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像沉在深海之底。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感。只有自己的身体——或者说,某种知觉告诉我,我还有身体。
我试图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费了全身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光刺进来,不是阳光,是那种惨白的、均匀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光。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干涸的河床。
我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
滴答。滴答。
仪器发出的声音,规律而冷漠。远处有脚步声,匆忙的、凌乱的、属于很多人的脚步声。还有心跳声——咚、咚、咚——是我的心跳,但它听起来陌生。节奏不对。记忆中我的心跳要慢一些,沉稳一些。现在这个心跳,快了一点,轻了一点。
像另一个人的心脏。
我想动。手指先动,指尖摩擦床单,传来粗糙的触感。然后是手臂,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胸口。
不是重物。不是被子。是……我低下头。
我看到两团柔软的隆起,撑起病号服的前襟。它们在呼吸的节奏下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贴着我的皮肤,传来陌生的触感。
我的手悬在半空。我看着那两团隆起,脑子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但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听不清它在叫什么。我只知道我的手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我让手慢慢落下去。
指尖触到那隆起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的触感,柔软的,温热的,按下去有一点点疼。
我按着那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感受着心跳从那下面传来——咚、咚、咚。
这是我的心跳。从这具身体里传来的心跳。
那我是谁?
这个问题出现在脑海里的瞬间,那个隔着玻璃的尖叫突然变得清晰。不是尖叫,是一个问题,反反复复地问: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门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她抬头,看到我睁着眼睛,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笑容:“醒了?你醒了!”
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医生!顾教授!三号床醒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住她。但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等——”
那不是我的声音。
音调比记忆中高,音色更柔软,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的,陌生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那是我熟悉的手。但现在它看起来更细腻了,皮肤更白,手指更纤。
我盯着那只手,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几个人。门被推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涌进来,为首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顾城,蝶变计划的首席科学家。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林深。”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你醒了。”
林深。这个名字是我的。我记得这个名字。林深,二十四岁,生物工程硕士,蝶变计划的志愿者。我是林深。
“你活下来了。”顾城说,嘴角带着微笑,“17%的幸运儿。”
17%。什么17%?
我想问,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声。护士递过来一杯水,我接过来——那只手接过杯子时,我看到自己的手腕,细了,骨骼的轮廓柔和了。
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你昏迷了三个月。”顾城说,“纳米机器人成功重构了你的DNA,你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我的声音。那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问出这个问题。
顾城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他说:“只是性染色体被重置了。你现在……是女性。”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没有看我的眼睛,而是落在我的肩膀或者病号服的领口上。
女性。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落点。女性。我是女性?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病号服宽大,但依然能看出轮廓——肩膀窄了,腰身收了,胸前……胸前有东西。
我的手放在胸前,隔着病号服按着那两团隆起。这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你现在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顾城说,“接下来需要一些康复训练,适应新的身体结构。护士会帮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那个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东西。
“好好休息。”
他走了。其他人也走了。只剩下那个护士,站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林小姐,你昏迷这么久,可能有点不适应。慢慢来,不着急。”她说,“要不要先去洗漱一下?卫生间在那边。”
她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扇门。
我看着她,问:“我这样多久了?”
“三个月。”
“这三个月……我都是这样?”
护士点点头:“对。从手术完成之后,你就是这个样子了。”
我沉默。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扶你过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可以。我需要自己可以。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双脚落地的那一刻,我差点摔倒——重心的位置变了。我本能地用手撑住床沿,稳住身体。
“小心。”护士伸手要扶。
“不用。”我重复。
我站起来。身体的感觉是陌生的。髋部的位置变了,走路时摆动的角度不同。我迈出第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每一步我都自己走。
走到卫生间门口,护士还想跟进来,我挡住她:“我自己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我关上门。
卫生间不大,白色瓷砖,洗手台,马桶,淋浴间。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动。镜子的方向在我左侧,余光能瞥见一片反光。
我没有看它。
我先走到马桶前。站着,低头看。然后我想起来——需要坐下。这个认知比任何事都更残忍地提醒我:一切都变了。
我坐下。坐着的姿势也是陌生的,需要调整角度,需要适应。我不敢低头看,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瓷砖。瓷砖是白色的,有一块缺了一角。
结束后,我站起来,冲水。然后走向洗手台。
洗手台上有镜子。我必须经过它。
我停住了。我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看着白色的陶瓷,看着水龙头,看着洗手液瓶子。我就是不抬头。
我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那只手还是我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但皮肤细腻了,指甲的形状变了,指关节的轮廓柔和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
镜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和我长得像。五官的布局、眉眼之间的距离、嘴唇的形状,都像。但线条是柔和的——下颌的棱角变成了柔和的曲线,眉骨的突起平缓了,颧骨的轮廓变浅了。头发长到肩膀,黑而直,衬得脸更小。
她穿着病号服,宽大的衣服遮不住身体的曲线。肩膀窄了,腰身细了,胸前的隆起把衣服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她也在看我。她的眼睛和我一样——那双眼睛是我的,眼型一样,眼神一样,连眼角那颗小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我抬起手,摸自己的脸。她也抬起手,摸她的脸。我张嘴,她张嘴。我眨眼,她眨眼。
同步的。
所以,这是我。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小时。她的眼睛里开始有东西在闪烁,但那不是我的——我不允许自己哭。
“你是谁?”我轻声问。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是谁?”我又问,声音大了一点。
她还是不说话。
我抬起手,按住镜子里她的脸。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镜面,不是温热的皮肤。她是平面的,是虚幻的,是光的反射。
但她是我。
我放下手。镜子里的人也放下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双眼睛——我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困惑,恐惧,还有一点点……好奇?
我不允许自己好奇。
我转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冰凉,刺激着皮肤,让我清醒一点。我洗完脸,关上水龙头,拿起旁边的毛巾擦干。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镜子。她还在那里,脸上挂着水珠,头发湿了几缕。
我转身,走向门口。我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对着镜子说:“我叫林深。”
我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门开了。护士在外面等着,看到我出来,松了一口气:“林小姐,你还好吗?”
林小姐。
这个称呼刺了我一下。我看着她,说:“叫我林深。”
“好的,林……林深。”她有点尴尬,“要不要回床上休息?”
“不用。”我说。我走回床边,但没有躺下。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
护士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问:“有什么需要吗?”
我想了想,问:“有镜子吗?小一点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圆镜,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镜子里是那张脸。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谢谢。”
护士点点头,退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答声。我看着那个扣着的小圆镜,它背面是粉红色的,印着一朵花。
三个月。
三个月前,我还是林深。二十四岁,男,硕士在读,蝶变计划的志愿者。我签了知情同意书,躺上手术台,以为最多就是失败、死亡。
我没想过会成功。更没想过成功的代价是变成另一个人。
我伸手,拿起那个小圆镜。翻开。
她还在那里。那个陌生的女人,用我的眼睛看着我。
“你赢了。”我对她说,“你把我变成了你。”
她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把镜子扣回去,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躺下来,蜷缩成一团,像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那是人类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姿态——无论身体变成什么样,灵魂记得如何躲藏。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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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45年9月3日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头。
他们说我是17%的幸运儿。17%的纳米机器人接受者活了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他们说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各项指标正常。他们说我现在是女性,永久性的。
我还是我吗?如果是,为什么镜子里的不是我?如果不是,为什么我记得自己是谁?
我把护士的小镜子藏起来了。不是为了照,是为了提醒自己——看到镜子的时候,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
如果写一百遍,会不会就信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叫林深的人,二十四岁,男,还在某个地方。我得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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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