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静林已经见他家大人停在这一页起码有两刻钟，犹如老僧入定，眼皮子都没眨几下。
师琢终于动了，翻过一页，“怎么了？”
静林小心问：“真的很糟糕吗？”
安静片刻，他回：“……嗯，很糟糕。”
静林不太死心，追问：“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师琢放下了书，“……我不知道。”
看师琢这副样子，静林已深知不妙，重重叹了口气，说起风凉话，“唉！大人英明神武，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师琢反省，“是我太心急了。”
静林震惊，“大人还心急？”
是谁在曲江宴磨磨蹭蹭到最后出场要吸引公主注意的？是谁晾了公主三天才去应邀的？又是谁今早足足折腾两个时辰才收拾好出门的？
见他家大人这副沮丧样子，静林还是决定不说这些继续打击他了。
静林努力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没道理啊，不是传闻说公主最喜欢救美，然后将人往府里带吗？公主可还记得你？”
“她不记得我了。”
“这就难怪了……”静林觉得自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那大人可有与公主说你们二人先前的交集？”
师琢摇了摇头。
静林有些恨铁不成钢，“大人为何不说？我们不是已经打听清楚了，公主就喜欢救美，你看公主府上那些个男宠，不都是被救回去的？大人也一样……”
“不一样。”师琢道，“三年过去，她的腿还未好全，那些苦楚，岂是一句报恩能够偿还？”
“这……”静林犯了难，冥思苦想，“这当初放熊的人也没能找到，也没法给公主报仇。”
师琢道：“会找到的。”
“这该怎么找？”静林显然不太相信，“三年了，当时那么多人被牵扯进去，上头的人又有意遮掩，要是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沉默片刻，静林灵机一动，“欸！大人，不如您就再被公主救一次，从头再来，反正她现在又不记得你了。”
“……”
静林被看得心虚，“怎么了，这主意不好吗？”
师琢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去做男宠的。”
“……哦。”
他补充，“我是去报恩赎罪的。”
“哦……”
……
“殿下。”华麟又神不知鬼不觉出现，他从黑暗中走出，走至周元娇身前。
周元娇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略显无聊地拨弄着盘子里的一颗紫葡萄，葡萄晶莹剔透汁水饱满，在周元娇的玩弄下略显无辜。
“说罢。”
“三年前师琢曾来京城探亲，那年皇家围猎上有他的名字。”华麟道，“不过奴认为此事与他无关。”
“哦？是么？”周元娇终于放过那颗葡萄，撑起下巴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帝师为其祖父，但师琢自幼在淮州长大，后因职位调任久居顺州，少与京城有牵连……”
周元娇指尖轻点桌案，“少有，不代表没有。”
华麟继续道：“奴还查到，师琢也在暗中调查此事。”
默了一瞬，周元娇低笑，“这位师大人可真是有趣。”
周元娇偏头看向案上的烛火，“说来也是奇怪，三年前，师琢十九岁，凭他那张脸，本宫也不该没有印象……”
“可需奴再去查？”
“不必了。”周元娇撩起盘中那一大串葡萄，被玩弄过的那一颗咕噜滚落到了地面。
“做得不错，赏你了。”
华麟上前，俯身双手接过，“谢殿下赏赐。”
“退下吧。”
“是。”
……
“大大大大大——大人！”静林扒着门飞跨过门槛，气都没喘匀，“大人，华阳公主来了！”
师琢一怔，笔尖饱满的墨汁滴落在桌案上，他下意识要去收拾，却被静林拉住就要往外走，“我的好大人，别折腾了，再折腾人公主都走了。”
真真是急煞他也！
拽着师琢到会客厅门口，静林突然又拉住他，给他理了理衣衫，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过后方满意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很好，大人你去罢！”
师琢进去时周元娇正在与府中的侍女们闲聊，欢声笑语看起来气氛正好。
周元娇注意到他来了，笑吟吟地看向他，“师大人不会怪罪本宫不请自来吧？”
师琢走至她跟前施礼，“问殿下安。”
“与本宫这般客气做什么？快坐吧。”周元娇语气熟捻，好似他们二人关系真的很好似的。
师琢坐下来，侍女也端上来了茶，“你们先退下吧。”
周元娇带来的人也默契地一同出去了。
周元娇喝了口茶，称赞道：“师大人府里的茶不错。”
师琢神情如旧，“若殿下喜欢，琢差人送些去公主府。”
“好啊。”周元娇欣然接受，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敞开的厅门，转而邀请，“师大人入京不久，想来还未好好逛过京都，长街上有一家不错的酒楼，正巧也临近膳时，师大人想去坐坐吗？”
师琢没有过多思考就应下，“好。”
这次出行最激动的莫过是静林了，像是过年了一般，脸上净是喜气洋洋。
师琢无趣得很，平日里跟在师琢身边的他哪有这样好命可以被带来这种地方吃饭。
到了酒楼后，二位主子进了雅间，公主府的侍女们簇拥着静林去隔壁点一桌吃着，他也揣着袖子乐呵呵跟着去了。
“师大人想吃些什么？”
“殿下做主便好。”
“可有什么忌口？”周元娇又贴心询问。
“没有。”
“那便看着上吧。”
周元娇话落下，侍女们齐齐退出屋内，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二人。
“啪嗒”一声，门被关上了。
周元娇打量着他今日的穿着，因为事发突然，比起前两次见面时的繁复得体，他今日的打扮只能占个朴素干净，可就算没有那些配饰衬托，此人也依旧引人侧目。
师琢开门见山，“殿下今日找我，是有何要事？”
周元娇张口就是一个理由，“本宫觉得师大人昨日那套手艺很是不错……”
他眼神微亮，几乎是想也没想：“若殿下喜欢，琢愿为殿下分忧。”
“哦？”周元娇追问，“如何为本宫分忧？”
他的声音清冽，“殿下的腿疾非一朝一夕可好，若殿下愿意信任琢，琢能帮殿下治好腿疾。”
周元娇似笑非笑，“师大人还未望闻问切便是如此自信，连太医都治不了的顽疾，在师大人口中，不过是小事一桩。”
师琢却并未被她这话吓退，回答道：“宫中太医的医术虽已是翘楚，但民间也有不少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若殿下不放心，可让琢与太医商讨，此法究竟有无作用。”
“好啊。”周元娇不再质疑，全盘接受，笑容灿烂，“师大人都说到这个份上，本宫再怀疑便是伤了你我二人之间的感情，那便先谢过师大人了。”
菜很快就上齐，上菜期间二人并未言语，周元娇只是托腮笑吟吟地看他。
待其他不相干的人离开后，师琢垂眸问：“殿下为何一直看着我。”
周元娇轻笑，“实在不怪本宫无礼，师大人这副面容，又生的一副好心肠，着实让本宫移不开眼。”
师琢眼睫微颤，周元娇往酒盏中倒满了酒，忽而问：“师大人……应当不会怪罪本宫轻浮吧？”
可是他只道：“不过一副皮囊，殿下开心便好。”
周元娇忽然问：“师大人字什么？”
“……怀慎。”
“怀慎，师怀慎……”她一字一字说着，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又离得格外近，声音仿佛贴在耳边，叫人心跳忽地加快。
师琢应声，“嗯，殿下。”
周元娇唤他“怀慎”唤得无比自然，却平添一股无法道明的暧昧。她轻描淡写，师琢的心中却翻起巨浪。
师琢自己也不明白，明明只是一个称呼，自己心情的波动竟会如此巨大。
周元娇和善地笑着，眸光流转，给二人的酒杯斟满酒，“昨日与怀慎不欢而散，今日来，还是想给怀慎赔个不是的。”
师琢道：“殿下对琢，没有需要赔不是的地方。”
听到师琢这么说，周元娇接过话，语气无比亲昵，“怀慎心胸宽广，以后怀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本宫便是了。”
周元娇的态度与那日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师琢却丝毫没有其他想法，“殿下若有用得着琢的地方，琢将全力以赴。”
可这样简单就给出的承诺，实在叫周元娇生不出多少信任来。
“怀慎对本宫，是不是有点太过不求回报了？”周元娇喝了口酒，长叹一声，“怀慎曾言见过本宫，又是在哪里见到的？像怀慎这般才俊，本宫竟毫无印象，不然可得早早结交，哪能等到现在呢。”
师琢设想过许多种道出真相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此刻那几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闪过，她会恨他，还是会直接杀了他？
在这沉默的几息，却听周元娇不紧不慢地说出一个一个关键词，“三年前、皇家猎场、一头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