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谙生的很漂亮,是那种女人的漂亮,以至于他的几个哥哥常打趣他,“心爱不是家里第一个女孩儿,元儿你才是。”
他们都姓杨,生下来就是享福的,享不完的福,所以哥哥们没有恶意,只是调侃。
但是杨谙很生气,严肃说过一遍,不听,还说,他真恼了。
为了表达自己的愤怒,他开始尝试着亲近女人,不是说他像女人吗?那他就去跟女人混,混了几回,一发不可收拾,于是整天往漂亮女人堆里扎,再大一点,就开始往各种楼里钻,固安成但凡叫得出名字的妓女,乃至暗娼,他每个都见过。
他喜欢女人,女人的好处,真是说不尽。
他姓杨,有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人又生的这么好,久而久之,在固安欢场很有些红颜知己,也很有些好名声。
他这样不争气,气坏了老父长兄,恼得他们把他吊起来打,一再问他要不要改,打他,他就叫,哭得很惨,但就不说要改,他是亲儿子,也是亲弟弟,再气,也不能真把他打死,没把他打死,他就继续跑出去寻欢作乐,甚至为了能出去,狗洞也钻,是真的拿他没一点办法,眼看管不了,索性就不再管了。
他以为自己会这么过一辈子,哪成想,命运竟这么的不济!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亡国了?他还没快活够呢!
但是灾祸已经到头上了,也是没奈何。
他想,家里只怕是要赴国难,他的好日子算到头了。
真有些舍不得。
最舍不得他这些红颜知己,所以大军压城之前,他从家里跑出去,醉卧美人膝去了,谁知道醉得太厉害,竟误了回家的时辰。
他都想好了,别过这几个红颜,他就回家跟家里人一道死,家里人爱他,他都知道,他愿意跟他们死在一块。
哪知道竟睡过头了,醒来就看见炎兵四处烧杀抢掠,他的心一整个凉下去。
回去也赶不上趟了,而且又怕死在路上。他不愿意死在胡人手里,胡人都不通教化,万一杀了他还不够,再戮尸……
不行!他就是死了,尸体也得是漂亮的!
他叫红颜的妈妈给他找毒药来,最好是那种无色无味能杀人无无形之中不叫人受罪的毒药,不料红颜的妈妈竟说:“我的公子,你要什么毒药呀?富贵日子过够了?”
他哪还有富贵日子过?
“怎么没有?咱们知府大人,这就是公子的父亲,正领着咱们固安的大小官员在凤临门跪着呢,等这程子过去,固安还是你杨氏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怎么会这样?
他顾不得洗漱,甚至连衣裳也没换,就带着一身放纵多日后的浊气直奔凤临门。
半路上遇见自家的一个管事,不由分说就要拉他回去,说外头乱,不安全,好没脑子的一个人,他这会儿还在外头奔波当然是为了去找家人,管事听挨了他的骂,心中十分委屈,可是凤临门那里没有人啊,老爷们早都回家去了。
这管事还说,五郎快回家去吧吧,大小姐也在家里呢,说是情况很不好,大小姐投了河……
心爱跳了凤临门前的护城河。
一定是因为看见了叔伯兄弟在那里跪着,她受不了,这才寻死的。
这个妹妹,他知道得最清楚了,只有身姿柔弱,性子那是烈得不行,把脸面名声看得很重,又过惯了尊荣日子,什么福都享过了,富贵于她,不过是天边浮云,因此丝毫不惧死。而且,妹夫这时候还在跟炎军打仗呢,听说很是打出了些威名,早前是都觉得荣光,眼下却成催命符了,要是给炎军知道了她的身份……
这一连串的事情压下来,她当然会选择自尽,去求一个干净名声。
就这么一个亲妹妹呀!
他心里火燎一样,一边躲着那些凶神恶煞的炎军,一边着急忙慌往家赶,见着认识的人就拉住,问,大小姐呢?
其实杨心爱早已经不是大小姐了,她嫁了人,该是姑太太,但是谁叫杨家上下都喊习惯了呢?动辄就是,咱们家大小姐……
大小姐在正厅呢,被胡人拘去的,因为姑爷的事。
完了。
果然是完了。
真就是他想的那样,也不知道妹妹吃了多少苦,寒雪凝就的一个人物,从来不近凡尘俗垢,清净不染,如今却满身血污,狼狈不堪……
心里是真痛啊。
不止心痛,身上也痛。
亲哥哥是一点情不念啊!竟然下死手!他到底哪里错?
真叫人心里委屈。
陆霆没兴趣看这出闹剧,偏过头吩咐李肇:“去找大夫来。”
血流得这样多,手又成了那样,不瞧大夫不行的。
他既开了口,就算有了示下,这里数他最大,他动了,旁人哪敢再动?
杨镇瞬间清醒了,弟弟也不打了,连忙转身过去行礼。他爹是族长,他是弟弟妹妹的长兄,他爹已然昏过去了,他这个长兄必须得把责任担起来,他不担,难道叫底下弟妹来担吗?
“多谢王爷海涵,我等铭感五内。”经历过这大起大落,他的精神遭受了不小的摧残,脸色也就很难看,但他不能不笑,他尽力地笑,喊王爷,用恳求的语气,“此处人多,有诸多不便,在下想求王爷一个恩典,先叫我妹妹下去吧……她眼下这样,就是留在这儿,也没有什么用……”
他想先把妹妹弄走,已经砸断了手又咬了舌,再折腾下去,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妹妹不能真死在这儿啊。
不知为何,王爷竟突然变得好说话了起来,听了他的话,轻轻点了下头,说好,“带她去医治吧。”
如此,杨镇难免要得寸进尺,“那在下这几位昏过去的长辈……”
“一并带下去医治吧。”
杨镇喜出望外,赶忙安排人手,亲爹,四叔,四婶,当然,最要他费心的,还得是他妹妹。
声音压得很低,但该听见的都能听见,“哥哥求你了,先老实会儿吧,叫人给你治伤,别再说什么死呀活的了,我们听着心里能好受?家里大人还没死完呢,凡事有我们……”
人都挪走了,几位叔父和弟弟也趁着机会离开了正厅,只有杨镇没退,他还得收拾残局。
“王爷尽管吩咐,能力之内,无有不应,杨氏感念王爷的恩德……”
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已然表了好几次忠心,殷勤得都有点叫人起腻了。陆霆最受不住这样,毕竟可是说出过“你能如何?”的人,你一家子人的命都捏在我手里,你敢不忠心吗?
但是这一回他却没有刺回去,他说的是,“不是都说江南女子温婉柔情?”
话讲得慢吞吞,一副很有心事的模样,说完,竟抬腿向外头去了。
怎么就出去了?厅上的事,是不管了吗?杨镇有些愣。
说了那样一句话就走,究竟何意?
那句话里,似乎是有些深意在……
杨谙朝亲哥哥走了过来,一身天蓝软绸衣裳,到处沾着污痕,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松散歪斜,左右各有一缕头发飘荡在脸旁。
见着他,杨镇定了定神。
“你去找两个柔媚女人来,要那种会讨好人的,不,找四个,十个!”
杨谙听见他说这话,脸上的神色,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
“大哥你真是仕途上的人吗?”
一个当官的人,这么听不懂话……
“你要是真想给他送人,只能把咱们妹妹收拾收拾领过去,你要换了别人送上去,别说讨好了,不跟你翻脸都是好的,以为你敷衍他……”
杨镇心头一跳,“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他瞧上咱们妹妹了,之所以说那么一句,不就是因为上了心吗?妹妹那样跟他对着干,他没恼怒得杀咱们全家,还心平气和地叫人给妹妹请医……不是有所图,难道是因为他善吗?”
杨镇脸白了。
那这不是更难收拾了吗?
杨谙不愧是常年风月里滚的人,男女间的事,只要冒出那么一点苗头,就瞒不住他。
陆霆的确是有这上头的意思。
炎人生长的地方,深山老林,漠漠草原,不论男女,都是在还没弓竖起来高时就开始学着射箭了,学会了引弓,就能去打猎。
打猎的好帮手,骏马,豹犬,鹰隼。
炎人里有地位的,个个家里都养着一堆这东西,用以显示实力。
陆霆出生时,他的父亲,几乎已是炎人各部落共同的首领,他自然是有地位的人。他有很多的神骏,烈犬,猛禽,都是他父亲特地为他搜罗来,或是旁人为了讨好献给他的。
他很喜欢这些东西,喜欢,心里在意,就觉得,旁人送的,是现成的,没有自己调理出来的合心意。
马和狗都好说,只要够本事,很容易就能叫他们认主,鹰却不一样,越好的鹰,越是傲气重,野性难驯。他有过的最好的一只鹰,是只玉爪,是他舅舅听说他爱上了驯鹰后特地给他寻摸来的,真正好成色。
这玉爪折腾了半个月,不吃不喝不睡,最后脖子一软,死了。这是它唯一一次软了脖颈,甚至临死前,它还在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傲然,它至死都没有屈服。
后来,他有很多鹰,个个矫健凌厉,但他始终觉得,那只死掉的玉爪,才是最好的。
那女人,有那只玉爪的眼神。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只欣赏硬骨头,那只玉爪是,顾呈是,这女人也是。
这女人看他的眼神,还有她下巴上淋漓的血,她断掉的骨头,使他动了念。
她是个很不一样的女人。
而他是个男人。
是一个见到好东西就会想着据为己有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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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