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萧衍很好说话,令光听萧衍说不追究范云,心里十分高兴,便道:“那臣妾再求一个恩典。”
“你真是愈发骄纵了,如果是为自己求,那朕就答应你;如果是为别人,那还是免了!”萧衍板着脸,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纵容着她。
令光理了理衣服,正色道:“如今战乱方歇,建康城内多有鳏寡孤独者,臣妾希望官府能妥善安顿这些年迈无靠的人。”不等萧衍反驳,令光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陛下说臣妾渴慕贤名,说得不错,臣妾就是为了自己,求陛下成全。”
萧衍哈哈一笑,满眼都是令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那钱你自己出咯。”
虽然令光比较节省,但是显阳殿积累下的赏赐也不再少数,令光知道萧衍肯定会从国库拿钱,方才只是跟自己开玩笑,莞尔道:“谢陛下肯成全臣妾。”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萧衍道:“现今东宫只有沈约和范云,人还不够,朕准备让王暕当太子中庶子,到洽为太子舍人,到沆、夏侯燮,褚球当太子洗马,等德施再大两岁,朕准备在永福省之外重新修建东宫,届时再往东宫添人。德施还是应该先学儒业,开蒙的时候就开始读孝经吧。”他知道令光不知道这些人,因此并不是商量,只是把他的安排告诉令光。
德施住在前朝的东宫,也叫做永福省,离显阳殿不算远,母子平常见面也很方便,若是在外新建,说不定母子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令光心一沉,知道萧衍也是拳拳爱子之心,只好小心地岔开话题:“孝经会不会太难了?臣妾担心德施学不会。”
萧衍道:“难不怕,一天学一点儿,慢慢地学。朕跟你的孩子一定聪明。”
令光嗯了一声,笑道:“陛下对德施寄予厚望,臣妾也相信德施。”
萧衍把令光安置鳏寡孤独的事情听了进去,在腊八那天就开了“孤独园”,蓄养年迈无依、年幼失怙,无人抚养者。令光叫人把自己宫里的金银衣物搜罗了两箱,送到了萧衍那里,萧衍虽然是玩笑,但是话头是自己提出来的,不能不有个了结。
令光摸着手中的卷轴,平常宫中所用的卷轴,都是上等的红木,萧衍自己喜欢的文章,还会用玉轴,但是写文心雕龙的人,却用了掉漆的木头,又听闻说他不得不在寺庙里居住,可见生活并不富裕。令光想起自己当年无钱买纸笔,常常用木棍在地上写字,心中有几分同情,但是更多的是佩服,便找了一箱子的纸笔,隔天便到东宫,如此反复了几次,才见到沈约。
令光在屏风后,令小翠把纸笔交给沈约道:“沈大人,这文心雕龙我只看了五篇,可还有下文?”
“回娘娘,这文心雕龙共有十卷,其余九卷尚在微臣那里。”
令光急急道:“原道徵圣宗经正纬辯骚,文之枢纽,亦云极矣!他接下来居然还有四十五篇?真是奇人,你什么时候来东宫,把剩下的书都给我带来。”
沈约愣了一下赶忙说好,令光道:“这位高人想必也不爱财,本宫,本宫就送他一些笔墨纸砚,聊表心意。你问问他,想不想入朝为官,届时......再说吧。”
萧统把口水弄在了衣服上,三娘去擦的时候,萧统又把成了水牛乳的碗给打翻了,令光皱眉道:“沈大人到现在水米未进,又还没走,德施现在又不是很饿,犯不着一天喂四五次,你看看孩子都给胖成什么样儿了。三娘,你不要总是这么费心,秀芸,你给三姑姑搬张椅子坐着。”
“湘兰,你也给沈大人搬张席子。”萧衍弄了一堆宫女伺候萧统,比令光宫里的还多。
令光又让人赐膳,萧统不合时宜地跑到令光怀里:“师傅今天在东宫吃饭吗,母妃?”
令光捏捏萧统的小脸,觉得孩子最近怎么跟吹气球一样胖了起来:“你一天吃四五顿,还不让你师傅吃了?晚会儿母妃带你出去转转跑跑,别总是闷在宫里,咱们去摘梅花好不好?”
萧统眼睛一亮,拍着手说:“好呀好呀,母妃我都六天没有出去了!”
令光最近忙着过年的一应事宜,晚上应付萧衍又沉迷文心雕龙,这才想起来很久没跟孩子一起玩儿了,就说:“现在天太冷了,三姑姑她们也是怕冻着你,但是你可以在室内多活动呀,转一转,玩玩你的小鹰和小木马。母妃再去给你弄个小车小球,好不好?”
令光想了想,觉得永福省死气沉沉的,应该添一点活物,增加一点生气,便道:“也可以养点鸟和兔子。”
萧衍“哇”了一声:“真的吗?可是孩儿想要小狗!”
令光晚上哄着萧衍吃了几块萝卜和冬笋,叮嘱膳房晚上除了牛乳羊乳和蛋羹外不用上大荤:“现今陛下在斋戒,德施身为太子,理应效仿,午膳里也不要有肥肉。”令光怕孩子积食,又怕真吃成个球长不高。
等沈约战战兢兢地吃完了饭,令光不忘叮嘱道:“沈大人,您一定记得文心雕龙!”
令光让宫人用麦壳缝了个沙包,饭后就陪萧统玩儿打沙包和捉迷藏。令光喊,道:“儿子,躲开!”
说完,一个沙包打过去,萧统一闪身,沙包就打在了廊柱上,门外突然传来两声狗叫。
萧统意识到什么,欢快道:“母妃,是小狗的声音。”
一只毛色金黄的小奶狗摇着尾巴,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到殿内。小狗那眼睛黑溜溜的,耳朵尖尖,看起来十分机灵。小狗对环境不熟悉,嗷嗷叫了两声,就溜到桌子底下。
萧统道:“小狗,你出来!”
这时候萧衍走进来,道:“德施,你拿块羊肉,它自己就出来了。”
“谢谢父皇!”萧统让三娘去拿肉骨头和羊肉,自己就趴在地上,去看躲在桌子底下的小狗。
令光福身,想起刚刚跟萧统玩,就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天都快黑了,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仔细风大。”
萧衍见令光鬓角都乱了,道:“贵嫔是玩儿痛快了,不想见朕吧?知道晚了,也不回去。还背着朕给沈约赐饭,朕都还没吃呢,你倒是跟人家吃上了?”
“陛下若还没用膳,那便叫人……”
石鹿同情地看了令光一眼:“回娘娘,陛下在崇明殿等您久等不至,饭菜快凉的时候就随便用了一些。”
谁敢给萧衍吃凉的,石鹿就是添油加醋,显得她才是皇帝,不把萧衍放在眼里。
令光可不敢累着这尊佛,赶忙道:“陛下,天冷了,还请陛下移驾回宫,早些休息。”
听起来怎么像是赶人走,令光背脊一凉,觉得自己又失言了:“臣妾也想回宫歇着了。”
萧统得了新伙伴,没空理帝妃二人。萧衍也不拘着孩子,叮嘱三娘让萧统别玩儿太晚,瞅着一个空,拉着令光出门就上了辇。他怕令光着凉,取了厚厚的斗篷给令光裹上,令光从斗篷里探出头道:“陛下,回崇明殿还是显阳殿?”
萧衍道:“崇明殿。”
令光觉得萧衍厮混不太高兴,握着他的手问:“陛下,您为什么烦忧呢?“
萧衍冷眼乜斜了令光一眼:“明知故问。”
他回握的力道重了几分,令光手被掐疼了,道:“臣妾虽然认错,但不知错,请陛下明示。”
萧衍没吭声,令光低着头跟在萧衍后面,像一个小鸡仔。进殿刚把斗篷摘了,萧衍一把拽住令光的腰带,把人扛到了肩上:“也就是你,敢惹朕不高兴。”
令光急忙打了两下萧衍的后背,红着脸道:“陛下,陛下,今天不成!臣妾要回显阳殿,今天是臣妾的小日子!”
“朕知道!那你怎么还跟德施乱闹!”
萧衍递给令光一个汤婆子,让令光躺好。寻章和着墨脸皮最厚,面不改色地给令光呈上许多物什,令光道:“陛下,臣妾还是回显阳殿吧,免得脏了陛下的床榻。”
萧衍道:“无妨,脏了再换。”
令光也不好跟萧衍犟,她心疼新换的蜀锦被子,那多贵啊,只希望自己垫着垫子小心一些,别糟蹋了。
她见萧衍放下她之后就忙着看奏折,自己翻个身随手拿出了一卷书,结果发现没有署名,见墨迹和装帧都很新,说不定是新书,要么就是萧衍自己所做。她鬼使神差地打开,结果发现是三首诗:
陌头征人去,闺中女下机。含情不能言,送别沾罗衣。
草树非一香,花叶百种色。寄语故情人,知我心相忆......
令光还没念完,萧衍快步上前,劈手夺了书,冷着脸道:“乱翻什么呢?”
“臣妾是觉得这诗写得好,应该让宫人谱了曲子唱出来。”令光道,“臣妾还没看完,这第三首是什么?”
萧衍转怒为喜,笑了一下道:“不过是朕前些天无事的时候写了几首。”
令光躺在床上:“陛下说起童谣,臣妾倒是想起一桩旧事,当年陛下兴兵的时候,襄阳城内流传童谣说,襄阳白铜蹄,反缚扬州儿,如今陛下果应其语。”
“那这三首就叫襄阳铜蹄歌,”萧衍躺在令光的身边,“明天叫沈休文来,再炮制几首,等到开春的宴会上正好用来演奏。”
令光望着萧衍,忽而笑道:“臣妾听闻,修习佛法的人,不饮酒,不好音声,陛下这样算不算破戒?”
“那也是你挑起来的,你怂恿朕。”萧衍面不改色,“朕是想修持,但是朕是皇帝,上朝批奏折,与臣下宴饮都是份内之事,与你生子,也是应尽之责。”
令光把头蒙起来,不大好意思去看萧衍,忽然闷闷地问:“所以写这些诗,也不算违背清规戒律了?那陛下在诗中所谓含情者,究竟是为文造情还是为情造文呢?”
她很好奇,虽然这种艳情诗只不过是当下的风尚,乐府里面也经常这么写,但是她就是好奇,如果萧衍没有所思,没有所忆,又为什么要付之文笔,乃至于秘不示人呢?
萧衍没有回答,弄灭了蜡烛,黑暗中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