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微微亮时,营帐外脚步声渐渐杂乱,马蹄声此起彼伏。
帐内灯火明亮,周元娇坐于帐中,神情怠懒,垂眸看着眼前仔细为自己系紧护腕的人。
周元祁的动作很慢,怕松了又怕紧了,不断调整着,待他系好,他将手收回拢起成拳,像是舍不得似的唤她,“阿姐……”
周元娇眉目舒展,带着安抚的意味,道:“等下一次大围,你也能上马。”
但周元娇第一次上马围猎时不过十二岁,比现在的周元祁还要小一岁。
周元祁明显不是因为这个,捏着指腹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下。”时辰已到,身旁的内侍轻声唤道,“该走了。”
“嗯。”
周元娇扶膝起身,一直纠结不说话的周元祁却突然急切开口:“阿姐,我想要只兔子。”
周元娇停住了脚步,“兔子?”
“嗯,兔子。”他强调,“活的。”
周元娇略有些诧异,周元祁性格怯懦,从来都是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甚少表现出想要什么。
刚才一直不说话,难不成是想要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但不过是一只兔子,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行。”周元娇没多问,一口应下,随口叮嘱道:“这里人多,你自己呆在帐里不要乱跑。”
周元祁的视线紧随着她,忙道:“阿姐也要小心。”
“看顾好十一。”
待周元娇离开后,周元祁稚嫩脸上色彩鲜明的情绪慢慢敛下,重归平静。
今日是大兴三年一次的大围,整个大兴的勋贵子弟都聚集到了这里,各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不多时,三通鼓响,那道明黄身影徐徐行至点将台,众人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都起来吧。”皇帝目光如炬,扫过台下的众人,“三年一大围,乃是祖制,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后世子孙岂能忘本?今日朕与诸卿同乐,一则习武强兵,二则不忘先祖创业之艰。凡有所获者,皆有重赏。”
众人齐声谢恩时,皇帝的视线掠过太子等人,最后落在了人群中的周元娇身上。
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站在人高马大的众皇子之间也未显弱色。
龙生九子,各有所长,但皇帝最最满意的还是他这九女周元娇。
他抬手,“华阳,上前来。”
周元娇应声上前,待走到他跟前,皇帝拍拍她的肩膀,鼓励道:“朕的寅儿今日可得大显身手,让父皇好好看看,这三年朕的小老虎有多大进步。”
皇帝语气亲昵,话语中不乏对周元娇的期望。
周元娇是皇帝九女,封号华阳。因为属虎,皇帝常唤她寅儿,希望她像老虎一样虎威凛凛。
而周元娇也正如皇帝所期望的那样,十五岁文武皆优,比起她的兄长们毫不逊色。
周元娇满口应下,“儿臣自不会让父皇失望。”
狩猎开始,众人接二连三进入围猎圈,周元娇翻身上马,侍从递上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弓,这是三年前她在猎场猎得猛虎献给皇帝,皇帝大悦下赏赐的。
这种小事周元娇向来是不管,没想到他们带上了这一把。
虽然精致好看,但如此扎眼的物件甚是累赘。
“你。”周元娇抬抬下巴,示意身旁的随从将他的弓递给自己。
背后有马蹄声靠近,“耽耽,用这把。”
耽耽是皇帝给周元娇取的小名,取自“耽耽相国,弘策不追”。
周元娇回首,那坐于枣红大马上的正是太子周元昶。
二人一母同胞,同为中宫所出,但年纪相差太大,平日交际甚少。
“皇兄?”
周元昶声音爽朗,“拿着,这把适配你。”
周元娇正想谢过,这时鼓声再响,号角齐鸣,众人分成数对,策马向深处而去。
周元昶在与周元娇分开前叮嘱道:“这次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你骑射虽好,但林中总有险峻之地,不要掉以轻心。”
三年前的大围周元娇丢下随从前去狩猎,独自一人竟猎得猛虎,虽尽显勇猛,但叫人细细想来满是后怕,怎么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周元娇嫌啰嗦,“今年我还缺一条新的狐绒面衣,不如哥哥送我一条。”
“面衣?好……不对,耽耽,你不要转移话题,方才我说的可记住了?”
周元娇嘴上自然是答应,“我知道了。”
但一进去她就又像上次那般如法炮制。
她的话在随从前还算有用,左吩咐一句右支使一声,没过多久,最后就只剩周元娇一人。
这些个人都是第一次跟她进来,没什么经验,想着周元娇刚答应太子,总不能立马就反悔。
然而周元娇轻夹马腹,独自继续往深处去。
有闲人在旁,她如何尽兴?
林子越往深处越密,周元娇瞧见灌木丛中有兔子蹿过,翻身下马,轻手轻脚上前。
周元祁难得想要什么东西,周元娇这回倒是记得什么叫做要说到做到。
但马有失蹄,她不小心低估了这兔子,竟让她折腾好一会儿才抓住,实在有失颜面。
她拎着野兔端详片刻,皮毛粗糙,不比家养,奇了怪了,周元祁要这野兔做什么?烤来吃吗?
周元娇正想着,却听见林中窸窸窣窣的人声。
起初她并未在意,直到一声清晰的“太子”飘进耳朵。
她脚步慢慢顿住,仔细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怕什么?等太子去了……那头熊……”
熊?
这断断续续的话让她心生警惕。
皇帝无比重视这三年一次的围猎,今日之前猎场已被禁军围过数遍,像熊这样凶猛的野兽早被赶进了不允许涉足的内层。而太子并无太大的功利心,身边还有人看护,他是不会无故前往内层的。
隔着灌木和树叶的缝隙,周远娇隐约看到两个身影,都是猎场内普通侍卫的打扮。
谁带进来的?
勋贵子弟众多,但进入围猎场的区域是有划分的。
“要是殿下知道了……”
“放心……殿下那边……”
那二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周元娇摩挲着兔子的后颈,若有所思。
殿下?哪个殿下?
很快那二人分开行动,周元娇正欲跟上其中一人,却突然听见一声熊吼。
来不及了。
她当机立断回去寻她的马,将兔子缚好后翻身上马,朝声音的来源疾驰而去。
穿过一片茂林,熊吼声愈发近了。
按理来说,这样大的动静,禁军应该很快会赶来,可这一路上周元娇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除了那越来越焦躁的熊吼和身下马匹粗重的鼻息,林中再无其他声响。
她猛夹马腹,一路狂奔,路上瞧见一具被撕碎的马尸,还带着新鲜的血液。周元娇绕过它,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头巨大的黑熊咆哮着猛朝一人扑去。
周元娇毫不犹豫拉开长弓,箭矢正中那黑熊后脑。
那黑熊皮糙肉厚,依旧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吼叫,愈发暴躁疯狂。
“皇兄!”
那人闪身避开熊掌,与周元娇对视时,二人皆是一愣。
不是周元昶。
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那人看着尚未及冠,眉目俊朗,脸上沾上泥污,看不清真貌,高挺鼻梁上的红痣若隐若现,明明狼狈得很,身上却偏有一股决绝的劲。
来不及多想,周元娇又是一箭射出,想要拖住那头黑熊,“快走!”
但这一箭也彻底惹怒了那头黑熊,它调转方向,猛朝周元娇而来。
身下的马恐惧地嘶鸣,本能地想要逃跑,周元娇勒紧缰绳,强迫马改变方向,想要将那人带走。
她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的阴谋诡计,所以这人还不到死的时候。
周元娇喝道:“上马!”
她抓住那人的手,想要将他拽上马,却未料到那头黑熊的反应惊人,马儿惨叫一声,周元娇被一掌拍下了马,在地上停不住地滚了两圈,后背狠狠撞上一棵树才停了下来。
“咳咳!”
“殿下!”
那人才想去扶她,周元娇却已经翻身回整,再次搭箭正中那只黑熊的左眼。
黑熊痛苦咆哮,周元娇耳膜都快要被震碎,她拉着那人头也不回地飞奔离开。
身后是黑熊发狂的嘶吼和树木被撞断的巨响,没有时间停留,周元娇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停下时胸腔仿佛都要炸开。
那人踉跄着跟上周元娇的步伐,“殿下为何救我?”
周元娇不答只问,“谁要杀你?”
“我不知道。”那人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他的神情是毫不作假的茫然,正努力回忆刚才的一切,“我与侍从刚到此处就撞见的那头熊。”
谁要杀自己都不知道?白救了?
“那侍从呢?”
“马儿受惊,我们跑散了。”
周元娇正想再盘问些什么,就在这时,熊吼声陡然变调,由暴怒变为哀嚎,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是禁军赶来了。
看样子是安全了,身上的疼痛后知后觉涌了上来,身体仿佛要立马散架似的。
“殿下,你没事吧?”那人声音焦急,看出她情况不太乐观。
周元娇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甩了甩脑袋,盯住他,“你是谁?”
那人的嘴巴张张合合说了什么,周元娇的耳鸣愈发严重,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她又甩甩脑袋,放弃了听清,勉强平缓气息,“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禁军,找匹马来,我们出去。”
那人似乎也发现她听不见了,眉目中满是焦急,左右环视片刻后照周元娇说的去做。
可没走两步,箭矢破空声毫无征兆而来,那人下意识侧身避开,却完全忘记他身后还站着周元娇。
周元娇瞳孔骤缩,想要避开身上却传来钻心的疼,反应慢了半拍,一个后仰后却未能直起身,整个人立马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地栽进身后被杂草灌木遮掩的陡崖。
“殿下!”那人脸色大变,扑上来想要伸手抓住她,可连她的衣角都未能触碰到。
“殿下!”
……
有史记载:崇历九年,皇九女华阳公主猎场遇险,以一己之力勇猛斩熊却因力竭跌落山崖,太子率禁军在陡崖之下将其寻回时,已然双腿尽断记忆丢失。
皇帝震怒,凡涉事者,皆被问责,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