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卯时。
秋梧带着宫女们进了寝屋,在外间等了片刻后,未听见有动静,秋梧便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只见屋内红烛燃尽,床帷低垂。平时早该起身的李愿,此时仍躺在榻上,青丝披散于枕间,身上盖着被衾与太女妃的胳膊,睡意沉沉。
再仔细一看,不只是胳膊,太女妃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李愿身上,床榻内侧却是空着大半。
秋梧不敢再多看,只轻声将李愿唤醒,“殿下,该起身了,今早还要去凤仪宫请安的。”
李愿听见声音,眉间皱了皱,几息后,她睁开了眼,问道:“什么时辰了?”说着正要起身,又发现了身上横着的胳膊,眼神这才清醒了几分。
“快卯时一刻了。”秋梧在一边答道。今日李愿无需上朝,但照例还是要与太女妃同往凤仪宫请安的。
“嗯。”李愿坐起身,伸手将顾妙冉脸侧凌乱的发丝挽到耳后,低声唤道:“妙冉,醒醒,再晚些,要误了给母后请安的时辰了。”
顾妙冉其实在秋梧出声时就醒了,只是酸涩的眼皮实在撑不开。她与李愿几乎闹了一夜,听见系统提示任务完成后才罢休。如今刚合眼睡着没多久,怎么能接受这就要起床的噩耗。何况才卯时,天都还没亮呢。
她将脸往枕间埋得更深,圈在李愿身上的胳膊也紧了紧,嘟囔道:“再睡会儿吧……皇后娘娘会不会也还没起啊。”
声音还带着浓浓睡意,且半点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李愿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贪睡不起,虽知道是昨夜睡得迟的缘故,却还是想笑,“可要我让人到凤仪宫问问?”
“……”顾妙冉蒙头不答,抓紧时间继续补觉。
李愿笑出了声,想了想后,她对秋梧道:“过一刻钟再进来吧。”吩咐完,她也跟着躺了回去,似闭目欲眠。
而不肯起的顾妙冉,这下抬起了脑袋,睁着朦胧的双眼疑惑地看向李愿,微翘的眼尾还沾着未褪的绯红,“诶?不会迟到吗?”
“那便迟了吧。”李愿忍着笑意,“母后宽和,想必不会怪罪我们的。”
顾妙冉眯了眯眼眸,被困意笼罩的大脑,终于找回了一丝清醒,“……不行,进宫第一天请安怎么能迟到呢,万一因为迟到产生婆媳矛盾了怎么办。”
她念念有词,而后反倒催促着李愿起身,“殿下,快起来了,我们要早点去请安。”
李愿笑着坐起,才退出去的秋梧立刻又带着丫鬟们进来了。
顾妙冉本以为服侍她的会是她带入宫的绣月等丫鬟,没想到却是一道高挑的身影带着几个陌生的面孔立在她跟前。
“夏槿?”顾妙冉问道:“怎么是你?”
佟槿看似五大三粗,其实粗中有细,动作格外利落地帮她换下了寝衣,一边回答道:“是太女殿下的吩咐,让奴婢往后跟在娘娘身边。”
顾妙冉瞄了眼李愿,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只好先由佟槿服侍着梳洗。
等用了些早膳后,她们才往后宫去,到凤仪宫时时辰刚好,殿内除了佟皇后外,只一位欣贵人早早到了。
请安敬茶之后,顾妙冉还特意送上了自己亲手绣的牡丹长图。佟皇后接过一看,满脸笑容地赞叹,“好灵巧的绣工,打眼一瞧,竟以为是将真花镶入绣图中了。”
欣贵人也跟着捧场,“太女妃心灵手巧,嫔妾自认为女红也算拿得出手,今日看了这绣图,反倒是自愧不如了。”
顾妙冉忙称不敢,对皇后欠了欠身,“能让母后能看顺眼,儿臣已然欣喜万分了。”而后又对欣贵人道:“贵人谬赞,儿臣针法粗浅,往后还要向贵人请教呢。”
佟皇后见她如此谦逊得体,眼里笑意更浓,特意吩咐宫女将绣图挂到内殿里。
此时其他来请安的嫔妃也逐一到了,候在殿外等待通传。佟皇后牵起顾妙冉的手,将众嫔妃宣入殿。
今日除了告病的贤妃,阖宫上下有位分的宫嫔都来齐了。佟皇后在此时如此亲近顾妙冉,自然也是为彰显她对顾妙冉这位太女妃的满意。
待众嫔妃免礼落座,话递了几个来回后,顾妙冉温声开口,“儿臣初入宫闱,还未来得及拜访各位娘娘,只好挑了些游记与诗集,送到各位娘娘宫中解闷,还望娘娘们莫要嫌弃。”
送金银首饰怕显招摇,食物香囊之类,又怕万一吃出好歹或香料过敏,反而麻烦。送书,可是顾妙冉再三考虑后的决定。反正她们家书坊的已经开始试用活字印刷了,印几批书是再简单不过了。
嫔妃们纷纷笑着称谢,“太女妃费心了。”
淑妃更是道,她们是顾妙冉的长辈,哪有先收小辈礼物的道理,但教她推却又不舍,便当场回了厚礼,还道:“听闻太女妃著有启蒙之书,很是特别。本宫素来喜书,已心痒多时了,不知可否借来一看?”
顾妙冉当即答应,立马就派了宫人送去淑妃宫里。
佟皇后看着这一幕,转头对着一言未发的李愿道,“太女妃刚入宫就这般周全,倒是难得。”
李愿端着茶盏,轻抿了一口后才道,“她年纪还小,若何处做得不足,还望母后多加包涵。”
还没做错事,就已经先护着了。佟皇后暗叹了一口气,面上倒是仍挂着笑。
请安之后,便是回东宫召见春坊属官。
李愿看着顾妙冉手持录簿,与十多位司丞一一交谈,言行间张弛有度,便放下心来,转身去了宗庙。
孰不知顾妙冉在刚拿到录薄的瞬间,脑海里就响起了让她心头一紧的系统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祸国妖妃成长记”主线任务进度达成50%,获得积分奖励50000,计入20000。」
「叮,恭喜宿主完成“**一刻值千金”支线任务,计入积分2000。」
叮,恭喜宿主触发并完成“君王不早朝”——使帝王(待更正)缺席早朝一次……」
「叮,触发新支线任务“任人唯亲”!任务要求:将心腹安插进两个及以上司府中任职,任务限时:三天。」
……
宗庙内,小太监熟练地摆好蒲团与案几,腰深深地弯着,“殿下已抄足了九十八卷,今日便能完成百卷之数了。”
李愿点了点头,用拂尘扫过香案,开口却是问道:“荆元快回京了吧?”
小太监答道:“禀殿下,依荆统领等人的脚程计算,明日就该到京城了。”
李愿点了点头,正打算再吩咐什么,庙堂外忽然传来了通报声,“太女殿下,宁亲王求见。”
宁亲王?
李愿的动作顿了顿,神情颇有些意外。她与这位皇叔一向少有交集,这倒是对方头一回主动要见她。
“请皇叔进来。”她道。
宁亲王身着朝服,显然是才下朝不久。看见站在案前的李愿后,先拱手行了礼,“太女殿下。”
“皇叔多礼了。”李愿侧身避过,又抬手虚扶了一下,问道:“不知皇叔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宁亲王与弘德帝虽为兄弟,却并非同母所生,相貌仅有四五分相似,加之不如帝王眉眼锐利,气势威严,平日总是一副老好人的和善模样,端看外表,说他是一位显贵王爷,倒更像个富家翁。
听见李愿的问话,宁亲王收了面上的笑,长长地叹道:“臣知殿下此时忙碌,本不该打扰,只是……”他看向李愿身后的太监,话音刻意停了停。
李愿便抬手让小太监先退下。
宁亲王这才继续说道:“殿下可知,乌朔特意派遣了使团前来祝贺殿下大喜,使团正是由臣接待。那些乌朔使者运送厚礼而来,言行客气有礼,臣还以为他们是友善之辈。哪想今日早朝,他们居然当着皇上与文武百官的面,为乌朔王子求娶我朝公主,言辞还暗藏威胁……”
“明为贺殿下之喜,实则是趁着我朝与羌人开战,趁火打劫。”宁亲王忿忿不平,“我朝公主金尊玉贵,岂是他们能妄想的。可因与羌人的战事未休,朝中竟有不少大臣起了联姻之意。臣担心,若是皇上也有如此打算,岂不是要委屈了哪位公主?”
他边说边打量李愿的表情,原以为后者多少也会有些不平,没想到李愿一席话听下来,始终面不改色。到最后,她甚至还抬了抬嘴角,赞同道:“凉州战事要紧,若是联姻能拉拢乌朔,不使大梁两面受敌,也未尝不可。”
宁亲王诧异道:“可是殿下,乌朔部族粗蛮,所居更是苦寒之地,我朝贵女怎能下嫁?再说,乌朔人向来狡诈,焉知他们此举不是在试探大梁国力?”
“还是皇叔考虑周全。”李愿并不随着宁亲王提出的假设深想,随口敷衍后,又拿起拂尘掸了掸香案,“皇叔不如写入奏折,奏请父皇考量。毕竟是家国大事,由我们在先祖面前私议,到底不妥。”
宁亲王听她这么说,脸上的忧色缓了缓,“殿下说的是,是臣失态了。”
“皇叔也是为大梁忧心。”不过为了这事特地来一遭,想必同意联姻的朝臣不在少数。
李愿送走宁亲王后,转身回到案后抄写训文,神色平静,落笔从容,倒像没经历过方才的插曲。
她刚成亲,新婚燕尔,按例给假五日。这五日里,她不用上朝议政,连平日批不完的折子也能停一停。这种时候,她正该躲懒才是,怎会轻易出头。
何况……
李愿抬头看向一列列的先祖牌位,眼底浮起一层阴翳。
她上一世稀里糊涂地陷入死局,背后未必没有她这群兄弟姐妹推波助澜。如今还要她毫无怨言地为保全他们而周旋,实在是把她当成真菩萨了。
李愿将最后两卷抄完,便去了崇政殿复命。得知弘德帝正与几位重臣在殿内议事后,也不久留,在殿外请了安后就回了东宫。
刚踏进长信殿,顾妙冉就抱着录簿迎了上来。桃花似得眼眸,圆溜溜地望着她,里面藏着的小心思几乎一览无余。
李愿不动声色地坐下,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檀香味。她在等着顾妙冉先开口。
“殿下……”顾妙冉果然凑了上来,温软地笑着,声音轻甜,“我今日翻这录薄,发现春坊好些司署还缺人,万一耽误了正事可怎么好。我想,是不是该早点把人手补上呀?”
李愿闻言,反而问道,“两坊先前的空缺,已在两月前补足了,哪处还缺人?”
顾妙冉忙将册子翻开,递到李愿眼前。翻开的那页赫然正是李愿之前刻意空出的掌管宫规与礼仪纠核等属官的位置。
李愿顿了顿,顺着她的话道:“确实要紧”。而后又问:“已有属意的人选了?”
顾妙冉显然也知道她初来乍到,张口就要调动东宫属官,实在有些过分。但这个任务,她今天不做,往后两日可不一定再有机会了。
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只是一个小建议……殿下让夏槿等人照顾我,而我带进宫的丫鬟们总不能白拿月银,我想,不如让她们去春坊试试?便是做个小吏,也是为东宫效力,不算浪费了人力。”
李愿沉默了一会儿,抬眸看见顾妙冉含着期许与不安的眼神,还是松了口:“也是我考虑不周,没过问你的意思,就将你的陪嫁丫鬟安置去了别处。”她的语气中带着坦然的歉意,“你是太女妃,左右春坊司丞以下的调动,你安排就好。”
顾妙冉听见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装乖的笑也真诚了几分,声音雀跃,“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乱来,也绝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李愿不置可否,转而提起明日的安排,“我明日陪你回门,稍后让秋梧备好礼单,你且看看有无遗漏。”
顾妙冉这才想起还有回门这回事,想起她匆匆出嫁入宫,往后要再见她爹一面都难,刚刚还高涨的情绪,此刻又低落了下去,“秋梧心细,想必礼单也会备得妥善。”
李愿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示意她在自己身侧坐下,然后问道:“怎么忽然不高兴了?”
顾妙冉闻着李愿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仿佛回到了她们两人在宗庙的昨夜,不由自主地往李愿身边靠近了些,“没有不高兴,只是想到我入宫后,怕是很难再与我爹见上一面了……”
“倒也不难。”李愿看了她一眼,“五日朝会,三日小朝,顾尚书都不会缺席。”
顾妙冉没听明白,朝会和她们父女见面有什么关系。
李愿提醒道:“你领了学士一职,自然也要点卯趋朝。”
“什么?”顾妙冉一脸错愕,她还得上班的?
迟到的祝福:祝大家双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燕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