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作业这么多,是人布置的?”
舟灺淮把请假一周没动的卷子摞在怀里,课本顶在上面,差点滑下来。走廊里刷刷的写字声和翻书声立刻盖过来,把他这点动静吞掉。
铁栅栏外面的蝉叫得没完,风裹着那股子闷热往领口里钻。他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还是松,锁骨那儿露着一截。裤子是开学前买的,这几个月窜个子,裤腿短了一截,脚踝骨凸出来。
脚步停下,他站定在挂着“高一(6)班”牌子的门前。
手里的书有点沉,右手换了个姿势,指节压在书包带上,又松开。他站了两秒,才伸手握住门把,往下按。
门推开,带起一阵风。讲台边上的粉笔灰被吹起来,在光里翻了几下,落了。
舟灺淮站在门口,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酸。
六班细碎的低语声骤然散去,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目光一齐投向门口刚回来的新同学。
舟灺淮没有停留,视线快速扫过班里座位,目光最后锁定在右边靠窗最后一个座位上。
他大步径直走向最后一排倒一个位置,这时他才发现座位旁已经有人了,正在睡觉。他皱起眉,拉开位置坐下。
书包挂桌钩上,书本分类挑出,声音窸窣。他眼角瞥了一眼同桌,指尖顿了下,心里暗自别扭:就算吵到对方,那也不关自己的事。嘴上没说,手里的动作不自觉放轻,纸张翻动、塞东西都慢了下来,压小了动静。
摆好后,舟灺淮转着笔,视线从黑板上挪开,落到了窗外。
楼下香樟树叶上有教室灯光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叶尖轻轻晃。
他盯着那片暖白光团看了几秒,他来三中的第一个晚上,窗外也是这种树。
他继续转笔看向更远处路灯,橘色的,照着一条空路,偶尔会有自行车碾过落叶,声音很轻,它顺着风飘上来,轻轻落在舟灺淮思绪里,那种“沙沙”的响动是在他小时候住的老巷子,下雨之后,石板缝里也会钻出这种声音。
余光中他被前面两个同学时不时地转头骚扰到了。
舟灺淮不满地收回神转头“啧”了一下,皱着眉,一脸不爽地看着两个人。
两人被这气势吓到了,埋头奋笔疾书。
“……” 舟灺淮忍不住朝他俩背影翻白眼。
什么人啊!一副有事的样子让他说话又不说了。
距离快下课,后排男生黑笔在指间转得飞快,眼神瞟着墙上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声响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靠窗女生悄悄把桌肚里保温杯往外挪了挪,手指在冰凉杯盖上敲出细碎节奏。
熬到铃响,教室炸开,老师最后一句还没说完,已经有人冲出去了,书包拉链“刺啦”声此起彼伏。
后一排男生接连弹起,课本被胡乱塞进桌肚,“走啊打球去!”喊声混着桌椅碰撞“哐当”声,涌满整个教室。走廊里更快地热闹起来,隔壁班门“砰”地被推开,几个身影蹿出来,往楼梯口涌去。
老师无奈地合上书时,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剩下人就在教室里聊八卦了,就比如前面两人,上课都按耐不住,更何况下课。
“呃…那个,新同学你…好?”,前桌转过头,表情热情又紧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庄逸尘,我同桌叫言致远,很高兴认识你。”
“哦,我不高兴。”舟灺淮在桌肚里玩着手机说道。
“……”
庄逸尘被噎了一下,他转回去跟同桌嘀咕了两句,又转回来,表情庄重得像要结拜:“那什么……新同学,留个名?以后有事报我庄逸尘的名号!”
手机上滑动的手停下,眼睛从手机屏幕里抬起,似笑非笑看着他:“哦,你初中哪的?”
“四中!”庄逸尘坚定地回答道。
舟灺淮笑了一声,转着手中的笔。
四中最混的那位,见了我都得喊声哥。
“那你觉得四中最混的那位和舟灺淮谁更厉害?”他问。
“那肯定是舟灺淮!这俩都不在一个层次的,他可是三中传奇!”庄逸尘眼里放光,“你有所不知啊,这个舟灺淮在三中读初中,三年里都是在打架,听说他一学期可以领二十份处分!!”
舟灺淮噎了一下。
他自己最高纪录是十份还是八份,记不太清了,但绝对没到过二十。这数字谁给他加的?传成这样也没人替他辟谣?
他正想开口骂两句,斜前方言致远接上了话。
他指尖深有意味地摩挲着下巴,“遥想当年,那个男人叱咤风云,四中校长儿子就是被他送进医院。不过校长那个儿子经常欺负女生,他被舟灺淮打也是活该!出了院后再也没打女生了。”
“这小子,也算得上是英雄救美。许多女孩都想找到那个帅炸地球的男人!”
“唉……可惜了”,言致远怜惜地摇摇头,话锋一转,“据说传闻长得惨不忍睹,姑娘一见都吓跑了。”
舟灺淮嘴角抽搐,一旁言致远又补一刀:“兄弟,我看你气得不轻,莫非是粉丝?破防了?”
“你大爷的粉丝!”舟灺淮后槽牙磨得咯吱响,“给老子听好了,老子叫舟、灺、淮!”
周围动作瞬间停下。
所有人瞪着他,表情像见了鬼。舟灺淮,传说中打架高手,三中校霸!现在真校霸就在自己眼前!
两个踩雷的手一抖,瞪大双眼,双手指节爬上凉意,内心已经准备赴死了。
好巧不巧,舟灺淮身旁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沉睡的同桌醒了。
他这一觉等了很久,连周围的噪音都顺眼了不少。
他下意识悠悠地向旁边的座位看了一眼,睡眼惺忪,睫羽上还挂着一点眼泪,视线便先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不容拒绝扣住舟灺淮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是活的,热的。程弈泫呼吸慢了半拍。
舟灺淮惯常会甩开的动作,这次竟没反应过来。
他脸又黑了几个度,将手抽出来。
程弈泫似乎觉得有趣,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嗓音低哑:“……新来的?”
仅仅三个字,却让刚自报家门的舟灺淮又噎住,半天蹦出一句:“……你他妈谁啊。”
对方站起身往前跨了半步,校服领口被睡得松垮,露出半截锁骨。
“年轻人要和睦相处,不要动手嘛。”少年声音不高。
舟灺淮鞋底蹭过地面,拳头硬了。
周围人自觉往后退了半圈,让出中间空地,没人敢出声。风从走廊穿过,那股子火药味越来越浓。
突然上课铃炸响,打断了一触即发的对峙。
两个踩雷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在下面两节晚自修里脊背绷紧,坐姿端正跟个新兵蛋子。
舟灺淮食指蜷了蜷。
真烦。
他抽出一张暗紫罗兰色带点灰调的便签,笔尖停了一下,随即写下:
实验楼后墙,今晚九点。
你我之间的事,一次了断。
——舟灺淮
纸条边缘被攥得发皱,字体横画拉得极长。竖画直挺挺戳下,力透纸背。
舟灺淮冷哼一声,“啪”地拍在桌角。
程弈泫停下演算的笔,视线斜睨过去。他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按在纸面上。
指腹压过那些张扬的笔画,带动桌面都轻震了震。墨迹被按得更沉,纸角服服帖帖。
他看着指尖下那片发皱的区域,睫毛垂下,投出浅淡的影。
良久,他松开手。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指印,和那些霸道的字迹叠在一起,盖了个无声印戳。
他将纸条方方正正叠好,收入桌肚。
窗外,风卷着蝉鸣涌进来。舟灺淮翻开落了一周知识的数学,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似有若无的低笑。
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聒噪的夏天,废弃工地楼梯口。
那只怕生的蝴蝶,停在墙角,翅膀被水湿透了,贴在瘦小的身躯上。他打退了那群砸石子的熊孩子。
蝴蝶没飞,程弈泫靠近一点一点擦干翅膀,蝴蝶爬上他的手,停在干净的指节。
后来……
它飞走了。
程弈泫走神了一会,不知觉中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没关系,你忘了,我记得就行。
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肚里那张纸的边缘。
他垂眸,唇形微动。如果舟灺淮此刻转头,会看见他无声的口型里,是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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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约战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