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光,这絮一沾水,怎么这么沉啊?我实在敲不动了!”刘家的三姐儿今年才十一岁,头一次到河边击絮,棉絮一沾水就变得沉甸甸,三姐儿力气小,自然拿不动。
刘家的大姐儿见状,骂了一声:“早上就你吃了饭,还没力气?”
所谓“击絮”就是趁天气暖和的时候,把往年被子里的棉花掏出来拆洗,富人家年年会换新絮,用不着干这样的苦差事。丁令光闻言,把三姐儿的棉絮从河里拉出来,温言道:“我的快干完了,我帮你。”
两人合力把棉絮拧干,大姐儿和三姐儿的爹刘惠明匆匆沿着河岸跑来,冲着令光招手,嘴里喊着:“令光!令光!你祖父来啦!”
丁令光的祖父名唤丁云,表字文龙。他是个鳏夫,却比丁令光的亲爹丁道迁还要疼爱这个孙女,原因便是丁令光出生时紫气满室,丁云忙请相人来看,言此女当大贵。丁云是下品寒门小吏,一生志不得伸,闻言怎么能不欢喜?又见儿子丁道迁行事昏聩,为了自己的前程忙着攀附富家,便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孙女身上。令光三岁亡了母亲,丁道迁对她也不甚关心,忙于另娶,丁云见状,只好把丁令光带在自己身边。
丁云是襄阳下属樊城的掾吏,连间房子也买不起,只好住在衙门,将丁令光寄养在城外五女村的同乡刘惠明家中,他们祖籍都是安徽亳州,令光自小便喜欢读曹操之诗,深以郡望为荣。丁云每月月俸不高,只能在十日休沐之时,徒步走到郊外探望孙女。丁云把自己月俸的一半给令光,给她买书买米买灯油,尽管生计窘迫,也立志要将令光教养成知书识字的人。
所以丁令光白天干活,晚上便拿了祖父买的书,点了灯油挑灯夜读。刘惠明对丁云十分尊重,所以也不怎么拘束令光,只当家中添了一双筷子。刘惠明的老婆刘氏带着大姐儿和三姐儿,趁着灯光做活,丁令光便在一旁苦读不倦。
三姐儿一听丁云来了,喜道:“令姐姐,今天咱们不吃麦饭,有馒头和胡饼吃了!”
胡饼实在面团上抹一层猪油和芝麻,放进火炉中烤制而成,入口酥脆。馒头里头有肉馅,两样东西只在城中有卖,是难得的吃食。令光心里惦记着那本《周易注》,一时间也没听清三姐儿说了什么。
刘惠明见丁云来,便不要令光扛着棉絮,自己将背了一筐,大姐儿背了一筐,令光便和三姐儿一起提了一筐,四人慢慢地往回走。刘惠明边走边对令光说:“咱们樊城很有名的魏益德,你知道吧?”
令光和他打过好几次次照面,是一个个子很高的汉子,村里人说他胆勇过人。魏益德是樊城的军官,偶然在郊外策马看见了令光,后来便时时从城中跑出来,故意在刘家附近晃悠,想找令光搭话。
时年建武五年三月,令光生在二月初二龙抬头那天,彼时刚满十四。政令云“男年十五,女年十三已上,以时嫁娶。”令光早慧,知道自己到了摽梅之年,但是心里觉得读书自在,可谓饭疏食饮水乐亦在其中,并不愿意早嫁。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大姐儿便笑道:“到底是咱令光美貌,连樊城的军爷都仰慕!令光,这下你可以住到樊城了!”
令光脸不红心不跳:“魏爷也不见得看得上我。”
刘惠明道:“怎么看不上?他打听今天文龙回来,跟我说带着聘礼上门呢!令光,你赶紧回去打扮一下,棉絮叫三姐儿扛着。”
令光闻言真的急了,倒也根本不是害羞,而是怕丁云真的答应,她丢下筐子,忙沿着土路往村里跑。不一会儿就把三人远远甩在后头,河边离家里有六七里,令光一口气跑了三里地,见道旁的桃花开了,才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转念一想,祖父眼光甚高,连她都不愿意嫁给魏益德,祖父怎么会瞧得上呢?更何况如果她慢些回去,祖父说不定已经打发走了魏益德,她也不用跟他打照面了。
想到此,令光嘴角不自觉露出了一抹微笑,她知道今天祖父会来,虽然到河边击絮,还是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说是最好,只不过是素色衣衫上罩了一件青色小袄,没有补丁罢了。
令光用木梳和布条缠扎了一个双丫髻,方便劳作,顺手撇了几只桃花拿在手里,慢慢地往前走着,又见河水潺潺,不禁吟诵起昨夜才背的《招隐诗》:“白雪停阴冈,丹葩耀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亦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令光见后头有一队人马,看着像是军爷,便不自觉从路上慢慢朝河边靠去,意图避让,但是那一队军爷似乎十分无礼,也向河边走来,令光见状,以为他们要饮马,便又走上大路。
谁知他们又跟过来!令光见里家还有二里地,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但鬼使神差朝后望去,谁知刚一转身 ,便听到马上的一个人说:“我就说嘛,这姑娘一定是个美人!”
令光平日吃麦饭,打柴割草浣纱洗衣,生成了一副高挑精瘦身材,樊城多阴天,令光晒不黑,方额杏目,面容十分秀丽干净。令光听到有人嘲戏,心里大怒,狠狠地朝着说话的人瞪了一眼,也不说话,继续往前走着,把手里的桃花枝摔在地上。
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长长的须髯,倒不是很难看,但是令光却被后面骑着黑马的男子吸引了,他穿着皂靴和酱红束袖单衣,外头穿着紫色的裲裆衫,戴着一顶银闪闪的束发冠。打扮得像一个武将,但眉宇间却是一派清贵之气,虽然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但令光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眉眼。
朱紫为华贵之色,令光知道眼前这队人来历不凡,不欲和他们争执,他们倒也奇怪,明明骑着马,却跟在令光后头慢慢走,令光觉得难堪极了,只好停下侧身表示给他们让路。那队人也停下了,令光觉得好看的男子无奈地看了嘲戏的男子一眼:“真简!不要和人家为难。”
令光心思一动,和男子打了一个对眼,大着胆子说:“请各位军爷先过去!”
最先说话的男人哈哈大笑:“小姑娘声音也好听!叔达,我看不用给你找别人了,你把她娶回家如何?”
令光听到真简和叔达心中大惊,原来是年北魏和南齐正在打仗,北魏国主乃是英主,名唤拓跋宏,而南齐的国主则是杀了两位侄子夺位的齐明帝萧鸾。萧衍乃萧鸾族弟,与崔慧景一同领兵抗敌,谁知崔慧景望风而逃,致使军队大败。萧衍不得已且战且退,直到樊城。令光祖父是樊城掾吏,令光一早听祖父说了萧衍退守樊城之事,叔达可不就是萧衍的字吗?至于真简,令光可猜不出是谁了。
闻言,令光既怕又兴奋,头一次见到兰陵萧氏,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官儿!便慌忙跪下,嘴里说得倒是顺溜:“小女子有眼无珠,不知道阁下是晋安王司马,淮陵郡萧太守!”
萧衍闻言,笑道:“真是奇了!你怎知我是萧太守?”
不等萧衍回答,另一旁的男子便道:“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令光见男子言语无状,不禁恼道:“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令光不知道阁下是谁,想来是非礼而视,非礼而听,非礼而言之辈!”
男子和萧衍俱是一愕,男子哈哈大笑:“奇哉怪也,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又会吟诗,又会骂人!你说你叫令光?令者,美也,你配得上,我记住了,我乃是范阳张真简!你也记住了!”
“范阳张氏?”令光刚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她毕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难免有气性,又不肯露怯,便咬咬嘴唇不说话了。张真简还不死心,问:“你姓什么?在哪里住?家里可有什么人?”
萧衍皱皱眉头:“真简!”
令光看到了家里的炊烟,不禁大松了一口气,便转身同萧衍和张真简行了一个礼:“家本寒庶,不足两位大人一哂,告辞了。”
张真简还想拦,自己却先被萧衍拦了,萧衍点点头道:“去吧。”
令光本来已经走了两步,闻言不禁又扭头看了萧衍一眼,才转身离去了。张真简见令光推开篱笆做成的门,轻轻叹了一口气,连声道:“明珠蒙尘,可惜可惜!”
刘嫂子和丁云已经在屋里头,魏益德耷拉着脸,从低矮的房檐下走出来。令光知道事情不谐,反而劝魏益德道:“魏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家中寒微,只怕拖累了你。”
魏益德眼睛一亮:“丁姑娘,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能不能再去跟你祖父说说?”
令光婉转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全凭祖父做主,我怎好去说?魏大哥,你将来一定觅得良人,子孙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