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的右手,已然压到了刀柄上。
他喜欢砍人的头,所以身上带很多把刀。
倘若真叫他将刀拔了出来,心爱的头怕是要满地滚……
杨协打了个颤,心一横,咚一声跪了下去。
就跪在杨心爱脚边。
“别再胡闹了!非要我这样求你才能肯听我的话吗!我们难道会害你?你老实听王爷的吩咐,王爷不会为难你一个妇道人家的!”
伯父跪侄女,这种有悖人伦的事,瞧着不好看,说起来不好听……
可是,还有别的法子吗?或许有,但大老爷一时想不到。
事态紧急。
“王爷,还请念在我等是诚心归降的份上,饶恕她的罪过,她是被惯坏了,一个无知妇人的疯话,实在不必理会……只要王爷愿意高抬贵手,王爷的要求,我杨氏一定竭尽全力满足……王爷想要劝降书,我可以写!以她的名义的写,我是她的伯父,我有资格代她写!”
哪有这种美事?
当他是好得罪的人,这样就能打发?
她真把他得罪狠了。
硬骨头是吧?他最喜欢了,就是硬骨头啃起来才带劲呢。
因为找到了乐趣,所以他一点也不生气了,心里烧起征服的火来,他倒要看看,这么有骨气的一个人,能在他手底下撑到几息。
“叫她自己写。”
“我要她亲手写。”
可是她不写啊!她要是愿意写,哪还会有眼下的事?
这是打算为难到底了。
杨协愣着眼,不知道怎么办,还清醒着的杨家其他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这关究竟怎么过?能过吗?
陆霆笑了一笑,看着很是温润,然而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毒得黄蜂尾后针似的。
“看来是大老爷的面子还不够大,几位怎么都愣着?不帮一帮大老爷吗?”
怎么帮?
一起跪吗?
杨心爱是同辈中最年幼的那个,在场的每个杨家人,要么是她的父辈,要么是她的兄长,真要跪,该是她跪他们,眼下他们却要来跪她……要是真跪了,人伦孝义何在?
心里疼啊!这是手心里捧大的妹妹,想法子哄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给人做帮凶逼迫她呢?她打小就好强,颈子简直是铁铸的,从来没弯过,矜重得很,她当然是瞧不起降臣的,宁愿死,也不灭了志气,他们不怨她说出那些话,那就是她会说的话,要是换了别的话说,也就不是她了,这是一家人合力捧起来的一颗明珠啊!是他们要她矜贵,体面,自尊自持自爱,她做得很好……如今,却是他们亲自把这些撕碎了……
他们也不想为难她,可是不逼,一家人怕是保不了命……
这人真是歹毒,伤人诛志,凌神蚀骨……
“妹妹,你听话……”
杨大郎领头,一群人乌泱泱地跪了下去。
“人的命,只有一条,再多,就没有了……你才二十岁,还这样年轻……”
“天下兴亡,与你无涉,我们会拼尽全力保卫你的安生日子的……”
真是苦口婆心了。
可是杨心爱看着,是丝毫不为所动,眉眼沉敛,神色凝定。
见状,陆霆牵了牵唇角,指着地上犹未醒的杨阶问:“这是谁?怎么他不起来给夫人跪下?”
杨阶当时是与张夫人一起进来的,陆霆既知张夫人是杨心爱的母亲,如何能猜不到杨阶是杨心爱的父亲?
他是故意说这一句的。
“要我帮忙把他弄起来吗?”
手段可能不会太温和。
即使他这样威胁,杨心爱的神色,也是不见丝毫松动。她巴不得他把她全家都杀了,眼下这些屈辱算什么?真活着成了二臣,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她的盘算,陆霆心知肚明。
陆霆五岁时就拿着弓箭跟父兄进山林打猎了,那时候他喜欢一锤定音,一箭下去,猎物暴死,好证明他的本事,时候久了,他觉得好没意思,渐渐的就不再出去打猎了,直到有一回,他遇上猛虎。真是猛虎,体长逾丈,肩背宽厚如山,四肢粗壮遒劲,强悍凌厉。原本喧嚣的山林,转瞬间鸟兽惊奔,斑斓巨影拨开重重枝桠缓步踏出时,亢奋填满了他的眼底,他心跳如擂,他想,此时的感受,他应该会一辈子铭记。最终他战胜了这只巨兽,代价是身上的二十多处伤,从此他再次爱上了打猎。
他不是好人,没有仁心,他喜欢看猎物拼尽全力却终难抗衡,他喜欢欣赏它们认命时的那份颓然。
对人,也是一样。
有兴致的时候,他不介意多费点功夫好好玩玩。
此刻他就很有兴致。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敢当面得罪他的人了。
“杨氏自愿献城归降,陛下甚是欣慰,杨氏对我主的耿耿忠心,我已领教,实是纯粹赤诚,该为天下表率,诸位放心,我这就修书陛下,请陛下为杨氏颁嘉奖诏文,布告天下,咸使闻之……哦,对,应当也将知府大人先前送到我王兄案上的那封密信雕板,同嘉奖文章一道昭示四海,臣有所求,君有所应,多是一段佳话?诸位说是不是?”
杨家人不敢说话,脸都吓白了。
那样一封信,是能给天下人瞧的吗?真瞧了,杨家只怕要给天下人戳脊梁骨,以后再想要好名声,怕是不可能。
什么佳话,分明是笑话。
陆霆笑得很愉悦。
想得真美,激怒他,好成全自己的好名声,偏不叫你如愿。
不是把名声看得比命重吗?
“写不写?”
不写,就把你姓杨的底裤给扒下来,毁你最珍视的东西。
真是条毒蛇,空长了一张美人的脸。
这下杨心爱还能坦然地说出那句“我不怕”吗?
当然不能。
她很怕这个。
弱点似乎是给人瞧透了。
本来就受制于人,再给人踩中了命门,哪还有胜算?
可她从来没弯过颈子。
就算被踩中命门又怎样?难道她还会跪地求饶痛哭流涕吗?她怎么会给他机会得意?理也不理。
就是一心求死。
她绝不向野蛮暴力低头。
所以她的回应只是轻蔑的一笑。
油盐不进到这个地步,能拿她怎么办呢?难道真要重刑加身,淫、辱、取其性命或辱尸吗?那岂不是应了她先前的话?这样的话,他们两个人的争锋,就是她赢了。
他真不干那样的事。
他其实并没有太多对付女人的手段。
那他还能把她怎么样呢?
就此放过她吗?
怎么可能。
他不信拿捏不了她。
她真不怕吗?还是在假装。
“好!夫人好定力!来人!依我所言,派人到邺城,要了那封陈情信,快马送至中都,请圣上颁诏,务必使天下臣民知悉,要记得专意送一份到顾将军的案头去,我怕他忙得不知道。”
陆霆心里怄得很。
这夫妻两个,全叫他吃瘪。
尤其这女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也能把他逼到这种地步,传出去,真要叫人笑掉大牙的。呵,她叫他不舒坦,那他就叫所有人都不舒坦!这事还没完呢。
“几位别都愣着呀,不劝夫人几句吗?我们可是胡虏贱种,教化差,脾气坏,要是真不耐烦了,那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诸位怎么都不开口呀?是舌头没用了吗?没用就剪掉,留着做什么?”
就是办不成事,也要好好恶心她一把。
人头都能砍,剪两条舌头算什么?还怕他真干不出来吗?
人没有了舌头,多难看……
那活着也没意思了。
反正已经开过口了,一句是说,两句也是说,多说几句并没什么要紧。
都是真心话。
真心的为她好。
她的颈子是铁铸的,她的心不是。
那是一块肉,活的肉。
这些人,是她的伯父和兄长,他们跪在她脚边,对她说一些剖心泣血的话……
叫她如何承受得住?
亲人们是为她好。
可她心意已决。
“砰”一声巨响。
所有恳切劝说的言语骤然收住。
垂落的手,不住地颤抖,指节绷紧,鲜红的血,顺着指缝,一颗颗砸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只是极微弱的声响,可是此刻大厅一片死寂,嗒,嗒,嗒……
杨心爱将手背狠狠砸在了梨木椅的扶手上。
没有任何声音自她口中发出,她不过是绷紧了下颌,咬紧了唇。
那本来是得天独厚的两瓣唇,不画而朱,而且格外的饱满丰润,永远凝着一层水光,喝饱了雨露的虞美人花瓣似的,然而此刻却青白灰败得没有颜色。
杨心爱是奔着弄断手去的。
她断了手,拿不住笔。
他不叫旁人代笔,要她亲自写。
她写不了。
这下总可以消停了吧。
她的手骨,的确是断了,他们都听见那一声响了。
骨头断了,她却喊都没喊一声,这样的人,会怕上刑吗?心志坚决到这等地步,真的能拿她有办法吗?
陆霆蹙了眉。
真棘手。
大老爷呜呜地哭起来。
他是族长,杨家的每个孩子,他都疼得厉害,但是最疼的,是这个侄女儿,疼她比疼自己亲儿子还多呢。
自幼娇养的千金小姐,出入要有十多个人跟着,从小到大没叫她磕绊过一下,眼下却被逼断骨,还是自己动手……
真要把人生生疼死了。
陆霆被激出了火气。
同她讲礼数,是因为根本就没把她放眼里,眼下他被她逼到这份上,哪还顾得上礼义?
他真要气急败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