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小方桌边坐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个中年男人皆是四十岁上下。
另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左右,一身麻布衣裳穿得极为整齐,身姿颀长,瞧着很是抢眼。
听见开门的声音,三个男人齐齐转头看来。
其中一个宽脸中年男人见着顾晞,立即站起身来,快走了几步,从顾晞手中的木板上拿过两个茶碗,分别放到了另外两个男人面前:“阿财、阿水,来,吃点茶。”
说着,他又朝着顾晞招了招手:“阿芹,快来!快来见过你阿财叔和阿水哥!”
顾晞走上前,边将木板上剩下的两碗茶放到桌上,边对着另一个中年男人甜甜笑道:“阿财叔。”
接着,又转头对着财叔身边那个清冷如雪的年轻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了:“阿水哥!”
陆叠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脆生生地传来,心中稍稍放心了些。
至少已经找到了小师叔。只是阿水这个名字,实在是……
他看着顾晞,想露出一个符合阿水这个身份的笑,可终究还是想不起这个表情到底应该怎么做。
最终,陆叠面无表情地开口,声音清冷疏离:“阿芹妹妹。”
财叔见状,直接狠狠一掌拍在了陆叠背上,拍得陆叠险些都没坐稳。
他大笑:“这臭小子,害羞呢!”
阿芹爹连忙道:“年轻人嘛,害羞正常,正常!”
说着,笑着看了顾晞和陆叠几眼,又朝着财叔使眼色道:“阿财啊,你不是说要看看我家新打的石磨嘛,就在院里,我带你去看看?”
“啊?”
阿财叔一开始还未反应过来,瞧见阿芹爹一个劲儿地朝自己使眼色,才知道是什么意思,赶紧磕磕巴巴道:“啊啊,啊,是啊,你快带我去看看!”
说着已噌的一下站起了身,直推着阿芹爹往外走。
阿芹爹立即跟上,边走还边道:“昨天刚到的,还没想好放哪呢!阿芹娘力道小,我本想着等阿康下了集,找他来帮忙,没想到你突然来了。
“你小子还真会赶时候,一要出力气就往我家赶。看来,今晚的好酒只能你喝了……”
两位父亲大步流星走出门去,并未关门。毕竟阿芹和阿水虽有了婚约,却到底还未成亲。
从顾晞和陆叠的角度朝院子里看去,正好可以看到在院子里忙碌的阿芹娘和阿兰。
阿兰已经洗好了果子,提着个滴着水的篮子,踮起脚将它放到了灶台边的小矮桌。
阿芹娘立即取了个木盆,将篮中的果子往里一倒。
阿兰看着满满一盆果子,高兴坏了,端起木盆就要往屋里走,却突然被阿娘拉住。
只见阿芹娘指了指屋里的两人,又朝阿兰摆了摆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阿兰小嘴噘得老高。
她这么乖,怎么会打扰阿姐和阿水哥!
但屋里的阿姐瞧见她,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好吧,她也只能坐在院子里,努力笑起来,也和阿姐挥挥手。
阿兰坐在灶台边,时不时探头往屋里瞧。
顾晞放下了手,对着身旁的陆叠道:“这幻阵比先前那个大了不少,我方才和屋外那个叫阿兰的小姑娘出去走了走,并未发现什么破阵的线索。”
陆叠闻言,稍作思索,也点头道:“我刚才走来也未发现什么。不过,若我们当时果真入的翼宿,则破阵的关键应为火……”
火……
两人触及此词皆是一默。
午宫的最后,就起了一场大火……
想起来了!
“大榕树,”顾晞激动地一个劲儿拍陆叠胳膊,“是大榕树!我在村里见着了一棵大榕树,你有没有看见?”
陆叠抬手虚握住顾晞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按到了桌上:“我也见着了,可那榕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屋外,阿兰瞧见阿水哥拉着阿姐的手,大喊阿娘:“阿娘阿娘!阿水哥拉阿姐的手呢!”
阿娘朝屋里看了一眼,直接朝她嘴里塞了一颗果子:“小孩子家家的,别管这些!”
听见阿兰的声音,顾晞朝屋外看了一眼。小姑娘正啃着果子,气呼呼地盯着陆叠。
顾晞讪讪一笑,将自己的手从陆叠的掌下抽了出来。
她刚才,好像有些过于激动了……
女子柔软细滑的手背自陆叠的掌中滑过,叫他原本正想着榕树与火之间有何联系的思绪突然一顿。
还未等他来得及察觉自己心中的异样感觉,身旁的顾晞已经开了口。
“先前午宫大火时,屋门开了,我去看了一眼,屋外也有一棵大榕树,和村里的似乎是同一棵。”
“嗯,”陆叠闻言,觉得或许是个重要线索,“如此说来,午宫的那间屋子,应当就在那大榕树旁。”
顾晞极为赞同地点头,提议道:“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若真找到了那间屋子,或许到了夜里我们就能遇见‘火’了。”
“好。”
两人立即起身,准备去一探究竟。
刚走到门口,顾晞便对院中的阿芹娘道:“阿娘,今天正好有集,我和阿水哥想去集上买些东西。”
“好啊……”
阿芹娘刚说两个字,忽又觉得有些不太妥。两个孩子到底没有真的成亲,血气方刚的,要是逛着逛着突然钻了小树林可不好。
但她若是非要跟去,这两个孩子要想说些话,她在那好像又太煞风景……
阿芹娘面露难色:“那个,要不……”
顾晞看出她的顾虑,立刻道:“要不带阿兰一道去,阿水哥说他还想给阿兰买个小礼物呢!”
“好啊好啊!带我去!带我去!”
阿兰闻言直接一蹦三尺高,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也飞了,扑上去就抱住了自己阿姐的腿。
太好了,她又可以去集上玩了!
她侧仰起头,看了看旁边的陆叠,朝他露出了个大大的笑。
虽然阿水哥刚才拉了阿姐手,但他还愿意带着自己一道出去,好像也不是个大坏蛋……
阿芹娘也喜笑颜开,似是松了一|大口气:“好啊好啊,那你们就带着阿兰一道去。”
说着,朝着阿芹爹招了招手:“她爹,拿些铜子来,孩子们想去集上买些东西。”
财叔和阿芹爹就在不远处搬石磨,两人听见阿芹娘的声音,互相推着抢着掏出自己的钱袋要递给陆叠和顾晞。
一时间,窄窄的小院里热闹非常,充斥着两个大粗嗓门的“你别和我抢”、“干什么”、“哪有你出钱的道理”、“都说了我来”……
陆叠:“……”
顾晞:“……”两位爹真是热情!
大约一盏茶后,两人才各拿着一个快要被扯烂的钱袋子,带着阿兰朝集市去了。
大榕树距离集市不远,顾晞和陆叠给阿兰买了些小玩意后,便以“四处逛逛”为由,带着小姑娘往榕树的方向去。
树生在滩涂边的高地上,绕开集市中遮挡视线的小摊,往外走几步,便能一眼看见。
两人带着阿兰站在集市口,只见那榕树干约两人合抱,密密麻麻的气根自树冠之上垂下,手臂粗细的树根自乱石下攀出,匍匐于地面之上。
分明只有一棵树,远远看着,却好似一片林。
榕树下有块扁平的大石头,好似个供人休息的长椅。与顾晞先前看到的不同,石上此时有个身影。
那人看身形服饰是个女子,穿一身赤红衣裙,背对着三人的方向,安静地坐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之上。
乌黑的长发被挽起,梳成了妇人髻。
顾晞和陆叠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肯定。
树下女子身上头上的,正是先前午宫女子成婚后的服饰。
两人正站在原地思考下一步如何行事,身旁一手抱着两个小布偶、一手拿着糖葫芦啃的阿兰已经顺着二人的视线,看到了榕树下的人。
“直素姐姐!”她欢快地大喊一声女子的名字,蹦蹦跳跳地朝着大榕树跑去。
树下的红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瞧见阿兰朝自己跑去,笑着从大石头上站起身子。
“阿兰。”
顾晞原本拉着陆叠正追着阿兰的脚步而去,却在瞧见那女子的脸时,脚步猛然一顿。
“怎么了?”陆叠问。
顾晞有些激动,手中陆叠的袖子被拽得紧紧皱起。她稍稍偏过头,对着陆叠小声道:“那是……苏姑娘!”
说着,她拉着陆叠飞快地往前走,边走边道:“太好了,看来这次我们不仅可以破阵,还能救出苏姑娘!”
红衣女子也在此时被叽叽喳喳的阿兰拉着,走到了顾晞与陆叠身前。
她微微笑着,温柔地开口,唤出两人的名字。
“阿芹、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