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到4月的昆明,是被初开的蓝花楹一点点染成紫蓝色的。
教场中路的花树顺着春风次第绽放——先是枝梢冒出星星点点的紫蓝色花苞,再是一串串花穗沉甸甸地垂落。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簌簌落在刚被春雨洗过的柏油路上,像给整条街铺了一层温柔的绒毯。空气里始终飘着蓝花楹淡淡的甜香,混着篆新农贸市场里的酱菜咸香、新鲜菌子的清鲜,还有街边小店飘来的米凉虾甜香——是林晚荞在这座城市里,熟悉了三年的烟火气。
和阿凯体面分手后,林晚荞没有半分沉溺于失恋情绪的内耗。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到市场,把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备货、接待顾客、处理线上订单——日子过得有条不紊,一步都没有乱。
她心里太清楚了:感情只是人生里的锦上添花,握在自己手里的生意、手艺、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永远不会崩塌的根基。这三年在昆明,她从一无所有的乡下姑娘,走到今天拥有稳定的客源、成熟的渠道、拿得出手的手艺——靠的从来不是谁的庇护,而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路。
分手之后,她和阿凯始终保持着体面的朋友距离。没有拉黑,没有反目,没有老死不相往来。他依旧会在她遇到线上店铺运营、资质申报的问题时,毫无保留地给她解答——却再也没有越过朋友的边界,再也没有说过暧昧的话,没有提过复合的请求。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这段两年的感情,妥帖地收进了过往里,只留下了坦荡的、互相尊重的朋友情谊。
从2014年第一次审议开始,林晚荞就始终在关注《食品安全法》修订草案的进程。她知道,新规一旦正式落地,对食品生产经营的资质、规范、监管都会提出更高的要求——提前做好准备,才不会在新规施行后手忙脚乱。
2015年4月24日,新修订的《食品安全法》经全国□□会审议通过,正式颁布,定于同年10月1日正式施行。新规里明确,将食品流通许可证和餐饮服务许可证整合为食品经营许可证,对预包装食品、散装食品的经营规范,也做出了更细致、更严格的要求。
法令颁布的当天,林晚荞就打印了全文,一字一句地研读,对着新规一条条核对自己的经营资质、台账管理、产品检测报告。阿凯也在第一时间,把自己整理的新规重点解读、食品经营许可证申报材料清单,完整地发给了她——远程给她提供了无偿的专业指导,帮她梳理全套申报材料,核对每一项流程,确保新规施行后,她能第一时间完成合规变更与换证,不会出现任何经营上的风险。
哪怕要离开昆明,她也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留一丝纰漏。
其实早在和阿凯分手之前,她心里就已经有了去大理的念头。
在昆明待了三年,她从一个连电脑都不会用的小姑娘,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个体户——手艺练得炉火纯青,线上线下的渠道摸得门清,手里也攒下了足够的积蓄。她不想再困在篆新这两平米的摊位里,守着日复一日的重复日子。她想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也想找一找,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归宿。
大理的文旅产业正在飞速发展。全国各地的游客涌向苍山洱海,对云南本土的手作伴手礼、特色风物有着极大的需求——这正好契合她手里的产品优势,也给了她更大的发展空间。
决定做好了,她就开始一步步落地执行。
她把篆新农贸市场的摊位,连同稳定的客源、供货渠道、线上店铺的基础运营,一起交给了自己带出来的徒弟——一个跟她一样从滇南乡镇出来的小姑娘。跟着她学了两年手艺,踏实肯干,人品端正。林晚荞把自己所有的配方、手艺,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她,也把这个自己一点点做起来的摊位,托付给了她。
她按着市场管理处的规定,办好了摊位转租的全部手续,结清了所有的货款、租金、水电费用,和每一个供货商都打了招呼,做好了完整的交接——每一步都办得规规矩矩,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马虎。
所有事情都安顿妥当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李桂兰阿姨告别。
她给李阿姨准备了丰厚的谢礼——一对足金的手镯,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她攒下的、想用来报答师傅的心意。在李阿姨家的小院里,她对着这个改变了自己人生的阿姨,认认真真地跪了下去。
“李阿姨,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您教我的手艺,教我的做人道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您就是我的第二个妈妈。”她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红了,却没有掉眼泪,“谢谢您。这三年,您待我像亲女儿一样。”
李阿姨赶紧把她扶起来,红着眼眶拍着她的手。嘴里说着“傻孩子”,手里却紧紧攥着她的手,舍不得松开。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如今有了出息,要去更广阔的天地闯了——眼里满是骄傲,也满是不舍。
她把银行卡塞回了林晚荞手里,只留下了那对手镯,笑着说:“这镯子阿姨收下,留个念想。钱你拿回去,出门在外,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你记住,手艺在身,走到哪里都有饭吃。要是在外面待累了,想回来——篆新永远有你的位置,阿姨的摊位旁边,永远给你留着地方。”
师徒俩坐在小院里,聊了一下午。聊这三年的点点滴滴,聊酱菜的配方,聊做生意的门道,聊未来的规划。夕阳落下的时候,林晚荞抱着李阿姨,在心里跟这位人生里最重要的贵人,做了最郑重的告别。她们约定好,以后常联系,常寄新品——永远是师徒,永远是亲人。
苏晓知道她要去大理的决定时,正在准备毕业实习。她特意请了假,专程从呈贡的校区赶了过来。
两个人在昆明的街头走了很久——从翠湖到南屏街,从篆新农贸市场到教场中路的蓝花楹大道。聊起从高中到现在的这五年,聊她刚到昆明时,缩在北站城中村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连馒头都舍不得多买一个的日子,聊起两个人在米线店里,笑着笑着就哭了的夜晚。
“晚荞,我永远支持你做的所有决定。”苏晓抱着她,语气坚定,“不管你去大理,还是以后回罗平,不管你去哪里——我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需要我的时候,一个电话,我马上就到。”
林晚荞笑着回抱住她,心里暖烘烘的。从罗平到昆明,五年的时光,物是人非——可身边这个最好的朋友,永远都在。
交接完所有的事情,告别了所有该告别的人,林晚荞站在篆新农贸市场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奋斗了三年的地方。
她把摊位的钥匙,交到了徒弟手里。
转身离开的时候,风卷着蓝花楹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肩头。
三年前,她带着一身孤勇来到昆明,在这个市场里靠着一个酱菜摊,扎下了根,学会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完成了从打工妹到创业者的蜕变。
三年后,她带着一身本事、满心笃定离开,奔赴下一场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