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穿得厚厚的，头上裹着方巾，只露出丰润的面容，看到叶枝，一双桃花眼便弯了起来，她笑着道：“是叶枝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好看了，我差点没认出你来。”
那女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叶枝，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了。
叶枝有些懵。
她常年跟着冯母做活，少有与村里人接触的时候，是以村里的人她都认不全。眼前这一位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但记不起来是谁了。
她茫然地看向周宪，周宪只晒着太阳，看样子不打算开口介绍一下。
那女子便笑着说道：“唉，看我，光顾着高兴了，都忘记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周宪的二姐，你啊，跟他一样叫我二姐就成。”
叶枝又看向周宪，这人明显是没把两人不是夫妻的事情告诉他二姐，让她误会了。这声二姐，她叫是可以叫，反正也不会少一块肉，就是怕叫了之后，周宪也跟冯祈一样误会自己对他有什么旁的心思。
周玉，就是周宪的二姐，等弟媳妇叫一声二姐等好几年了，见叶枝在用眼神征询周宪，暗中瞪了周宪一眼，无声催促着。
周宪见自己二姐转头使劲瞪他，便对叶枝说道：“让你叫你就叫。”
周玉闻言照着周宪后脑勺来了一下，“对自家娘子粗声粗气的，吓到人怎么办？你好好说话。”
叶枝忙道：“二姐，没关系的。”
“哎。”周玉笑着答应了一声，指指茅草屋后，“那是你二姐夫，我俩过来看看你们。”
叶枝看过去，才发现茅草屋后边还有一个人，正站在牛车边给牛喂水。
“嗯。”叶枝有些拘谨地接话。她再一次看向周宪，希望他能说点什么解救自己。结果周玉先一步说道：“小弟，你去帮下姐夫。”
周宪二话不说就起身离开，留下周玉和叶枝二人站在一起。
周玉歉然道：“我几日前就知道你们俩的事了。原本我跟你姐夫该早点过来看看你们的，但我刚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你姐夫听人说什么月子不养好会落一身病，硬是不让我来，这才耽误了。这不，刚出月子，我就让他带着来了。”
叶枝道：“没事的。”
周玉压低声音又问：“他对你怎么样？如果他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跟二姐说，二姐去收拾他。”
叶枝道：“他对我挺好的。”
“这还差不多。”周玉满意点点头。
这些年，她最操心的事情就是小弟的婚事，给他说了几家姑娘，就是不肯点头，眼看着他年纪越来越大，她是急得要死，也无可奈何。找大哥商量，大哥每次都是含糊其辞，说不出个准话。她都要对大哥失望了，哪想他竟突然促成了这事，找的这姑娘还不错，难得的是小弟也愿意。
周玉是知道叶枝的，这十里八乡只有冯家养了个童养媳，冯瘸子又是喜欢出风头的，常在外面说自己是运气好，出门就给儿子捡个媳妇回来，以后不用花钱给儿子娶媳妇了。托冯瘸子的大嘴巴，周玉也知道了叶枝。
她出嫁的时候，叶枝不过是五六岁的小姑娘，已经会跟在冯母身后帮忙了。这些年，周玉偶尔回村，不止一次听村里人聊过她，都说叶枝这小姑娘又乖巧又勤快又能干，所以她对叶枝的印象不错。
村里人说得不错，叶枝确实是个能干的。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院子里晾晒着洗好的衣服。这才来了十几天，三弟的茅草屋就看着像个家了。以后他出门回家，终于会有人给他留一盏灯，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了。
叶枝被看得不自在，她道：“进屋喝点水吧。”
“不用，我不渴。”周玉摇摇头，她拿了只草编的蚂蚱，问道：“我听周宪说，这是你编的啊？以前跟着师傅学过吗？”
叶枝有些不好意思道：“小时候看货郎编，跟着学过一点。”
“编得真好看。”周玉拿了那蚱蜢翻来覆去地看，称赞道：“你手可真巧。拿去卖过了吗？”
叶枝：“还没有，这几日都在练习，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周玉道：“你编得这么好看，一定能卖出去的。”
叶枝道：“真的吗？”
“嗯！”周玉肯定地点头，随后安慰道：“你也不用纠结于能不能挣钱，你只要卖出去一个就是挣钱，哪怕卖得便宜也没事，挣一文钱也是钱，重要的是你有这门手艺。慢慢来，总能挣到钱的。
叶枝点头：“嗯。”
周玉看一眼茅草屋后，看周宪没注意这边，低声同叶枝说道：“挣不到钱也没关系，不是还有小弟嘛，他那么大个人，要是养不活你，你就把他赶出去。”
叶枝被她逗笑，感觉心里松快了许多。
她刚开始想出拿草编的玩意去卖钱，是因为草料不用花钱，可随着编织的时间越来越长，她逐渐担心起来，怕自己编得不够好，怕没人买，所以尽管她这几日的成品不少，她还是没动身去卖。这些苦闷担忧她没人诉说，今日周玉一番话，倒是让她定下心来了。挣一文钱也是钱，她得迈出第一步。
周玉心下更觉满意。
周宪向来有多少钱花多少钱，没有存钱的习惯，哪有人这样过日子的？周玉说过他无数次，他都听不进去。现在好了，他有叶枝管着了。叶枝刚来多久啊，就想着往家里赚钱，这样的性子，一定能管住周宪乱花钱的毛病。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看时间差不多了，周玉提出告辞，临走前再三叮嘱道：“后天啊，后天是个好日子，我跟你姐夫打算给孩子办个满月酒席，不请别人，就自家亲戚人，一起聚一聚，到时候你们一定要来。”
叶枝不想去，她与周宪不是真的夫妻关系，她希望周宪解释清楚，然后拒绝周玉的邀请。
但周宪答应下来了。
答应下来了……
叶枝如遭雷劈。
周玉则是满心欢喜地走了。
等周玉夫妇走远了，叶枝说道：“那个，我可以不去吗？”
“你说呢？”周宪反问。
叶枝道：“我说我可以不去。”
周宪看向她，叶枝努力挺直腰背，将自己的理由说出来，“我不是你媳妇，去了会很尴尬。还有，我想留下来编制，这样才能早点赚够钱。”
周宪道：“嗯。”
“嗯”是什么意思？
叶枝问出来，周宪道：“你留下。”
“好！”叶枝感觉头上的乌云散去了。
另一头，周玉坐在牛车上，戳戳丈夫的肩膀，“大成，咱们先不回家，去趟镇上。”
她比丈夫大一岁，在外喊他孩子他爹，私下都是直接喊大成。
“去镇上？干什么？”方大成问道。
“给弟媳妇买两身衣裳。”周玉说道。
“为什么？”方大成又问。
周玉拍了下他肩，“为什么？你就没看到弟媳妇身上穿的什么啊？那衣服都旧成什么样了？光是补丁都不下五个。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人都要冻坏了。”
“衣服好像是破了点。”男女有别，方大成就囫囵看了一眼，都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子，自然也没仔细看叶枝穿的什么，但大概有印象，穿得是有点不好。他道：“冯家就没给她买几身衣裳啊？”
周玉啐了一口，“冯家有点钱都让冯瘸子拿去喝酒了，哪里舍得给她买衣裳？我就没见她穿过一次新衣裳。在冯家怎么样，我们管不了。但既然她进了周家的门，总不能让她连件新衣都穿不上吧。”
方大成点点头，“说得对。”
周玉道：“男人都比较粗心，我估计小弟也没想到这些，我注意到了，就给她买两身新衣服吧，就当做是我们一点心意，祝贺他们的婚事。我就给买这一次，找个机会提醒一下小弟，好好对他媳妇。这娶了媳妇可不是给个住的地方，给口饭吃就行的。”
方大成有些担心，“你身体……”
周玉道：“没事，我穿得厚着呢。”
方大成还是不放心，“要不我先送你回家，我去买 ……”
周玉笑着打断他，“你知道怎么买女子衣裳吗？还有，哪里有姐夫给弟媳妇买衣服的啊。”
方大成被她说得没法，只得按她说的，拉着她去了镇上。第二日一早，又在媳妇的催促下，把买的衣服送到周宪这边。
叶枝去河边挑水，回来就被塞了个大包袱。
叶枝以为是周宪换下来的脏衣服，要她洗，接了过来，“吃过饭，我就去给你洗。”
周宪随意道：“是二姐给你买的衣服。”
“啊？”叶枝还以为自己听错。
周宪指指包袱，“里面装的是二姐给你买的新衣服，二姐夫刚送来的，让你换着穿。”
叶枝听清之后，忙将包袱递还给周宪，“不用不用，我这身刚穿没多久，还能继续穿的。”
她离开冯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自己身上穿的这一身衣服。这一身连着穿了好多天了，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所以一直没换过，她每天要做的事又多，难免弄脏。她不是不想要新衣服，只是眼下自己没能力买，就只能忍耐着。
周宪道：“你不要？”
叶枝道：“嗯。”
周宪道：“那你自己拿去还给二姐吧。”
叶枝：“……”
她不知道去周玉家里的路啊！
“你明天要去她家，可以顺便帮我带回去吗？”叶枝问。她非常清楚，周玉的这份心意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她的弟媳妇的。而她，严格来说，不过是个负债者，周玉的心意，她不能收。
周宪道：“不能。”
叶枝急得不行。
周宪看看她身上单薄破旧的衣裳，开口道：“给你你就收下，二姐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收回去。”
叶枝咬咬唇，“那行，衣裳我收下。买衣服的钱我挣钱后给你，你以后娶妻了，拿这钱给她买衣服。”
“嗯。”周宪可有可无地应了声，“我出去转转，午饭不回来吃了。”
“好。”
周宪一走，叶枝就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两套冬衣，颜色鲜嫩，是村里其他女子这几年爱穿的样式，叶枝右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摸摸面料，很软。
她将衣服拿起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很合适，刚想换上，想到自己许久没洗澡了。她又将衣服放下，关紧门窗，忍着寒冷，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快速地擦了身才换上新衣服。
这是她拥有的第一身新衣裳，新衣裳很合身，很干净，很好闻。
当晚，叶枝缩在兽皮下，轻嗅着新衣服的味道，满足得很。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陷入云端，随着云朵飘来飘去。
很舒服。