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刚刚开场,应时意和段舒然说完串词相继下台,一个学妹弯腰穿过人群过来,从身后拍她的肩:“应学姐你的手机,刚才进来七八个电话,好像很急。”
也有可能不止七八个,因为中间有段时间全场很安静,只有副校长在致词,毫无起伏的AI语调催眠着大家的神经,这时候应学姐的这台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从后台传出,响彻整个多媒体厅。
当时今晚的另一位女主持,正在台下面候场的林学姐狠狠瞪了她一眼。
于是她赶紧将手机关了机,以免影响现场秩序。
下个节目开始前的那段串词,稍加改动,段舒然完全可以单人控场。
当然备选方案不止一个,也可以由今晚的另一位女主持人林天依暂代应时意的位置。
不过因为无法保证应时意能够在高一年级的小品节目结束前及时赶回,同样接替另一位男主持人身边的位置,所以两人和导演简单沟通,段舒然决定独自完成两个人的部分。
相应地,后面也需要林天依独自上台。
“我没问题。”林天依毫不犹豫地说。
晚会是四人主持,两对男女主持人,一对来自高三年级,一对是来自高二年级,不同年级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新闻社的成员。
高三年级的段舒然和应时意,两人作为上届新闻社的核心人物,虽然早在本学期开始前完成了身份移交,但社内历年习惯,还需要一场带着仪式感的公开交接。
所以在新闻社的新任社长林天依看来,应时意在这时候离席不但不是问题,甚至是能够表现她独当一面的机会。
期末晚会导演是摄影社的前社长,也是许琉的前男友,高三一班的高扬。
在得到两组主持人的肯定回应后,他那一直紧抿的嘴唇才稍稍放松。
高扬握住嘴边工作人员之间用来实时沟通的对讲话筒,以防私人对话外泄,引起其他工作人员不必要的注意:“时意,讲个电话用不了太久时间,你别走太远,最多二十分钟回到原地。谢幕的时候,四位主持人必须一个不落地站在台上,明白吗?”
“我知道了。”
段舒然向她点了下头:“去吧,这里有我。”随即低头翻起手卡,他习惯在记自己部分的主持词的同时,把搭档的词也给记下了,所以对于突发状况总能游刃有余。
应时意感动地把对他的称呼从两个字的“段哥”升级到三个字的“段老师”。
“段老师,你真是我的救星,等我回来啊。”
“寒心,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
许琉停在侧门门口,目送盛装的应时意走远后,转身说了这么几句没头没脑的话。
“哦,那是什么?”高扬正从旁边跨过一堆设的备的电线,听到前女友边摇头边沉浸在低落情绪中,他条件反射般地捧起场来。
高扬和许琉曾经谈过一段为期不到两周的恋爱,短暂得像玩过家家,在他看来,许琉根本就是个无情无义没开窍的大煞笔,把朋友看得比男友重。
许琉一把拿下黑框眼镜,露出她那一整张黯然神伤的脸:“是我在背后默默付出,她却把别人当成救星!”今晚应时意和段舒然从头到脚,整个行头都出自她的手笔,光选出两套颜色搭配的男女礼服就花了她整整两个周末。
“许琉。”高扬突然说:“我给你个忠告吧。”
“哦,你有什么高见?”
高扬装作看不见她脸上的轻蔑:“迟早有一天,应时意和段舒然身边会出现比普通朋友更重要的人。”
“别装逼,想说什么就说!”许琉的情绪表露在脸上,她向来不是什么喜欢听忠告的人,一直觉得自己如果托生成古代皇帝,绝对会因偏宠佞臣残害忠臣而亡国。
“……”
高扬看着许琉那张柔美白皙的脸,小家碧玉型的美人,与应时意那种妆前清纯妆后极度明媚的反差不同,许琉的反差落脚点在个性,她是个长相甜妹,性格意外火辣的姑娘。
话在嗓子里转一圈,最终还是算了,只说了句:“去了英国别谈恋爱,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好打发的。”
许琉望向高扬的目光充满无语,前男友突然装起情圣,不仅让人感到诧异,还能让人发笑。
他们刚进校就开始交往,分手的原因,既不是性格不合,也不是感情淡了,是某天高扬和别人的暧昧聊天记录被她看到。当时许琉不动声色,编辑了条信息发过去。
放学后,高扬如约来到后街巷时,先看到应时意和段舒然一左一右出现,还没等他开口问出那句“我做错什么了”,两人直接冲上来把他堵在角落暴打一顿,最后许琉吃着冰淇淋从天而降,猛踹一脚解完气,说了分手。
许琉翻了个白眼:“当然,我以后一定擦亮眼睛,狠狠避雷你这种爱出轨的老实人。”
“……”
应时意挂了电话赶到医院,晚上十点左右,走廊站满了人,除了身体不好的应老爷子和正在西南山区考察的应如宁外,应家人几乎全部到齐。
应时意看见给她打过电话的芝姨,她看起来神色异常疲惫。
向应时意走过来时,脊背弯曲,身体轻微地抖动着,似乎几个月前在应时意离开应家去老宅那晚,气愤填膺而言辞犀利的人不是眼前的这个。
“小意,你妈妈两天前进的山,我联系不上她……”
应时意上前扶芝姨坐回长椅上:“外婆不会有事的。”
“芝姨,早跟你说,医院这有我们几个就够了,时意在学校忙得很,这大冷的天,大晚上把她叫过来,何必呢你说。”
芝姨没有力气理会应之楠,低声对应时意道:“应家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应家了。”
应时意很久没回老宅,曾经说好每周末回老宅吃饭的约定,最后也因为各种事不了了之。
她其实很清楚周老太太当初让她搬到老房子是什么意思,老爷子的私生子不是善茬,而且在他们背后可能还有一个出谋划策的角色,高海蓝。
也许在送走应时意的时候,周庭芳就已经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了。原以为凭借老太太的见识和手段,就算不能占据上风,自保肯定没有问题,结果却变成如今这样。应时意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金属门,上方电子屏“抢救中”三个字红得刺眼。
回忆起出事前的场景,芝姨说:“应之沅进过书房,不知道聊了什么,但是她出来的时候,你外婆只是有些情绪不好,其他都挺好的。”
应时意“嗯”了一声,想办法安抚芝姨的情绪:“会没事的,外婆说过,算命的讲她能长命百岁,现在离百岁还有几十年呢。”
到这里,应时意看了眼应之沅。
应之沅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低眉垂眼,神色无异常。不声不响的模样,符合她一贯藏拙的作风。
寒冬时节,应时意穿着露肩的长裙跑出校门,拦车的时候出了汗,下车冷风一吹,刚进医院门就打起了喷嚏。
芝姨要把自己的羊绒围巾取下给她披上,应时意拦住了。
看向旁边抱着手臂,像无事人一样远远站着的应承泽。
应承泽不情不愿迈出脚步,把自己的开衫毛衣扔到她腿上,人也凑过来,像是刚刚发现应时意的狼狈模样。本来打理得光滑顺直的头发,不听话地冒出来几缕,乱糟糟黏在脸上。
然后就想起应时意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开始发奋读书了。
过去嚣张挑染的蓝色也全都染回黑色不说,头发也给剪了,变成不长不短的样子,一副好学生的做派,怪异得很。
“表姐,你要过来怎么不告诉我?还以为晚会结束你才会离开,不然我可以顺路把你带过来啊。”
应时意没那个好脾气在这种时候与他讲场面话,穿好外套后慢慢把头抬起来,冷冷地说:“我看见你车从我面前过去,你长眼睛了吗废物?”
应承泽没想到应时意会接他的话,他先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一热。从前都是他在挑事,而她因为不待见他们,更多时候选择无视。
“……从小到大,你也就能欺负欺负我。”
难道就因为自己没让她上车,她生气了?
应承泽的车刚驶上校门口那段林荫路时,应时意正好出校门,路灯下,她追着车屁股跑了好一段距离。
他当时从后车窗看见这一幕乐得不行,怪擅自踩刹车的司机多事。
开始接到信息时,应承泽不愿意来的。
他妈是私生子,也就是说自己和这老太太没有血缘关系,回头看见追车的应时意突然就不那么觉得了。
应时意头发散乱,坐下以后,礼裙盖住她的腿。
但应承泽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脚上的高跟鞋剩一只,扔在地上,而那只没穿鞋的脚弄出了道新鲜疤痕,暗红色的血痂仿佛正在凝结,伤痕格外显眼地横在那瓷白的脚背上。
估计鞋子是追他车的那时候丢的。
芝姨继续说:“我进去扫了一圈,发现书房里没人,好在留了个心眼,转到了书架后面,就看见老太太倒在地上。”
说到这里,芝姨似乎很后悔,手都在抖。
应时意握住芝姨的手,温声说:“不怪你,这只是意外。”
说完这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无力。说起来她也有责任,总还以为自己是君城那个只有父母的应时意,平时对老太太这个名义上的外婆关心甚少,不知道她的身体存在这么大的隐患。
老太太病来如山倒,应家能叫得上姓名的人全赶来,围在抢救室外,看似动静很大,老人家病痛备受关心,应时意想了想,其实这一圈人,除了芝姨,没有几个是真心的。
半小时后,老太太被推出抢救室,进入独立监护室。
应之盛隔着玻璃窗站了两分钟,老太太全身插满仪器管子,还在昏迷着。
主治医生说他们已尽人事,后面老太太什么时候能醒还要看天意,而且就算醒来以后,情况也不太乐观。
他从那些委婉的措词中得到这么一个信息:老太太这次脑出血危急,虽然说及时送医后把命救回来,但之后要么醒不过来成为植物人,要么醒过来,后半辈子瘫痪。
应承泽被他妈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提溜着,他栽着脑袋往前走,梗着脖子向后边看,嘴里不忘抗议:“你们走你们的,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有事呢。”
“你有事?你有近视!”他妈应之楠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赔钱货,人家就没拿正眼瞧过你这个弟弟,看都懒得看你一眼。”
车里,应之楠气得想给她儿子两拳,看能不能把他脑子里进的水锤出来,也就苦于是亲生的,下不了这狠手。
“在我眼皮子底下给臭丫头鞍前马后,我在你这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待遇。看看你那倒贴赔钱的样,刚才就恨不得捧着人家的脚亲两口再帮她把鞋穿上!”
“妈!”应承泽摆出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恶心的话,我只是,她……”
应之楠毫不留情面:“怎么,被我说中,气急败坏了?哑口无言了?”
“我不坐你车了,让我下车。”应承泽一脚踹向驾驶座椅背,对司机大喊停车。
三秒钟后,应承泽捂着挨过一巴掌的后脑勺从后座开门下车。
虽然这一开始是他本人的要求,但由于他妈答应的太爽快,说什么“赶紧滚,以后要献殷勤别在我眼前晃。”搞得自己有点像被赶下车来的。
其实刚打开车门他就后悔了,犹豫着要不要像应时意那样追上去。
不过他妈没给他这个机会,在他犹豫的时候,他妈的车早向前开得没影了。
应承泽在寒风中给司机打电话,司机在那头说风太大听不清,不停追问:“广告牌?哪条路上的广告牌?”
他只能耐着性子把地址重复一遍又一遍,一张嘴,西北风往胃里猛灌,没两口就饱了。
京城的冬天好冷,街上连只鬼都没有,抱着自己的胳膊,上下搓了搓,当时他的车明明已经掉头了的,是应时意没有在原地等着,她先把他抛下了。他妈的话果然有点道理的,先心软的人没有好下场。
有人路边堆起来雪人,这几天的天气乍寒还暖,雪人的脸融化得有些斑驳,五官模糊难看。他看见了,觉得碍眼,上去就是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