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奇睡得很不舒服。
他在迷糊中感到自己完全颠倒过来,五脏六腑都压在喉咙口,脑子似乎也要被地心牵引进去。
睁眼,他发现自己被一根结实的麻绳倒着吊了起来,双手也被一根浸了不知道什么油的麻绳捆住,嘴还像被拉链封住一样,完全发不出声音。
达希不见了。队友们不知所踪。
洛奇惊恐许久。等他平静下来,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天生晦气,要么就是因为遇到达希,把自己的运气花光了。
为何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落入一些危险处境。
他就这样被吊到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森林,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见。
观察四周,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木质吊脚楼的架空层。
头下面全是稀泥,附近还有两具巨型骸骨,四周密布着支撑木屋的桩子。
远处看,小屋外围种满气味怪异的草药,再外面就是森林。
一只猴子开始在楼梯来来回回,采了好几次颜色各异的药草。洛奇的脚下,也就是楼上,一直传来脚步声,它现在朝着楼梯的方向移动。
眨眼的工夫,洛奇就看到一个穿着黑紫色连衣裙的少女,她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面前,正与自己对视。
少女的皮肤跟达希一样白,头发很多,蓬起来像个黑色的大蘑菇,她把它们一缕缕卷起来,尾端扎上许多红色蝴蝶样式的发带,这和她浅粉色的眼圈倒是很般配。
她还把自己的嘴唇化得和血一样红。
“你怎么醒啦?我还没来得及呢。”
洛奇竭尽全力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嗡嗡嗡的声音。
少女盯着洛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洛奇觉得很不舒服。
少女腼腆地说:
“我都有点儿舍不得了。行吧!”
她呵斥了一只绿色毛发的猴子,把洛奇解下来,将他扛到屋子里。
如果要形容屋子有多臭,可以这样说,洛奇情愿以后一辈子都生活在冷壶里。
屋子里一切陈设都围绕着中心的一口大锅进行。
屋子还算宽敞,方方正正的,但堆了太多东西,显得非常拥挤。从进门往右看,成堆千奇百怪的草药堆放在木架子上,多得随时都要掉下来,甚至悬梁上都挂得满满当当。
左看,也是一整排靠墙的木架子,只不过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昆虫。它们的共性就是非常恶心。
只有门正对方向靠墙的架子稍微正常一些,摆放着各式水晶、矿石、玛瑙、宝石。
至于房间四个倒角处,分别摆着上到阁楼的梯子、一个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的大圆桌,一大堆柴火。
至于最后一处,吊着洛奇的六个伙伴。就像农村里风干熏肉那样。
洛奇终于看到达希。
他再次用尽力气尝试着挣脱,绳子完全不见松动,他的手被盗贼训练过,能够缩得很小,但绑他的绳子好像有魔法一样,能够自由收缩。
他越动,它缠得越紧。
“现在,就剩下你的血啦。我把你留到最后,足以见得我有多喜欢你,你身上有我熟悉的味道。”
少女拿着一根相当粗的银针,轻轻扎进了洛奇的手腕,鲜血流到她事先准备好的玻璃管子。
她又把采集好的血液倒进一个锥形器皿,里面已经有一半杯血液。
她开始在角落的大圆桌捣鼓起来,加入些药剂,用铁钵磨制药草,再经历一番加热、蒸馏,洛奇都还没有看清,器皿里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淡蓝色溶液。
溶液颜色与那口大锅里烹煮的溶液相近,只不过锅里的更深一些。
少女走到大锅面前,眼神充满期待。
她把锥形器皿里的淡蓝色溶液全部倒入锅中,又拿一根黑木棒开始使劲搅拌,一会过去,锅开始冒出大量的气泡,溶液的颜色也越来越鲜亮,甚至开始散发光芒。
少女眼睛被这光芒点亮,更加兴奋地快速搅拌起来,半刻钟过去,在她哇的一声中,那锅蓝色液体终于完成:
它现在的颜色像是闪烁的星辰,其耀眼的光芒甚至可以照亮无灯之夜。
“现在只需要熬煮掉多余的杂质,就大功告成啦!”
少女又用那种眼神看着洛奇。
“我就感觉你不一般!”
她找来一张张白布,凑得很近,为洛奇包扎,鼻子甚至直接贴在洛奇脸上,洛奇顿时觉得皮肤发烫。
“但你有点太狼狈了,也许我该把你弄得更好看一点。”
她让猴子从楼上拿来了好几件衣服,经过几次比对,都不合适,她突然显得非常恼怒,狠狠地掐住了绿猴的脖子,猴子一下子就没了生气,然后被扔出门外。
“那就从脸开始吧。”
少女又自顾自地笑起来,自己去楼上翻腾了一阵,拿着一只木箱下来,里面都是化妆用的东西。
接下来一个钟头,她在痛苦的洛奇脸上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最后,洛奇从一面镜子里看到自己(他差点没认出来):
整体妆容让他看起来精致不少,原本略有风霜的脸现在光滑得能滑倒一只蚊子,眉毛和睫毛也被修得整整齐齐,原本蓬乱得像一株蒿草的头发得以梳理,加上发蜡,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富家少爷。
少女看起来很惊喜。
“嗯!有几分冯高的样子了。你以前过的可是什么苦日子,饿坏了吧,我们先一起吃午餐吧,庆祝今天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她重新唤来一只绿猴,扛着洛奇来到二楼。
这里是少女的卧室,和一楼有很大的不同,屋子非常凌乱,但布置得温馨舒适,屋檐和墙壁用很多不同颜色的树叶和花朵装饰过。
粉色小床上甚至还有很多布娃娃,一旁的斗柜摆满了精致的小玩意。木质餐桌上盛放着不少可口的食物,奶酪、熏肉、香肠,还有洗干净了的蔬菜和蘑菇。
少女慌慌张张地找来椅子,并把食物摆放得更加精美。
两人相对而坐。
“只能我来喂你,如果把你绳子解开,你就不会和我好好说话了。”
她伸手一挥,洛奇觉得自己的嘴突然能说话了。
“你们也是来讨伐食人妖的吗?”
洛奇害怕地点了点头。
“那只是一个陷阱,为我源源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
不过像你这样特殊的男孩在森林可很少见。而且,你们这个小队实在是有意思,什么样的人都有,可以给我介绍一下他们吗?”
洛奇的心不由得攥紧,他感叹事情总是朝着意料之外发生。
少女切好一块奶酪,喂给洛奇。
“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那我先自我介绍。
我叫露西米,但我喜欢自称为森林魔女,听起来相当神秘,对不对!
你叫什么名字?”
露西米轻轻地抚摸洛奇的头发,洛奇的奶酪还没嚼完,又被喂了一块熏肉。
她语气很轻,稚嫩的脸庞完全让人感受不到什么威胁,甚至显得可爱乖巧。
“好吃吗?不要害怕嘛,我也没有伤害你的朋友们,他们只是睡着了,我待会儿打出一个响指,他们都会醒过来。”
洛奇进门时,看到大家都面色安详地呼吸着,好像进入了永恒的睡眠。
露西米托着脸,欣赏着洛奇机械式地咀嚼食物。
“我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小队,我们约定好一起来森林里找宝藏,可是现在你看我,孤孤单单,每天靠着那一大锅汤药才能活下去。”
少女突然把自己肩膀露出来,给洛奇看她如同枯老腐烂的树皮一般的皮肤。
“你一定很好奇楼下那锅里是什么吧?
那是我的魔药原汤,用无数蕴含了魔力的植物、昆虫,还有人血,熬制了很多很多年。我被诅咒了,每天都要靠它才能活下去。
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只是想活着……
可是,这些东西能提供的魔力太少了,但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我把你们的鲜血放进去后,那锅汤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我……我从来没见识过如此澎湃的魔力!
你肯定不是一个普通人类,你是魔法师,有纯正的精灵血脉,所以你能自己醒过来。”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遇到有精灵血脉的人,听说他们都被王国害死了。”
露西米突然平复情绪,发出娇小可爱的声音。
“我……是不是显得太可怕了。每次都这样,管不住自己的情绪,有人听我说话我就很激动。
不过,今天以后,我就能出去见人啦!
我要把自己打扮得像公主一样,这是你的功劳,这种开心的时候,也只有你陪着我,我想我们应该深入了解一下……”
洛奇猜想,可能是血液混合在一起,杰克是魔法师,被她误认了。
他一直摇头否认。
“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说点什么嘛……”
露西米突然难过得哭起来。
洛奇觉得自己如果再不说点儿什么,保不准她又要性情大变。
“我不是魔法师。我只是个普通人……”
“怎么可能?中了我的迷药,自己就能醒来。不要骗我哦!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叫洛奇,只是一个铁匠的儿子……”
“洛奇,嘻嘻,我喜欢。铁匠?但你的有些朋友看起来身份非常高贵。”
露西米继续喂食洛奇。
“他们知道你是精灵吗?”
洛奇摇摇头:“我吃饱了。”
“你假装铁匠,他们会不会嫌弃你,或者说,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没什么作用,不够强大,只是把你当作一个工具来使唤。”
洛奇急忙摇头:“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很好,非常可靠,甚至救过我好几次。”
“你们彼此之间非常信任咯?我看你的眼睛总是盯着其中一个姑娘,你是不是喜欢她。”
洛奇肯定地点头,又突然拼命摇头。露西米兴趣盎然地问:
“那她愿意为了你付出生命,或者是,你愿意为了她而付出生命吗?”
这个问题又让刚刚放松一些的洛奇神经紧绷起来。
从看到她第一眼开始,他就打心眼里觉得她不是什么善良的人。
露西米走到洛奇旁边,和他挤在一张凳子上。
“我知道你害怕我。我以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受到诅咒之前,我都不会魔法……
曾经我最信任的人抛弃了我,又让我变成这个样子。
所以,我做出过一个决定,要让那些彼此信任的人经历一场考验。
就像我们当初面对的那样。
我会把他们送进一个洞里,那里曾经是绿毛猴王的巢穴,里面有一个遗迹,保留着非常非常多的宝藏!但很阴森可怕。
遗迹里面到处都是魔法禁制,除了入口,就只有一个出去的地方。
我想,如果他们真的彼此信任,可以彼此依靠,是可以出去的。但是,从来就没人能活着离开。”
洛奇有些气愤。
“你这样还不算杀人吗?”
“我不想让他们死掉,如果他们能出来,就会获得很多宝藏……
出不来,说明本身根本就不信任彼此,那么他们迟早有一天,会互相背叛。”
洛奇觉得露西米太过偏激,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样给她说,告诉她这种想法很荒唐。
“你是不是害怕了,我其实很舍不得你下去。
但看得出,你非常信任你的队友,还很喜欢那个姑娘……我真的很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对你。
我想让你经历一遍我所经历的事情,也许,这样你就会理解我啦。”
露西米递给洛奇一个泛着紫色光芒的药剂。
“这是我给你的魔药,它可是相当贵重的东西!即使在禁制下也能让你短暂地使用魔力,关键时刻喝下它,你就能自保。
炼制它,我可是费了很多心血呢。”
露西米突然脸红起来,说话扭扭捏捏。
“我……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我会在出口等你,那个时候,你不会再有什么牵挂了,不会再傻傻地信任别人,而我也已经变成一个正常的姑娘。”
露西米突然转过去,蒙着脸,语速变得很快。
“我愿意当你的妻子,我父亲一定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我们想去哪里生活都可以!我可以帮你完成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情。”
露西米眼角已经盈出眼花,突然转过来,紧紧地抱住洛奇。
洛奇完全搞不清楚露西米到底在想干什么。
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一个异性主动拥抱,这突如其来,而且完全不顾他本人的意愿。
对洛奇来说,这是一种非常荒唐的感觉,就像是偷偷地踏足成年人的世界,在一个完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被迫完成了一件荒唐的事情。
他在紧张自责之中乱了阵脚,脑子一片空白,而一股迷离的味道从对方的身体散发出来,他也渐渐失去知觉,直到重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