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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了死了!

“死了死了!总算死了!大仇得报,太好了!”

尖锐又亢奋的呐喊,密密麻麻叠在一起,轰然砸破了雨夜的沉寂。

像是积怨了无数个日夜终于得以宣泄,整条底层街区的街道上,挤满了衣衫陈旧、面容麻木的普通人。他们仰头死死盯着街区中央巨大的公共全息光屏,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狂喜,一声声欢呼此起彼伏,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幕,刺耳又冰凉,死死缠在谢言安的耳膜上,挥之不去。

这是永夜城最寻常的雨夜。

这座被上层财阀彻底掌控的都市,从来没有真正的白昼。高耸入云的金属楼宇层层叠叠遮蔽了所有天光,顶层权贵的浮空堡垒永远沐浴着人工暖阳,而底层数十万挣扎求生的平民,只能终年活在霓虹与雨水交织的昏暗里。漫天缤纷却虚假的光影泼洒下来,染红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映亮街边锈蚀的金属护栏,也冰冷地落在谢言安的眉眼间。

悬浮车流拖着长长的光轨从高空航道疾驰而过,带起的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拍在人脸上。街边老旧的全息广告牌年久失修,正滋滋啦啦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一半屏幕循环播放着上层世界璀璨无垠的真实星海图景,那是底层人一辈子都触不可及的风景,另一半屏幕早已彻底损坏,只剩下白茫茫的雪花噪点,荒芜又虚假。

谢言安就站在人群最边缘的阴影里,身形挺拔,却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濒临碎裂的僵硬。

他身上的黑色防水外套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脊背与肩头,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皮肉里,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浑然不觉。雨夜的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混杂着油污、雨水与劣质消毒水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他却连眨眼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迟缓。

周遭拥挤的人群还在疯狂沸腾。

“罪有应得!这种祸害早就该死了!”

“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毁了那么多家庭,死一万次都不够!”

“以后终于能安稳过日子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一句句咬牙切齿的唾骂、一声声大快人心的赞叹,像无数根淬了冰的细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扎进谢言安的心脏。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骨用力到极致,泛出青白突兀的骨感,连指节处的皮肉都被攥得微微发白、发颤。

视线的正中央,巨型光屏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那场全城直播的公开处决画面。

画面的背景是上层堡垒之外的悬空刑台,通体雪白的金属材质,干净得一尘不染,却处处透着冰冷的杀戮气息。画面中央跪着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的人,乌黑的发丝被冷风尽数吹乱,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哪怕身陷绝境,也没有半分乞怜的姿态。

那身形、那轮廓、那习惯性垂首的弧度,和江允一模一样。

足以以假乱真,骗过全城所有的人,也狠狠击碎了谢言安所有的期盼。

光屏的画质清晰得没有一丝瑕疵,连那人脖颈处细腻的肌肤、手腕上被禁锢镣铐勒出的红痕都清晰可见。下一秒,冰冷的高能光束骤然落下,精准地击中了那人的脊背。画面里的身躯猛地一震,随即无力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冰冷的金属刑台上,再也没有动弹分毫。

血色转瞬蔓延开来,染红了雪白的刑台地面,刺眼得让人双目刺痛。

画面定格三秒,随后自动回溯,从头开始反复播放。

这是永夜城财阀高层最惯用的手段。一旦出现动摇上层统治、引发底层舆论动荡的“罪人”,便会全程公开处决、无限循环影像,用最直观、最血腥的画面平息民愤,重塑民心,让所有人都坚信,上层的审判永远公正,所有被定义为“恶”的人,都死有余辜。

全城广播同步播报着冰冷的官方通告,机械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响彻城市每一条街巷:“反叛者江允,屡次蓄意破坏城市秩序,盗取公共物资,煽动底层动乱,残害无辜民众,罪证确凿,经最高裁决庭审判,已执行死刑,即刻生效。望全体市民引以为戒,恪守秩序。”

字字诛心,句句虚假。

谢言安站在喧嚣的人群之外,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只有他知道,这些堆砌的罪名,从头到尾都是无稽之谈,是上层财阀凭空捏造、强行扣在江允头上的脏污。

江允从来不是什么祸乱城市的反叛恶人。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永夜城里,在这片权贵肆意压榨、平民蝼蚁苟活的黑暗里,江允是唯一敢站出来撕开虚假和平的人。他偷偷收集上层财阀压榨底层、非法进行人体实验、抹杀平民性命的罪证,悄悄接济走投无路的孤儿与流民,冒着生命危险打通底层物资通道,只是想让挣扎在泥潭里的人,能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可最后,所有的善意都被曲解,所有的隐忍与抗争,都变成了诛身的罪名。

全城万人唾骂,人人拍手称快。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死亡欢呼,没有人知道,他们赞颂的正义,不过是上层权贵操控舆论、掩盖罪行的骗局;他们唾弃的恶人,是这座腐烂城市里,唯一想要奔赴光明的人。

雨水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帘模糊了视野,顺着谢言安的眼尾不断滑落。他分不清脸上的温热潮湿,到底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压抑到极致、忍不住滚落的泪水。

他的左臂微微发麻,皮肤之下,一道纵横交错的旧疤隐隐发烫。

那是一年冬天,他和江允躲避财团追兵,误入废弃机械工厂,坠落金属废墟时留下的伤疤。当时锋利的合金碎片划破皮肉,几乎刺穿骨头,是江允不顾自身安危,徒手掰开滚烫的废铁,硬生生把他从绝境里拉了出来。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寒风刺骨。

狭小破败的避难所里,漏下淅淅沥沥的雨水,江允借着微弱的应急灯光,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

他当时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不肯出声,江允却低头看着他的伤口,眼底盛满了心疼,轻声跟他说:“言安,别怕,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等我们攒够了信用点,拿到出境船票,我们就离开永夜城。”

“我们去看真正的星辰,去没有压迫、没有追杀的地方,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那些温柔恳切的承诺,那些藏在绝境里的期许,那些无数个黑暗日夜中相互支撑的约定,还清晰地回荡在耳畔,鲜活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们熬过了无数次九死一生的追杀,躲过了层层布控的搜捕,熬过了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日子。他们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避难所相拥取暖,在枪林弹雨里死死攥住彼此的手,在漫天飘落的人造星屑下,一遍遍描摹着未来的模样。

他们明明说好,要一起逃离这座囚笼,一起跌落向星辰,奔赴自由与光明。

他们明明约好,今晚子时,在老街区的旧站牌下碰面,拿着攒了整整两年的出境船票,彻底离开这座困住他们半生的城市。

谢言安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约定地点,风雨里静静等候。他揣着两张来之不易的船票,指尖反复摩挲着票面上印着的星海纹路,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等了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等来的不是奔赴未来的爱人,不是双向奔赴的新生,是全城狂欢的处决直播,是万人称颂的大仇得报,是天人永隔的绝望深渊。

谢言安缓缓抬起僵硬的手,指尖颤抖着点开掌心紧握的个人通讯器。

屏幕光亮微弱,在昏暗的雨夜里格外刺眼。他熟练地点开置顶的专属对话框,一遍又一遍发起通讯请求,指尖颤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按键。

听筒里传来的,永远只有冰冷、机械、一成不变的系统提示音。

【连接失败,对方通讯无应答。】

【检测失败,目标信号源已彻底消散,无匹配位置信息。】

反复的提示循环往复,冰冷的字句像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缓慢切割着他的神经,凌迟着他仅剩的希望。

信号消散,意味着在这座科技覆盖全城的永夜城里,属于江允的所有电子信息、身份轨迹、通讯痕迹,被彻底干净地抹除了。

上层做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余地。他们不仅要让江允死,还要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让所有人都遗忘他的存在,让他背负千古骂名,死后只剩一身污名,无人缅怀,无人知晓真相。

人群的欢呼还在继续,热度丝毫未减。

有人激动地抬手欢呼,有人互相攀谈庆祝,有人拿出个人终端录制画面,转发给自己的亲友,分享这份所谓的“正义降临”的喜悦。没有人留意到角落里这个浑身死寂的男人,没有人知道,这个万人唾弃的“反叛者”,是他穷尽余生、心心念念、想要共度余生的爱人。

谢言安微微仰头,看向头顶层层叠叠的金属楼宇。

上层堡垒的霓虹光影透过雨幕落下来,虚虚实实的星光倒影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荒诞又可笑。这座城市最擅长制造假象,用虚假的星海光影欺骗底层民众,用虚假的正义掩盖权贵的罪恶,用一场虚假的处决,葬送一个干净赤诚的灵魂。

光屏上的处决画面还在无限循环,每一次身躯的坠落,都伴随着新一轮的欢呼浪潮。

谢言安看着那张和江允一模一样的侧脸,看着那单薄倔强的脊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钝痛。

他心里其实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侥幸。

哪怕全城笃定江允已死,哪怕官方通告铁证如山,哪怕画面身形分毫不差,可他心底深处,还在疯狂地、偏执地自我拉扯。

他告诉自己,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只是上层的骗局,万一这只是用来安抚民心的替身,万一江允还活着,只是被囚禁、被折磨、被困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等着他去救呢?

可这微弱的侥幸,在漫天的唾骂与欢呼里,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苍白。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江允从不联系他?为什么所有信号彻底消失?为什么上层不惜大费周章,用一场盛大的公开处刑,定死他的死罪?

无尽的矛盾与绝望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浑身僵硬,几乎无法站立。

雨势越来越汹涌,瓢泼大雨砸落下来,打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彻底浸透了他的发丝与衣衫。他口袋里两张薄薄的出境船票,被雨水打湿,边角微微发皱,上面璀璨的星海图案被雨水晕开,模糊不清。

就像他们曾经触手可及的未来,如今彻底破碎,面目全非。

那是他们熬了无数个黑夜、拼了无数次性命换来的救赎,是支撑他们走过所有苦难的唯一念想。如今船票还在,约定还在,誓言还在,唯独那个要和他奔赴星海的人,不在了。

人群渐渐散去,喧嚣慢慢落幕。

热闹是整座城市的,唯独痛苦是属于谢言安一个人的。

空荡荡的街道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光屏依旧循环播放的冰冷画面。霓虹光影依旧流转,车流依旧穿梭不息,这座冷漠的都市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去停留一秒,哪怕死去的是一个赤诚善良的灵魂,哪怕破碎的是两个人倾尽所有的余生。

谢言安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

下一秒,掌心的通讯器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清脆的巨响,直直坠落进脚下积满油污的浑浊水洼里。

浑浊的雨水瞬间吞没机身,屏幕剧烈闪烁两下,亮起零碎的光斑,随即彻底暗沉、碎裂。

最后的、唯一可以联系江允的途径,彻底断裂。

谢言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水洼里破碎的通讯器屏幕,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风穿过空旷的街巷,带着雨夜的寒凉,轻轻拂过他凌乱的发丝。

他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失态嘶吼。

只是整个人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浑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死寂与悲凉。

所有人都在庆祝大仇得报,庆祝恶人陨落。

只有谢言安知道。

从这场虚假的处决落幕、全城欢呼响起的这一刻开始,他的星辰,彻底坠落了。

他的余生,再也没有天光,没有星海,没有救赎,没有奔赴。

只剩下永夜无垠,余生皆苦,孤身一人,万劫不复。

而此刻的上层堡垒深处,隔绝了所有雨声与喧嚣的密闭实验囚笼里。

真正的江允被固定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浑身布满细密的神经接驳管线,皮肉之下,无数机械探针正在无声改造着他的骨骼与神经。

他双目紧闭,意识模糊,浑身剧痛难忍,早已听不到外界的欢呼与唾骂。

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还有上层研究员冰冷淡漠的对话声。

“替身处决效果完美,全城民众彻底信服,舆论彻底稳定。”

“抹除他所有公开身份信息,继续深度神经改造,彻底磨掉他的反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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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了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