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门外有婢女通报,“张太医来了。”
周元娇本身既不在意杨秋实的下场,也不关心皇帝会给师琢什么去处,此事到此为止,她放下酒杯,“让他进来。”
张太医是这三年一直负责诊治周元娇腿疾的太医,喊他来时已经提前告诉他是要做什么,已经做好了准备,“殿下。”
“免礼,就劳烦二位了。”
张太医并没有询问为什么会是师琢,只做与职责相关之事,不多问、不多猜、不多说,才平安无事地为周元娇治了三年的腿,没能完全治好也未被指责。
那二人商讨着,周元娇有些事不关己地喝着酒,独自喝得无聊,又让人喊来魏祎陪酒。
魏祎酒量很好,千杯不醉,周元娇偶尔喜欢看人醉酒,装醉、真醉、酒后真言、酒后失言都看过了,已经没觉得有多大乐趣,更多时候偏向带着魏祎一起喝。
魏祎也因此十分得意。
在魏祎刚开始给周元娇倒酒时,就被师琢制止,“殿下,您今晚已经喝许多了。”
魏祎看他便讨厌,斥责道:“殿下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周元娇并未表示什么,只道,“不过喝了两杯,这样大小的杯子,喝不醉人的。”
师琢还欲说什么,却被张太医打断,“师大人,老夫有一处不明白。”
师琢回头看向张太医,他突然发现,上至皇帝太子,下至太医男宠,周元娇身边的人都如此顺从其心意,才让那腿迟迟好不了。
她心情好时说不定会听两句,心情一般的时候是懒得搭理旁人的。
见周元娇并未听师琢的,魏祎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朝师琢摆出挑衅的表情,他像是故意在师琢面前展现周元娇对自己的宠爱,嬉笑逗趣,其乐融融。
也不过如此嘛。
师琢视若无睹,直到需要给周元娇上针灸,“还请这位……回避。”
“为何要我回避?”魏祎不服,“殿下还未开口,哪里轮得到你指使我?”
师琢平静开口,“即是要针灸,自然需得万事小心。”
魏祎听出来了,“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不知分寸会妨碍你们的人。”
又要吵个没完,周元娇听得头疼,“别闹了,魏祎。”
“奴才没有闹,分明是此人针对奴。”听到周元娇竟先斥责他,魏祎委屈极了,在公主府除了公主还有谁敢给他脸色看,他跪伏在她身侧,眼眶含泪要落不落的好不可怜,“殿下要为奴做主才是!”
如此可怜的姿态,周元娇甚至没有正眼瞧他,“好了魏祎,今日你也喝了不少酒,师大人心胸宽广不计较你的失言,本宫可不想落一个管教不力的名头,回去休息吧,嗯?”
魏祎瞧着她的脸色,明明是温声细语,却叫人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有些不甘心道:“奴、奴知错了……”
周元娇似乎是轻拿轻放,“知道错了便好,退下吧。”
魏祎退下了。
终于是清净了。
师琢顺势道:“琢为殿下施针。”
周元娇支着额假寐,室内烛火渐昏,侍女步履轻悄,走近添灯。
张太医看着师琢下针,并无出错的地方。
他没想到师琢在医学上竟也有一番造诣。
不过这师琢和华阳公主之间……
张太医打住了继续深想,从先皇后逝世时起,他便知晓华阳公主绝非善类,他不过一小小太医,不敢另起是非。
时间过得格外漫长,师琢施完针,却没有退下,安静地注视着她。
睁着眼睛什么瞎话都能说的人,闭上眼后反而显得温良无害。
许是察觉到那股毫不避讳的视线,周元娇睁开了眼睛。
二人近乎诡异地对视着,就这样相互沉默着。
许久,师琢才垂下眸子,语调平稳,“殿下可有哪里不适。”
“本宫一切都好。”周元娇勾唇笑起,夸赞一句,“师大人真是无所不能。”
“……殿下需要静养,按时喝药,也需要饮食清淡,忌酒、忌辛辣。”
周元娇的笑脸垮了一半,目光幽幽地看向将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张太医,柔声询问,“张太医觉得呢?可需要如此?”
张太医硬着头皮道:“殿下好好修养,想必迟早能够恢复如初。”
牛头不对马嘴。
周元娇笑了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周元娇又话音一转,叹息一声,目光又落回师琢身上,“本宫向来没什么人缘,一个人呆在府中静养,想必会孤单寂寞,无趣极了……”
张太医眼皮一跳,刚才魏祎闹的那一出还历历在目,现在长公主这是三言两语就把那些面首的存在用薄纸盖过去了。
长公主诚挚邀请,“我与怀慎这般投缘,想必怀慎会常常来探望吧?”
师琢没有什么犹豫纠结,“嗯。”
张太医了然,原来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送走师琢后,张太医被留了下来。
周元娇懒洋洋地半倚在美人榻上,若有所思。
“殿下。”张太医俯首,等着她的吩咐。
“师大人那法子很有用?”
张太医恭敬道:“是,殿下,没有太大的问题,殿下若是不放心,老臣再与太医院其他人仔细研究一番。”
周元娇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本宫这三年来让太医院皆束手无策的腿疾,竟可能被一个门外汉解决?”
周元娇语气平静,张太医却被吓出一身冷汗,匆忙跪地道:“殿下,太医院一直是尽心竭力,不敢怠慢分毫!但……”
但她双腿一能落地就骑射武斗统统都不落下,喝药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断腿在床阴郁暴躁,随时都可能把剑架人脖子上,给众人都留下了阴影,叫何人敢劝,而不按医嘱,又怎能好全?硬生生拖到如今。
“张太医不必如此紧张,本宫不过随口问问。”周元娇起身,将他扶起,嗓音温和,“当年本宫双腿尽断,多亏了太医院,才让本宫免了残疾,不至于成了一个废人,本宫也不是那不懂得感恩的人。”
张太医细听这话,貌似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忙道:“谢殿下开恩!”
“送送张太医。”
室内又安静下来,隐匿于黑暗中的华麟走了出来。
“殿下。”
周元娇有些困倦,“嗯”了一声,示意他说。
“圣旨已下,杨秋实被贬出京了。”
周元娇笑出了声,“早上被参,晚上就被贬,朝廷何时有这样的速度了?”
华麟道:“杨秋实最近行事太过张扬,被圣上捉出来开刀,也是意料之中。”
周元娇哼笑一声,“活该。”
杨秋实左边给她献着殷勤,右边又冲四皇子摇尾巴,真以为自己左右逢源。
周元娇想喝口酒,又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心情愉悦,“此事还得多亏师大人了。”
华麟问:“现在可要将我们的人顶替上去。”
周元娇略一思索,展眉笑道:“不必,让四哥运作去吧,皇兄生辰要到了,这次本宫就不与四哥争了。”
“是。”华麟还有一事汇报,“燕王殿下要回京了。”
“胜了?”
“胜了。”
周元娇道:“想必父皇听到这个消息,会十分开心的。”
皇五子周元睿此前去往漳州平乱,现在得胜归来,乃是大功一件。
华麟若有所思,“太子殿下……”
周元娇不太在乎地打断,“想必皇兄心中有数。”
她前头八个兄长没几个是善茬,其中在京的太子、二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之间的党派竞争最为激烈。而已前往封地的三皇子、六、七,八皇子倒是未掀起什么风浪。
“那个魏祎殿下还要留多久?”
周元娇明白华麟突然提起魏祎的意思。魏祎作为最受宠爱的面首,却不是周元娇救过的人,而是五皇子离京前送给她的人。
以皇五子的为人,送妹妹面首实在太不可能,但他离京太过匆忙,只送来一句“任由你处置”。
魏祎的背景很简单,五皇子母族几年前送去的家生奴之一,虽相貌出众,但在五皇子府上并没有什么存在感。
魏祎在公主府做面首这一年,他的一举一动都再正常不过,也不知道等这五皇子回京后,会有什么变数。
“不急,”周元娇不太在意,看了眼还没收拾的酒盏,“不是什么大事。”
要事说完,华麟正要退下时,又被周元娇喊住。
“殿下还有何吩咐?”
“华麟。”周元娇支着下巴,问,“你觉得我很可怕吗?”
“殿下不可怕。”华麟认真回答,“殿下不随意杀人,还救人,也未曾苛待任何人,也是殿下给了奴新生,对奴来说,殿下是恩人,是许多人的恩人。”
“这样啊……”周元娇托腮又问:“那若有人惧怕我,是为什么呢?”
华麟毫不犹豫回答:“那定是他们做了对不起殿下的事,害怕被识破惩处。”
“嗯,有道理。”周元娇听开心了,心情舒畅,眉眼舒展,“这几日本宫在府内静养,你也休息几日,不必外出。”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