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安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毛病。
走到哪儿都在留意身边有没有那辆黑色的宾利。
她是在周三上午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的。
当时保姆车经过市中心一个路口，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等车开近了，才发现是辆迪奥。
她靠回座椅，盯着窗外飞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坐在旁边的助理小唐正低头刷手机，没有注意到她这点细微的异样。
周四下午，她在酒店健身房跑步。
这家酒店的健身房在二十三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视野很好。
她来的时候人不多，只要有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力量区低声交谈。
她选了角落的那台跑步机，调好速度和坡度，开始慢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她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有人走出来。
她也没有转头，但是从跑步机侧面那面镜子里看见了来人。
林玉涵穿着浅灰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紧身裤，长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袖长的脖颈。
手里拿着一条白色毛巾，走到靠窗那台椭圆机前，放下毛巾，开始做热身。
江锦安的脚步满了半拍，又恢复正常。
她继续跑，眼睛盯着前方落地窗外的天空，但余光里全是那抹浅灰色的影子。
林玉涵上了椭圆机，动作平稳而有节奏，耳机线从领口吹下来，随着身体的起伏轻轻晃动。
她的很专注，视线平时前方，偶尔低头看一眼显示屏上的数据，表情平静。
江锦安又跑了五分钟，缓缓放慢速度，按下停止键。
她跳下跑步机，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朝着力量区走去。
她今天穿了黑色的运动bra，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白色网眼罩衫，拉链没啦，露出腰部紧实线条。
她走到哑铃架子前，选了副适中的重量，在靠窗的长凳上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她能通过镜子，看见林玉涵的侧脸。
林玉涵还在椭圆机上，节奏没变，呼吸均匀。
江锦安收回视线，开始做弯举。
动作很慢，很专注，感受肱二头肌的收缩和拉伸。
她做了两组，换了动作，做俯身飞鸟。
而后又换，直立划船。
她的训练计划很零碎，想到什么做什么，不像在健身房，倒像是在排练一支需要用到各种肌肉的舞蹈。
做到第三组侧平举时，她从镜子里看见林玉涵从椭圆机上下来了。
林玉涵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喝了口水，然后朝着力量区走过来。
江锦安继续保持动作，没有转头，但握着哑铃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些。
林玉涵没有走近她，而是在她离着她大概有两米的远的地方停下来，开始用泡沫轴放松小腿。
她坐在瑜伽垫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泡沫轴在小腿肚下来回滚动。
动作很专注，低着头，马尾随着身体的起伏轻轻晃动。
江锦安做完最后一组，放下哑铃，站起来拉伸。
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向一侧倾斜，拉伸腰侧。
运动bra的下缘随着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腰线。
她能感觉到林玉涵的目光在自己腰腹扫过。
很短暂的一瞬。
还没有来得及去捕捉，就已经消失。
她放下手臂，转过，正好对上林玉涵的视线。
林玉涵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低头收拾泡沫轴。
她把泡沫轴立起来放回架子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拍了拍上面的灰。
江锦安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假装在做拉伸，但动作明显的慢了半拍。
她看着林玉涵把毛巾叠好，搭在小臂上，朝着她这边走了两步。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林玉涵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运动后脸上淡淡的红晕。
她没有化妆，皮肤在晨光里显得很干净，只有右眼尾那颗泪痣，点在瓷白的底色上。
她看着江锦安，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腹肌上，停了一瞬，被烫了一样移开。
“衣服穿好。”
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十分平。
江锦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bra,网眼罩衫敞着，露出腰腹……
她的妖孽之名，可是实至名归，除了舞跳的好，一张脸长得可圈可点，就是身材无可挑剔了……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弧度。
“健身房不都这么穿？”
林玉涵看着江锦安，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像无声的对峙。
林玉涵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无奈，和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容易着凉。”
似是妥协，把手里那条毛巾递过来。
白色的，叠的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
江锦安看着那条毛巾，没有立刻去接。
她抬起眼，对上林玉涵的眼。
她的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看不清，只能在水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伸手接过毛巾，指尖碰对此林玉涵的手指，一触即分。
毛巾的触感柔软，带着一点温热。
是林玉涵的体温，透过毛巾传递过来。
“谢谢。”
江锦安声音比自己预想之中的更低。
林玉涵转身朝电梯走。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走到电梯门前，按了一下按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是23到22，再到21，一路往下。
江锦安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条手巾。
她低头，看着叠的整整齐齐的白色毛巾，边缘有一小道蓝色的包边。
抬起手，把毛巾凑到鼻尖，很轻的嗅了一下。
还有林玉涵的味道。
健身房里的两个中年男人已经走了，整个区域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条毛巾，站了很久。
久到掌心的温度把毛巾上那点残余的凉意完全捂热。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毛巾，将它叠好，放进自己运动包的侧袋里。
拉链拉上。
她背上包，朝着电梯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玉涵用过的那台椭圆机。
显示屏上数据已经清零……
她收回视线，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一个的跳动。
她等着，手指无意识的摸了摸运动包侧袋的拉链。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1楼的按钮。
店门合拢的瞬间，她从镜面厢壁里看见自己的脸。
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浅到她自己在看见的瞬间都有些意外。
她抿了抿嘴唇，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但它很快又浮上来，像某种不受控制的职务，在春天的土壤里固执的发芽。
电梯平稳下降。
她低头，看着运动包侧袋微微鼓起的轮廓。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姐发来的工作提醒。
她没有看，继续走着，手指插在运动包侧袋的拉链缝隙里，指尖碰到那块柔软的毛巾，又缩回来。
风从背后吹来，吹起了她银白的短发。
她抬手拢了下，指尖碰对耳垂上的耳钉。
她加快了脚步，走进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
拧开瓶盖，冰凉的雾气从瓶口涌出，她仰头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压下心里的那点莫名的，轻盈的，不受控制的悸动。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那条毛巾递过来的那一刻，从她闻到那股淡淡的清香，心跳漏掉一拍的那一刻，有些事情，就已经改变了。
朝着保姆车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离什么已经追上来的东西。
2026年6月10日19:03:58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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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