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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下黄泉府,小油鼠

夜黑风高杀人夜。

京都摄政王府。

时闻竹从狗洞钻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觉得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王府里至少还有两班巡夜的家丁,暗处还藏着几个侍卫,偶有咳嗽声、脚步声、刀鞘碰到腰带的轻响。

可今夜,什么都没有。

整座摄政王府像是一座空宅。

时闻竹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却渐渐从小心翼翼变成了大步流星。

她原本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潜行、暗杀、得手后从狗洞撤走,一气呵成。

她还特意在脑子里演练了三遍,连软剑出鞘的角度都精确计算过。

结果没人?

她站在长廊中央,夜风从两侧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愣是没有一个侍卫跳出来拦她。

“……什么意思。”时闻竹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已经拔出一半的软剑又推了回去。

她本来还想大展身手的。

不过也罢,少了那些羁绊,倒也省事。时闻竹这样安慰自己,脚步愈发嚣张起来。

她这几日观察得很仔细。

摄政王林烨臣似乎不会武功,走路的步伐、端杯的姿态、呼吸的节奏,都不像练家子。

但他身边有一个人很厉害——徐妙年。那人沉默寡言,常年跟在林烨臣三步之内,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时闻竹只远远看了一眼,就本能地感到危险。

不过没关系。

今日徐妙年出城了,她亲眼看见的。

时闻竹躲在街角的茶摊上,目送那徐妙年消失在官道尽头,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折返,才起身离开。

所以今天是个好机会。

时闻竹走到林烨臣寝室门前,站定。

门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翻书页的细微声响都没有。

但她知道林烨臣在里面。

她这几日连他什么时候熄灯都摸透了。

时闻竹深吸一口气,然后——

“砰!”

她一脚踹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烛火剧烈地晃了晃,又稳住了。

寝室比她想象的要宽敞,陈设却意外地简单。

一张黄花梨的书案,一架填漆衣柜,几只青瓷花瓶,还有一把太师椅。

林烨臣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袍随意搭在一旁,像是正准备就寝,又像是特意坐在这里等什么人。

手里端着一盏茶,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茶汤清澈,热气袅袅。

整个人的姿态,气定神闲。

时闻竹一脚踏在门槛上,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和他四目相对。

烛火映着林烨臣的脸,那是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好看的脸。

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散的倦意,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时闻竹手里提着软剑,黑纱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正要开口说那句她排练了整整三天的台词——

“你是不是——”

“你知道这门有多贵吗?!”

林烨臣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是真的弹了起来。

方才那气定神闲端着茶杯的模样碎了个干净,他整张脸都裂了一瞬,盯着还在晃悠的门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月白色的中衣袖口沾了一点溅出来的茶渍,他都顾不上擦,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紫檀木的!整扇!你知道整个京城找这么大一块紫檀料子要多久吗?!”

时闻竹愣住了。

软剑举在半空中,剑尖指着他的方向,整个人僵成了一个不太专业的造型。

“……啊?”

“啊什么啊!”林烨臣痛心疾首地指着门,“你就不能推一下吗?我都给你们留门了!推一下会死吗?你们杀手现在都这么没素质吗?!”

黑纱斗笠后面,时闻竹的嘴角开始抽搐。

她忍了两秒。

没忍住。

“噗——”

笑声从黑纱后面泄出来,起初还是憋着的,肩膀一抖一抖,后来干脆不装了,笑得弯了腰,软剑都差点没拿稳:“大哥,你搞笑呢?”

她抬起剑尖,懒洋洋地指着林烨臣的鼻子,斗笠下的眼睛里全是笑意:“我要是有素质,我会当杀手吗?”

林烨臣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盏差点洒光的茶,灌了一口,像是靠这个平复心情。

然后他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眼时闻竹,目光在她的黑纱斗笠和手里那把还在晃悠的软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有点道理。”他说。

语气竟然认真了起来。

时闻竹又笑了。

这人是真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剑尖离林烨臣的喉咙又近了几寸。

烛火映着软剑的锋芒,也映着林烨臣的脸——他居然还有心思去看那扇歪了的门,眉心皱得能夹死蚊子。

“你那个很厉害的侍卫,”时闻竹收起笑意,声音冷下来,“今日出城了。”

“我知道。”

“他不在一时半刻回不来。”

“我也知道。”

“那你还有心思心疼一扇门?”

林烨臣终于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落在时闻竹脸上。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怜爱。

“小姑娘,”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整个人重新靠进太师椅里,“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他是出城了。”

“嗯。”

“但我还在。”

时闻竹眉头一皱。

林烨臣歪了歪头,语气温柔得不像一个被剑指着喉咙的人:“我看起来像不会武功,对吧?”

时闻竹没说话。

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林烨臣没躲。

他伸手,轻轻地、慢慢地,用两根指头捏住剑身,往旁边拨了拨。

“但我从来没说过,”他抬起眼,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映着晃动的烛火,“我真的不会啊。”

时闻竹的剑尖被那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纹丝不动。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盯着林烨臣的眼睛,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忽然又笑了,把手里的软剑往回收了半寸——不是怕,是想起来一件事。

“喂,”林烨臣松开剑身,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懒洋洋的,“你总要报上自己的名号吧?让我知道死于谁手,也好给阎王爷带个话。”

时闻竹一愣。

对哦。

她光顾着踹门和吵架了,竟然把最重要的一环给忘了。

府主平日里耳提面命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响了起来——“闻竹啊,咱们黄泉府虽然干的不是体面买卖,但做人要有底线。动手之前,名号要报清楚。死者为大,得让人家知道自己死在谁手上,这是规矩,也是尊重。”

时闻竹深以为然。

她一直觉得府主是个有格局的人。

想到这里,时闻竹把软剑一收,退后一步,稳稳当当地站定。

黑纱斗笠下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甚至连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

“在下——”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黄泉府,小油鼠!”

那个“鼠”字的尾音还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信和骄傲。

报完之后她还微微昂了昂下巴,斗笠边沿的黑色薄纱轻轻晃了晃。

空气安静了。

林烨臣看着她。

安静了一瞬。

两瞬。

三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地微笑,是实打实地笑出了声——“噗——”他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肩膀却剧烈地抖动起来,茶水在杯沿晃来晃去,差点洒了一身。

他拼命想忍住,但根本没有用,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小油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号,每念一个字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一分,“小油鼠?!”

“有什么好笑的!”时闻竹急了,手里的软剑又举起来了,“我们黄泉府的名号那都是有讲究的!”

“什么讲究?”林烨臣擦了擦眼角的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但嘴角还是疯狂上扬。

“我们府主说了,名号越不起眼,活得越久!叫得太响亮的容易被人惦记!”

时闻竹义正言辞地转述府主的教诲,语气里全是对师门理念的坚定拥护,“小油鼠怎么了?小油鼠也是鼠!老鼠偷油那是最难的!油坛子口那么小,一不小心就淹死在里面了,能偷到油的那都是有本事的鼠!”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自己都被感动了。

林烨臣听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说,沉默了片刻。

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他整个人都从太师椅上滑下去了一点,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耸动。

好半晌才勉强抬起头来,眼角红红的,说话都不太利索:“行……行行行,小油鼠,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是夸奖还是调侃的笑意:“是个好名字。真的。很……务实。”

时闻竹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太对味,但又说不上来。

“那你还笑?”

“我没笑。”林烨臣把嘴角强行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