽莫名地相信她就是。
只见付绥雅站在路灯下,面向几名难缠的同校女生。隔着玻璃听不清声响,但裴煊尽看见她挺直了背,甩开对方手臂,似乎在反驳什么。紧接着,她一把抓住旁边女生,慌不择路地往这边跑,那副样子滑稽又带点说不出的狼狈。
裴煊尽的手指在台呢上轻轻敲了两下,原本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松动一瞬。
想来晚归也并非收获全无,这不就抓住一只带着兔子逃亡的小狗。
“喂,看什么呢?这球还打不打?”于炽瞧裴煊尽半天不动,顺着他视线往外瞅,正好碰见闯入灯牌下的付绥雅。
裴煊尽直起身,任由于炽发现新大陆般大步朝门奔去,并没有阻拦。
付绥雅没成想会遇到裴煊尽,那双盯着她的眼睛深邃如潭,没有震惊或意外,就好像他已经在那儿站了许久,把她刚才的窘迫、强撑,和现在的仓皇而逃全部尽收眼底。
为什么每次倒霉时都会被他窥见?这种感觉让付绥雅很不爽。
“哟,这不是小骗子嘛。”
没等付绥雅回神,台球厅大门被人从室内猛地推开。于炽新染了黄毛,嘴里叼烟,靠在门框上,目色在身后那个叫嚣的女生和付绥雅之间游走一圈,露出玩味的笑容:“怎么着,遇上麻烦了?”
付绥雅下意识回答没有,转念一想,又点点头:“发生点误会。”这几个字说得尽可能平稳,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虚张声势”该怎么念。
“误会?”于炽眯起眼,扭头去看裴煊尽,表情仿佛在问“你不管管么”。
裴煊尽放下球杆,面色冷淡地朝于炽抬了抬下巴。
于炽比了个手势,随后正过身,冲着马路对面还在骂骂咧咧的那群人吼道:“大半夜不回家写作业,在这练嗓子呢?有能耐过来啊,我看看什么事!”
这一嗓子吼出去,对面原本嚣张的气焰霎时间吹走半截。窦莎的叫骂声戛然而止,这回轮到她做哑巴,眼睁睁地看付绥雅带米娴进台球厅,懊悔地狠狠跺脚。
于炽撑门让女孩进去,眼神紧锁对面,“你们还不滚!”
“付绥雅,你给我记着!”窦莎撂下场面话,她们就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于夜色深处。
世界安静了。两颗惴惴不安的心也终于放松。
“行了,人都跑了。”于炽关上门,将寒气阻隔,回身看女孩们,“说吧,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付绥雅打哈哈,余光去寻裴煊尽,却被于炽一个响指勾回来,“呃……谢谢你,于炽。”
于炽手插兜,耸耸肩,“没事儿,我这不是看在裴煊尽的份上,好歹你是他女朋友。”
“于炽。”裴煊尽打断他,转而对付绥雅说,“门口冷,往里走。”
屋内味道并不好闻,汗水、烟草、外卖……混合一起令初来乍到的俩人倍感恶心。
付绥雅也不知那根弦抽筋,偏要装作刚发现裴煊尽,干巴巴地打招呼:“嗨,裴煊尽,你在这干嘛?哦哦,打台球啊。你不回家吗?啊对,你在打台球……”
于炽:?
米娴:?
裴煊尽:……
几句开场白神经病得让付绥雅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于炽非要我陪他打球。”裴煊尽垂下眼睛,“倒是你,又演起英雌救美?”
付绥雅硬着头皮将帽子掀开,动作僵硬得像刚通电的机器人,憋了好一会才吭声:“……反正不是我们的问题。”
米娴配合着点头,她的手依旧与付绥雅相握,两个女孩手心黏糊糊的,温暖安心。
“一群精神小妹把你俩吓得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于炽嗤笑,眼神饶有兴趣地在付绥雅和好友之间打旋,突然发作,“咳咳,我看外面黢黑,女孩回家也不安全,要不裴煊尽你送一下?”
付绥雅连忙拒绝,米娴适时地小声开口:“我准备打车……绥雅你和我一起吧?”
于炽啧了一声,“你们顺路么?”
两个女生报上小区位置,完全是相反路线。
“瞧,你俩都不顺路,司机最讨厌拉你们这种客。”于炽把书包丢给裴煊尽,然后推三人出门。
米娴:“没关系,可以多付些钱……”
“不用操心了小妹儿,走你的吧。”于炽在路口拦了辆出租车,将米娴粗鲁地塞入。
“付绥雅,你确定……”
“哎,其实我——”付绥雅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那句“我也想坐车”还未讲出口,红色尾灯已经消失在街道拐角。
周围一下子安静,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近处那盏路灯滋滋作响的电流。
“那个谁、付绥雅,听你于哥的,就让裴煊尽送你。”于炽板起脸,意有所指地往马路对面瞟,“万一哪个不长眼的又溜出来作妖,你今晚别想安生。”
“可是……”
于炽示意打住,“没什么可是的,快走吧。”
裴煊尽单肩背上书包,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他似乎叹了口气,但早已妥协,身体力行地朝她家方向迈开腿,“走吧,女朋友。”
霰河面积不大,付家离学校不远,二十分钟的距离却走得各怀心思。俩人走在还算光亮的街道,行人步履匆匆,形似被寒流追赶回家。
裴煊尽走在前面,速度时快时慢,快得是他作风,慢得是他等待。
付绥雅一直没说话,只默默加快脚下频率。被抛在身后的感觉并不好受,于是她几步抢上前,硬把自己塞进他视野。
裴煊尽略微低头,注意力被付绥雅书包上的挂件夺走。
一个灰白相间的鲨鱼玩偶,面部夸张,表情呆萌。头顶浅蓝色圣诞帽,两只小胸鳍向内拥抱,可怀中却空空如也,应该是缺少部分零件。
裴煊尽摸了摸鼻子,在她不知道的阴影里,心虚地别过脸。
“付绥雅,你记得……”
“我不太喜欢这样。”
话冲出口,风正好停了一瞬。四面寂静,付绥雅听见胸腔里心脏撞击肋骨的回响,清晰且沉闷。
“被你朋友误会,你还不解释,这让我觉得尴尬、很不舒服。”
付绥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夹着不管不顾的生硬。她不敢回头,也停不下来,就这么瞪眼往前走。
裴煊尽两三步追上,与之并排后才放缓速率。他瞥见付绥雅双手,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像是积压已久的委屈慢慢泄露。
对于付绥雅而言,今晚一切都如同浪潮般推动前行,不明不白地将她裹挟。不仅是今晚的于炽,还有那总是模棱两可、任由流言发酵的盛豪,他们都像是浑浊的酸水,终于借这个由头翻涌而上。
但或许,怨火不该由裴煊尽承担。
付绥雅开始后悔,她总是没办法在裴煊尽面前做到“功成身退”,平日的坦率并不能发挥得淋淋尽致,反倒像无处发泄的孩子气,毫无意义。
裴煊尽停下来。一声“抱歉”同样牵住付绥雅的脚。
他并未立刻转身,原本漫不经心的背影明显被怔愣困于原地。书包滑至臂弯,松垮的少年气在这一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沉稳的肃然。
俩人横在人行道上,仿佛并排观影的情侣,演着一出不好戏。
大概过了几秒,裴煊尽才转身。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深邃的阴影,使他本就幽深的目光更加晦暗难懂。
他似乎在重新审视付绥雅,以一种令人心惊的专注,审视着突然炸毛的女孩。
“对不起。”裴煊尽再次道歉,声音很低,透着些许沙砾感,被风送入付绥雅耳朵。他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视线偏开,不再给她那么大的压迫感。
裴煊尽逐渐意识到,眼前女孩并非如看起来那般没心没肺,她能循循渐进地捕捉情绪,也会挣扎至最后选择坦言。
而他居然选择忽视,自以为与她更进一步。
到底是先入为主,误以为她还像小时候那样。
“我以为算……玩笑,于炽也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眉头微微皱起,“没想让你不舒服。”
轮到付绥雅发言,她能说什么呢。
“……哦。”
“我当时觉得没必要强势反驳,那样反而显得……刻意。”裴煊尽补充一句,指节轻轻触摸付绥雅脸颊,怎料女孩始终不抬头,让他不免挫败,神色懊恼。
付绥雅偷偷斜了他一眼,如同撞见蛋壳碎裂的缝隙,有趣极了。她惊讶察觉,相比裴煊尽冷冰冰的装酷行为,她更喜欢眼前这种露出失控、无奈的神情。
“我没想过你会这么在意。”裴煊尽还在诉说道歉的言语。很奇怪,付绥雅明明只抱怨了一句,却让他破防般接连回应,“而且我……下次如果在听到这种事,我会直接说清楚,不管是谁。”
付绥雅侧头,终于肯正视他。对方近乎执拗的认真,稳定且真实地向她传达。
我在尊重你,付绥雅。
“嗯。”这会儿她倒有些不好意思,煞有介事地去翻外套帽子,可半天摸不到边缘。
“我帮你。”裴煊尽冷不丁贴近,大手轻而易举地掌握毛领,轻缓地拉到前面,确保付绥雅头发不会弄乱,“戴好了。”
付绥雅的空间变得清晰,帽子遮住呼啸凌乱的冷风,加深砰砰作响的心跳,她甚至感觉到裴煊尽好像轻轻拍了她脑袋。
她心想:裴煊尽,你好像崩人设了。
上篇原本设定精神小妹三人组,后来发现写丢一个人哈哈
(模仿宋小宝口吻:海参炒面,海参呐?炒丢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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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