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电话打这么久？”梁承春不满。
旁边曲茵笑着，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脚，“孩子大了，你不要管这么多，人家有自己的**。”
“我警告你，你现在要是敢谈……”
“哎呀，你好烦。”曲茵拍拍他的胳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老古董老封建，小江好不容易过来住两天，被你吓的话都不敢说了。”
“他打小就不爱说话，那是我吓的吗？”
“他十四岁就跟了你，你说呢？”
梁承春哑然，看看身边乖乖吃饭的两个孩子，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
晚上梁承春回书房研究新赛事的训练方案，江洵跑完步回来收拾了屋子，把洗好的衣服晾上，晾干的叠好收起来，一抬头发现曲茵悄悄站在了他房门口。
“师母？”江洵莫名。
曲茵笑着，抓着把瓜子进屋，关门坐下，“小江，师母平时对你不错吧？”
“嗯。”江洵拘束。
“你别站着，坐。”曲茵把瓜子倒在他手里，“师母有件事情求你。”
捧着那把烫手的瓜子，江洵没敢动弹。
“你别怕，我不跟老梁似的吃人。”
“……没有。”江洵直言，“您有什么吩咐，我尽量去做。”
“我就知道你懂事又孝顺，是个好孩子。”曲茵从宽大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杂志，“你能不能让吴韵轻帮我在这上面签个名，顺便帮我问问，她平时用的什么护肤品？”
江洵愣住，曲茵把杂志塞到他手里，“师母相信以你们俩的关系，你一定能完成这样的重任，你现在都放假了，该去约会就要去，老梁那里我帮你挡着。”
“……她现在不方便。”
“没关系，什么时候都行。”曲茵拍拍他的手，“拜托了，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让老梁给你做酱牛肉，酱一整头。”
没等他答应，曲茵已经把瓜子倒回去，离开了房间。
江洵打开手里的杂志，映入眼帘的封面上一双极具冲击力的眼睛径直盯着他，光影的栅栏之间，吴韵轻的名字写在旁边，那不太像她，可又是她。
浓墨重彩，像一柄铮铮的铁器。
吴韵轻的照片放在枕边，江洵躺在床上睡不着，反复打开手机又放下，终于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你在忙吗？】
【什么事？】吴韵轻秒回。
江洵坐起来，抱着被子蜷在床头，一个字一个字组织措辞，五分钟后，一句话删删减减打了四个字，吴韵轻的视频打了过来。
梁家人都睡得很早，窗外的光线很暗，江洵跑去拿了台灯拧开一点光亮，站在窗台前接通了，屏幕上立刻出现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她还没睡，目光格外清醒，人坐在椅子上，垂目看他的表情里带着戏谑的笑，“干嘛，难得看你主动找我，到底是什么话这么难以开口，一个晚上还没说清。”
“没有。”江洵看着屏幕上两个人的画面，自觉形秽地抓了一把翘起来的头发。
“那你找我干什么，展示你的可爱吗？”吴韵轻抱臂靠在椅子上，“你居然还有个阿贝贝。”
“……什么？”
“身后的娃娃。”
江洵回头，从床头抓了个毛绒玩具回来，“梁队的女儿放在这儿的，好像叫小马莉，她很喜欢那个动画片。”
“那叫小马宝莉。”
江洵呆滞，思索三者之间的关系，看到吴韵轻上扬的唇角，思路又断了，“你在做什么？”
“研究克隆羊多莉。”面前的屏幕上是方立明工作室新发的短片。
江洵不懂，问：“你想吃羊吗？”
吴韵轻笑了两声，没跟他解释，“你老家的人联系你了吗？”
江洵嗯了声，听到她说：“别担心。”
吴韵轻从来不是一个一本正经能让人信任的形象，可她这样说了，江洵心里也就这么信了，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吴韵轻从来没有对他食言。
“吴韵轻。”他手掌虚握，心跳一下下敲击着胸口，“假期结束前，我们能再见面吗？”
“这么想我？”
江洵没作声，吴韵轻说：“后天下午三点，去我家，还记得地址吗？”
江洵点点头。
其实他说不上来具体的位置，他只是对路线很敏感，最终凭着记忆找到那个小区，被铁面无私的保安拦在了外面。
从医院拿了药，吴韵轻去看了医生说的新型材料制成的假肢，外表包裹的柔软外壳让它看起来像一条真正的断腿。
吴漾不会喜欢这种自欺欺人的伪装。
她想到朋友介绍的研究所里那些充满了机械感的身体零部件，喷涂的漆皮很酷，每个关节感应平滑，整体的重量很轻，价格自然也高出几倍，贵到连当时已经成名的她也会犹豫。
她以为吴漾并不值得她花费那么多钱来提升一点感受。
吴韵轻的少年能吃苦忍耐，吴漾的中年为什么不行？
离开医院前，她看到一个背着草莓熊背包的身影从视线中闪过，在身边男人的呵护下，佝偻着背钻进了路边的出租车里。
喇叭声响了两遍，江洵才回神，转头看向车窗里的人。
“我有点事耽搁了。”
吴韵轻说话的功夫，门禁打开，刚才还严肃盯着他的保安换上了笑脸。
“上车。”吴韵轻笑，“进不去不会打电话给我？”
江洵安静地坐进副驾驶，很规矩地拉过安全带，“反正你会来的，等一会儿没什么。”
没有来由的，吴韵轻心底很为这话动情。
一进家门，连鞋子也没来得及换，她便把人推在玄关的柜子上压了上去。
江洵不是个热情的人，他不习惯，也不适应这样的关系，吴韵轻喜欢的却恰恰就是他的生涩、拘束、不知所措。
吴韵轻无所谓在什么地方，他是被忍无可忍的江洵抱回卧室的，过程中也没有停手，于是那个怀抱跌跌撞撞，门框还碰到了她的手肘，作为报复，她在他腰上咬了一口。
江洵大概怕痒，可只挣扎了一下，也就那么受了。
事后洗了澡，吴韵轻坐在床上抽烟，江洵到外面捡起一进门就被丢在地上的背包，拉开拉链，封面吴韵轻的身上多了道微小的折痕。
“守着我还有心思看什么美人儿？”
声音在身后响起，江洵把杂志塞回去，被她抢了书包袋子，食指轻轻一扯，他怕勒到她的手指便放了手。
“哦，你喜欢这一幅。”吴韵轻在笑，“拿过来做什么，需要我签个名吗？”
江洵抬眸，没说话又低了下去，回身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
“让我看看。”吴韵轻拿着杂志往里走，找到一支笔，“能请动你，看来我这位粉丝跟你关系不错。”
江洵回头，看到她已经在封面签了名字，“是我师母。”
“梁教的爱人？”
“嗯。”
“她叫什么？”吴韵轻翻开内页。
“曲茵。”
“音乐的音？”
江洵卡住，手指比划了两下，吴韵轻笑了声，在她的名字后面写了一句祝福。
“替我谢谢她的喜欢。”
未干的墨晾在那里，吴韵轻问:“她有什么话要你转达吗？”
“问你用什么护肤品。”
“明天我给你拿一套，不过我的效果可能得归功于我的生产商。”吴韵轻靠过去环住他的脖子，“帮了你的忙，我现在可以收取谢礼了吗？”
没打算等他回答，便将人拉回了藕断丝连的安乐窝里。
“抱歉。”
办公室外，夏辑推门闯进来，目光落在吴韵轻身上，气势弱下来，“吴导，我想跟您谈谈新戏摄影组成员的事。”
“休息一下吧。”吴韵轻关掉投影，围坐的人像一条条缺氧的鱼一般涌入外面的自由之海。
“我看到人员名单，石老师回来我们都很开心，我也已经跟他搭档了很多年了，这次二摄的位置给徐嘉，我不理解。”
“公司要培养新的导演，我需要一个个人风格鲜明，又能独自挑大梁的人。徐嘉有创作能力，专业扎实，错误改得也快，能吸收别人的建议，是个好苗子，差的只是拍摄经验，让老石带带她，下一部片子，我打算让她上。”
“您说的是乌喀布那部电影？”
“对，我看了她的作品集，她很善于拍大场面，只要有人把控一下镜头，她会很出彩。”
“可那部戏是公司的S级项目，您要把它交给一个新人，是不是太冒险了？”
“我是制作人，也是投资人之一，S级是我争取来的，我对自己的判断有绝对的信心，风险我也承担得起。”
吴韵轻抬眸，“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辑攒了一口气，拿出手里的简历，“吴导，我想自荐，我需要一个机会。”
吴韵轻瞥一眼他手上那几页纸，“你觉得，我要用你，还需要看你的简历吗？”
“我大学读的就是导演系，摄影方面我有足够的工作经验，也有自己长片制作的经历，我一直非常渴望有一天能做自己的影片，您的每一份指导我都记在心里，我自认已经足够成熟，我有信心一定能够做好，请您再考虑一下。”
“夏辑，我承认你很优秀，但有些事我不说，你不能当我不知道。”
吴韵轻瞧着他，夏辑茫然了一瞬，顿时反应过来，脊背密密一阵发麻，颈后潮乎乎一片，“您说的是，徐嘉U盘的事……”
他没装傻，吴韵轻道：“禹岱修有那样的胆子早就出师了，你拿他当枪使不是第一次，过去我不提，不代表你能一直抱有侥幸的做下去。”
“我……”
“有野心是好事，想要任何东西，明牌争取，技高者得，你的小心思不能用在我这里，懂吗？”
“吴导，我知道错了。”
“你是知道怕了。”
吴韵轻说：“你今天能来自荐我很欣赏，我也可以一条条告诉你为什么徐嘉比你更适合。跟石珉的配合度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短板，我新片没有用你，是我觉得我能给你的已经到头了，你不再是我要重点培养的对象，你在我这里的位置，永远都是石珉最好的副手，是继续保持现状还是离开，我尊重你的选择。”
离开办公室，夏辑神情恍惚，经过徐嘉身边时，默默咬牙握紧拳头，抓起自己的镜头包离开了工作间。
他的辞呈递上来，吴韵轻批得很快，也给了他最好的离职待遇，还给他写了介绍信，推了几家行内知名的公司。
“正是用人的时候，真就让他这么走了？”范新月捧着咖啡，“他知道公司很多事情，这个当口上，你不怕他出去惹事生非？”
“他只是想当导演，一时失业还是永远失业他还是拎得清的。”
说话间，徐嘉敲门进来，两人一同看过去，小姑娘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低着，轻轻唤了一声吴导。
意识到不对劲儿，范新月寻了个借口开溜，顺手带上了门。
“不舒服？”吴韵轻见她摇头，起身接了杯温水，“有什么事坐下说。”
徐嘉接过杯子道了谢，青白的手指有些发抖，“我……我可能，不能参与新戏的拍摄了。”
“理由？”吴韵轻摸过烟盒，抽了一根没点，“你可是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过，结婚不会影响工作。”
徐嘉没有回答，脸色又白了几分，张开口，因为一阵忽如其来的恶心感，阖目弯下了脊背。
吴韵轻指尖碾碎了烟，想到那日医院所见，眼神沉了下去，“你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