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刻度》还在上映期,在各个短片都处于良好线的前提下,没有得到太多专业人士的批评,反而因为奥运年有很多影视博主在推荐。
吴韵轻恶评缠身,但专业过硬,走了一条黑红的路线,手握一大堆素材,仗着自己精力旺盛,每天都在产出新的花絮片段,一边做项目科普,一边更队员小日常,在巨大的骂声中播放一路走高,卷得其他导演也不得不一把年纪还跟风拍小视频宣传。
她的群像镜头给得太好,尤其是在大荧幕上,绝佳构图下一群人站位拉开,一双双目光坚定的眼睛带着执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立得住的故事,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带动队内成员涨粉破五百万,单江洵和于耀东就占了三分之一,立刻有商单找上了门,江洵在役限制多,于耀东倒是赚足了养老钱,也没被骂战波及。
一群人就这样一边吃瓜一边磕花絮,骂完吴韵轻再去夸夸运动员,还有不解气的就去骂一圈她的绯闻男友们,流程清晰,操作规范,流水作业,标准的一条线。
在主创团队的一次采访中,吴韵轻头一回缺席,方立明就当着媒体宣布自己的新电影《青》将在五一档上映,话里话外提了一嘴吴韵轻,暗示她的影片跟竞选时的大纲出入过大,结合之前就流出她可能顶替了陈景生的方案和名额参与拍摄竞选,网络又掀起一阵代导风波,对吴韵轻那份金光闪闪的履历提出了质疑。
一个漂亮的年轻女人,在她那位名导干爹的庇护下这么多年,从艳星转行成导演,这个过程有太多能让人浮想联翩的揣测。
范新月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消息时,吴韵轻正在收拾桌子,略一思忖,问:“这才杀青几天就定档,他们片子剪得出来,龙标能搞定么?”
“我打听了,据说是边剪边审,两个半月差不多了。”
她们比方立明杀青早,虽然都是同期声,但她的旁白文本多,情感浓度厚重,剪完后只段烟一个人的配音就是个不小的工作量,吴韵轻原本的计划是在七月份上映,参加届时举办的平川电影节。
“天不让人浮躁而行,提前筹谋太多也没意思。”吴韵轻只用很短的时间就接受了抢上映时间行不通的事,“他上得早也要有人看才行,我们不用跟他抢先后,进度稍微催一催,双方宣发期别隔得太久,让段烟先把旁白配了,六月份应该可以。”
范新月应了,看她把桌上的摆件装起来,“别的呢,不管了?你在给我安排工作的时候能别干这种看起来像被扫地出门的活儿吗?”
“我这不就是要出门了,东西还不让人带走?”吴韵轻见她皱眉,说:“沉住气,随便他们说什么,创作者永远只有拿手里的作品说话才会有底气,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但市场不会听你这一套的,这种文艺片本来就赚不了多少钱,要是在这时候赔了,没有陈景生挡着,广翼那帮人能活吞了你。”
“我赔过吗?”
“过去是过去,合约解除,我们的宣发会很艰难。”
“好了。”吴韵轻叹气,“《极限刻度》下映之前,我会发声对这些争议做出解释的。”
工作室搬迁,新公司装修好没几天,走进去还透着一股油漆和板材的气味,四下通着风,清洁工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除甲醛的团队离开后,吴韵轻订了一批绿植,各个区域都放了几盆,薛琦还送了她两棵很大的发财树,放在公司前台旁边。
“你真的打算签我?”站在被吴韵轻指为她将来的办公区的一间大房间里,唐可云还不敢相信。
“我们这儿的条件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一切都是重新开始,优点是自由,有想法能直接跟我提,缺点是各个部门都不完善,提案落实缺乏综合支撑,大部分要靠自己统筹。”
吴韵轻介绍道:“你的薪资待遇暂时跟在新月日报时一样,提成奖金另算,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公司会给你两个五十万粉的账号,目前给你的定位是,一个做社会新闻,你可以继续追踪有林裕事件的进展,另一个做人物访谈,想找谁缺门路的话,做好大纲,只要精彩,我会尽力给你搭线。后续你想做个人ip公司也会帮你,自己拉起来的账号所属权归你自己,将来离职,在不违反保密合约的前提下可以带走。”
“你的条件很诱人。”唐可云咂舌,“但我不知道以你的履历,做老板会是什么样子,我见过很多天真的创业者,外行人做团队总觉得自己能行,跟头也摔得很快,你跟广翼翻脸,在影视行业混不下去才选网媒赛道吗?”
“我是老板,不是你的直属领导,我知道我是外行,所以我会放权给专业的人,我还拍我的电影,网媒只是公司的其中一个部门,我没打算改变,只是扩展。”
唐可云仍有顾虑,“你同时得罪了崇影和广翼,他们两家都是大公司,合力绞杀你的话,你扛不住吧。”
“我从出道到现在,遇到的逆境不止一次,拍戏不行就做导演,不能在内地就出国,缺乏商业价值,就把狗仔和那些恶意的窥探偷拍当秀场。”
吴韵轻语调平缓,“结果你也看到了,我不觉得有什么是我扛不住的,应该说,我很擅长逆风翻盘,当年一无所有的时候我都没有被击垮,何况现在。”
“这些条件我会一直给你保留,你回去考虑一下。”
吴韵轻话还没说完,察觉她目光的变化,转眸对上那双眼睛,唐可云干脆道:“不用考虑了,我签,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
“随时。”吴韵轻挑眉,“签了合同,设备由我提供,我们会招一批应届生,你需要的话跟主管登记拿档案,实习期间自己筛选培训,具体的事情,等你入职后会有人告诉你。”
“访谈节目,采访对象我能自己选吗?”
“当然。”吴韵轻说:“一般来说,没人会干涉你的选题,除非涉及敏感话题和红线问题。”
“那我能采访你吗?”唐可云单刀直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看她没什么反应,鼓足勇气问:“我能跟你谈谈《红》吗?”
这部片子拍完十几年,从她转型成功后,没有一家媒体在她面前提过,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她的绝对禁区。
“可以。”吴韵轻神色如常,“准备好你的采访大纲,联系我的经纪人,把这当做一次郑重的邀约,流程好好走一遍。”
“好。”唐可云答应了,态度又犹豫,“我还想问一句,范新月,跟新月日报,有什么关系吗?”
吴韵轻一怔,嘴角扬起,“会被双方起诉侵犯自己名誉权的关系吧。”
反应过来,唐可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那可太好了,她可不想换个公司面对的还是老东家。
吴韵轻嘴上让她走流程,实际唐可云连夜把采访问题写好,发到范新月邮箱的当天,这份东西就到了吴韵轻手里,对那些被评价为过于尖锐的问题,只扫了一眼就同意了。
于是从提出想法到两个人正式坐在镜头前,相隔不过十几个小时,唐可云头一次自己挑大梁做主持,开机前深吸了好几口气。
吴韵轻满不在意地对她笑着,说了一句放松。
她们聊《红》,从电影的改编到原剧本的创作,聊谢晓虹,聊吴韵轻在里面的演技和片场氛围,聊她们与方立明的初时与决裂。
唐可云做好了她会敷衍了之的准备,却越问越惊叹于她的坦诚。
那些她不知道的故事从吴韵轻口中说出来,云淡风轻得好似一个谎言,可她确实看到了电影里瘦弱到骨头锋利的孙艳红,看到了吴韵轻脚踝上的纹身,在了解过当年铺天的恶意后,也信任她说的那些心理治疗的过程。
那部电影给她留下的是终身难以治愈的后遗症,可她表现得很平静,对方立明也没有过多的评价,只说他们理念不合。
“当年《红》一播出,外界立刻将您定义为艳星,您转幕后是因为这个吗?”
“也不算吧,我当时的状态很难继续演戏,所以我干爹为了让我养好身体,送我去国外读了两年书。”吴韵轻说:“我就是那时候发现,做演员得不到我想要的自由,我想要的是把镜头的掌控权握在自己手中,而不是被注视。”
“听起来您并不在意这个名号。”唐可云继续追问,“那您想过,不再演戏可能是一种逃避吗?”
“我没有逃避,我只是不主动提起,他们对我的污名化毫无缘由,我不需要浪费时间自证。”吴韵轻无奈,“这两者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不再演戏,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剧本。”
“而且,”吴韵轻语气一转,“我确实不明白,艳星这两个字是怎么落在我身上的。一部电影是由大家一起完成的,影片在业内也得到了非常高的认可,如果抛开其他只突出一个“艳”字,女演员是艳星,那配合我完成了那些戏份的男演员呢?导演是不是也是艳导,编剧是艳编,现场所有工作人员都是在做一场艳俗活动?如果不是,为什么在高雅的艺术创作中,在众多前辈的监督下,只有我成了那一滴蚊子血?这真的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