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终于变得愉悦起来,小队每个人,为在被迷惑时所做出的过激行为和伤人言行真诚道歉,并真诚原谅彼此。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诡异的氛围和幽暗的气息会激发出每个人心底的恐惧和阴暗,每个人都必须直面自己的脆弱与恐慌。
在这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矛盾会被放大,为了求生,就会彼此背叛,甚至不需要恶魔出手。
大家一致认为,实在没有必要因此介怀。
杰克说:“人总不会是完美的。”
但他们不吝美词地赞扬了洛奇。
这个小家伙在迷惘中,以超乎寻常的勇气,和对大家的信任,战胜了自己的内心。
他们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洛奇的信念比任何人都要强大。
他在忙乱中,发现端倪,用一阵巨大的轰鸣唤醒了他的队友,使得自相残杀的悲剧没有在那处遗迹里重演。
洛奇非常难为情地聆听着大家的赞扬。他觉得自己能清醒一些,是因为达希一直在呼唤自己,那种信念,是达希给自己的,而不是自己本来就有。
他将眼神躲避到达希脸上,而对方同样欢欣鼓舞地看着他。
——
感慨结束,小队在山洞中摸索着前进,地下暗河演变成四向流经的小溪,洞顶的钟乳石随时滴滴答答,这是经由上方森林渗透的雨水。
山洞四通八达,如同迷宫。小队根据绝不走下坡的原则,在经过几个断头路后,成功来到洞穴的尽头。
一道耀眼的光芒出现在小队面前,它温暖、明媚,昭示着他们终于重见天日。
走到洞口,巍峨的麦亚山脉近在咫尺,在一片百花盛开的原野深处,出现一座座陡然耸起的深绿色小山,其后方屹立着深灰色的山峰,最后,四五座雪白如水晶的高峰直插云天。
洞口地处森林边缘,在一座高高隆起的丘陵的斜坡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袤的花海。
它处在周围地形的最低处。这里应该是一处盆地。
小队的三位女士表现得很兴奋。尤其是白桃,她不顾地上可能绊脚的树根,飞奔着投入了花儿的海洋。
这里生长的花仿佛集齐了世间所有明亮的颜色,种类多到使人目不暇接,虞美人、矢车菊、郁金香、矮丛玫瑰、向日葵、铃兰……
余下的人也分散地走进花海,漫步于阳光之下,徜徉在一浪接一浪的芬芳与清甜之中,捕捉着蝴蝶与蜜蜂的欢笑。
达希在洛奇的背上,摊开双手,唱起歌谣。
歌词似乎是在歌颂一段遥远的历史。
歌声落下,洛奇已经完全沉醉在她清脆而动听的歌喉。
他接过达希还给他的打火石,并将期间精心编织好的花环赠予达希。
达希将它戴在额间。她甜美的笑容似乎重新赋予了花朵更为鲜活的生命。
它们好似正朝着洛奇呐喊,让他奔跑,让风儿助力,让蝴蝶前来鼓舞。洛奇飞奔着,又旋转着,最后栽倒在一片铃兰当中,两个人相视一笑,再各自看向蓝天。
这时候,洛奇觉得脸开始发烫。
轻风吹过万千的思绪。
他轻轻起身,向达希的额间轻轻吻去。
达希愣了一下,显得有些难为情,把头偏向一旁的花丛。
洛奇以为达希不高兴了,有些担忧,但对方很快又转过来,嬉笑着,露出两排乳白的牙齿。
她有两颗虎牙,左侧虎牙旁边还缺了一个小缝,那是乳牙掉了还没长齐的新牙。
洛奇想,能不能就在这里,和达希变成生在一起的洁白铃兰。
——
中午时分,小队在花海中央聚拢。
洛奇从每个人的脸上,看到幸福而愉悦的笑容,他们似乎刚刚也彼此经历了交流。就连莱戈尔先生,也不总是在离队伍那么远了。
花海中央留有一处人生活过的痕迹。
那里被有意用石头搭建出一堵环形矮墙,在矮墙规划出来的圆形空间里,花朵有序地盛开着,应该被人精心栽种过,就像是一片花园。
花园的中间有一间木屋,屋子已经相当破败。
杰克从木屋的用材和形状,判断出这是临时搭建的,木材和石头都取自于附近森林。
小屋只有一张已经破损的小床,一个简易的壁炉,还有一张桌子。
床上有一具风干的骸骨,静静地躺着,双腿并拢,两手搭在腹部,似乎是在安详中死去。
木桌上有一盏油灯和一张无字的羊皮纸。
杰克发现纸上有一道淡淡的魔法印记,它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很淡了,也许再过几年,就要彻底消失。
在众人的注视下,杰克解开了那道魔法印记,里面的内容依稀呈现在人们眼前:
——
(我们终于逃离了那座可怕的古墓。
我的队友们,无论你们此生是否有过罪孽,或者行过什么善举,都已经不再重要。
我无意、更无法追究你们的背叛,因为最后关头,我也未能幸免,产生过动摇。
所以,我只是一个幸运的人,而非正直、无瑕的人。渴求力量的人终究会死在这种力量之下。请安息吧。)
——冯高王国纪 1245年夏
(露西米,你已经无可救药。
冰冷的池水灌进了你的肺里,在此之前,你又身受重伤。
我深深反省了我的罪孽,魔种之神,我不会再妄求宽恕,因为我自己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我悔恨、痛哭、呐喊,为何当初要带你一起出来冒险,你本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受人生。
卡洛西瓦.古尔科大人已经同意我们的婚事,等你成年,就可以在马什亚大教堂穿上圣洁的礼服,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不,遇到我是你一生的不幸,只要我还没有割舍掉那颗渴求力量的心,只要我还想着出人头地、万人敬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你是那样美好、纯洁、阳光,在危急时刻,你甚至选择保护我,哪怕牺牲自己!我在做什么,我应该把自己这颗丑陋的心挖出来弥补你,因为我不配苟活在这世界上,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露西米,你恨我吧。)
——冯高王国纪 1245年夏
(我已经下定决心,我必须这么做。
这颗枯萎的魔种,无论它的存在对你我来说是祝福还是诅咒,我都不管了,我已经临近崩溃。
我知道怎样激活它,那点微末的血脉,那点可笑的力量,我要改变这一切,然后安心地死去。
而你,露西米,你会如你一开始所期望的那样,获得精灵的力量,从而延长寿命,与我长相厮守……可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露西米,忘记我,然后坚强活下去吧。)
——冯高 王国纪 1245年秋
(今天的是遗言。
很矛盾,我不希望这些文字被人看到,尤其是露西米,可我还是想写下来……写下来,才证明发生过。
我感激我的父母,感激你们将无上的荣誉浪费在我这个无能之人身上。
我憎恨库罗拉,你是我一切不幸的开始。
我爱你,露西米。
这真是一处美丽的地方。
是我的坟墓,是你的新生。)
——冯高王国纪 1246年春
——
这就是这道魔法印记的全部内容。
所有人陷入长久缄默,尤其是洛奇,他看到露西米这个名字的时候,陷入深深的思绪之中。
她好像把自己当作写信的这位,叫冯高的人了。
和她相处的短暂时刻浮现在他脑海。他不知道现在该憎恨,还是怜悯她。
艾莉率先打破沉默。
“当时,最终从遗迹逃出来了的人,只有冯高,露西米身受重伤,即使被冯高带出遗迹,也不能活命。
冯高可能在遗迹里背叛过露西米,露西米深爱他,却为他挡下致命危险,并在背叛与绝望中死去。当冯高重归清醒,为时已晚。”
“所以,冯高说的‘改变这一切’,是利用遗迹里找到的枯萎魔种复活露西米吗?”
杰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达希。
“是有可能的……
也许在精灵发现这枚魔种时,它还尚存一丝魔力,在上古瓦片的禁制下,它的魔力停止消散,就像被永冻起来。
当冯高用他的精灵血脉日夜浇灌种子时,种子觉醒了部分力量,它被作用于露西米,使她重获新生。
露西米还能由此获得精灵血脉的力量,就像魔法师。”
洛奇低着头,说:
“露西米原来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魔法师……
但她并没有恢复正常,需要吸收她熬制的什么魔药才能活下去……她那样的身体,肯定活得很痛苦。”
“魔种所剩的力量极少,不足以支撑露西米完全复活。
精灵时代,有人这样做过。
因为不是完整的魔种,被复活的人,他的身体如同遭到诅咒,像漏斗一样,每日都在消散魔力,只有不断补充、汲取,才能维持生命。
这个过程每日都会使他剜心般疼痛。露西米是一个非常可怜的姑娘。”
“她可害死了不少人。”
莱戈尔冷冷地说。但他稍后补充道:
“……不过,我承认她非常可怜。”
“冯高将她带到外面的森林里掩埋,然后自己流失最后一点魔力,安静地死去,露西米则重新在泥土里获得新生。
她的记忆仅仅到她生前失去意识的部分,她记得所有来自朋友、恋人的背叛,所以因此发狂。
她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只是每天承受着魔种给她带来的痛苦。她对冯高的感情,也已经发生扭曲变形。”
杰克叹息道:
“所以,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这颗魔种。这是创世神所遗留的力量,注定引发凡人的悲剧。
如果我当时知道有这样神奇的东西,我想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寻找它。”
“能够让人重生,还能使人拥有魔法师的力量。这样的东西太神奇,也太可怕了。”
所有人再次陷入缄默。
洛奇从达希的眉间看到那股忧郁,他开始隐约地感觉到一些事情的发生,他道不明,也想不通,只能抓紧达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