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罗牌摊前那短暂的对视，像一道电流击穿了连日来的冰层。两人都迅速别开眼，心跳却失了序。
陆骁被队友拉着走了，背影有些仓促。苏宴也被室友簇拥着离开，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还残留着触摸塔罗牌时的微妙触感，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星星”和“希望”。
晚上，苏宴躺在床上，正盯着天花板出神，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陆骁。
消息很简单，甚至有些生硬：「听说后半夜有狮子座流星雨，后山观测点最好。去不去？」
没有道歉，没有寒暄，直接得如同下达训练指令。但这却是冷战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发来的、与争吵无关的消息。
苏宴的心跳猛地加快。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或者至少矜持一下。但情感上，他却想起了那张星星牌，和下午陆骁在人群中寻找他的眼神。
他最终回复了一个字：「嗯。」
凌晨的后山有些冷，但视野极佳，远离城市光害，墨蓝色的天幕上星辰格外清晰。两人一前一后到达，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
陆骁递给他一罐热咖啡，嘟囔了一句：“顺手买的。”苏宴接过，温暖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谢谢。”
他们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只是沉默地喝着咖啡，仰头看着星空，听着秋虫最后的鸣叫。
直到第一颗流星拖着璀璨的尾焰划过天际。
“哇！”苏宴下意识地轻声惊叹，一直有些紧绷的神情瞬间被点亮，眼睛里映满了星光。
陆骁侧头看着他罕见的、毫不设防的惊叹模样，心跳漏了一拍，几天来的郁闷和烦躁似乎也被这流星和他的眼神一同带走了。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又几颗流星划过。在短暂的寂静间隙，陆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困惑：
“苏宴，你有时候……为什么那么冷淡？”
苏宴微微一怔，看向他。
陆骁继续说着，像是憋了很久：“对我，好像总是我说十句你回一句。约你十次你能出来三次就不错了。上次吵架也是，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就不生气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所以懒得生气？”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酸意和不解：“但我看你对别人不是这样的。就那个……老去你们植物系温室找你的那个大一小学弟，叫熠奈颜是吧？我看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明明……明明就会笑，还挺活泼的。”
这话里的醋味几乎要弥漫开来。原来他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苏宴和那个阳光开朗、总是“学长学长”叫个不停的学弟熠奈颜相处时的样子。那个学弟和苏宴讨论植物时，苏宴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偶尔会因为学弟的活泼莽撞而露出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对比让陆骁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又闷又涩。
苏宴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陆骁会注意到熠奈颜，更没想到他会因此产生这样的误解和……嫉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几乎要被失落淹没时，苏宴才轻轻开口，声音融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不是冷淡。”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熠奈颜是学弟，他来找我讨论课题，问题都很具体，我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宴慢慢说道，像在剖析自己，“但你不一样。”
陆骁屏住呼吸。
“你跑来，好像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说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做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比如突然出现，比如塞给他一瓶水，比如在大庭广众下喊他的名字，比如现在拉他来看流星雨。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种……热烈。”苏宴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无措，“我怕回应错了，或者……让你觉得无聊。”
他不是冷淡，只是笨拙。在面对陆骁这种直接、热烈、像太阳一样不由分说要照亮他的感情时，他就像一株习惯了阴凉的植物，骤然被放到阳光下，有些无所适从，只会下意识地蜷缩起叶片，不知该如何舒展回应。
而对熠奈颜，那是正常的、有安全距离的学长学弟交流，他自然可以应对自如。
陆骁彻底怔住了。他预想了苏宴的各种反应，或许是否认，或许是辩解，却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坦诚内心脆弱的话。
原来他的靠近，对苏宴而言是一种需要小心应对的“热烈”？原来苏宴的“冷淡”，是因为害怕回应不好而选择的谨慎？原来……他不是不在乎？
巨大的心疼和懊悔瞬间涌了上来，淹没了之前所有的委屈和醋意。
就在这时，又一颗极其明亮的流星划过天际，照亮了苏宴微微低垂的侧脸和轻颤的睫毛。
陆骁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对不起！上次……我不该那么说你和你喜欢的东西！我混蛋！”
苏宴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陆骁眼神灼灼，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你不用知道怎么回应！就像现在这样就行！你听着，笑着，或者骂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
“还有，”他凑近了一点，语气霸道又带着点恳求，“那个小学弟……以后他问问题可以，但不准对他笑那么多！”
这蛮不讲理的要求让苏宴一时无语，但看着陆骁那双在星空下格外明亮的、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的真诚和急切如此清晰。
一股暖流悄然冲破了心底最后的冰封防线。苏宴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松开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侧过脸，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虽然微小，却足以让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陆骁捕捉到。
这一刻，陆骁觉得，比看到一万颗流星还要璀璨。
冷战正式宣告结束。而某种更加明确而滚烫的情感，在流星划过的夜空下，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